第七章
2010年1 月29日,琴坛村举行村民罢免村主任投票表决大会。
琴坛村挂出了横幅,贴上了标语。村口挂着一条十分醒目的红底黄字横幅:
“严禁以暴力、威胁、欺骗、贿赂等手段干扰投票表决。”这是琴坛村挂的第一幅
跨路横幅。
5 天前的晚上,罢免委员会为这次投票顺利进行,在金华工商城开过一次会。
那天下着雪,气温降至0 ℃,指导小组组长、箬阳乡乡长张士达特意从山里赶来。
会议对每一细节,以及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进行了认真的讨论。晚10时30分,会议结
束时会议室烟雾缭绕,烟缸里的烟蒂已像玛尼堆,茶杯里几经冲泡的茶叶己变成了
“白茶”。按照罢免办法,外出不能参加投票表决的选民可以委托他人代理。罢免
的委托与选举不同,选举时在外的选民可以打电话给选举委员会主任说:“我的选
票让我爸爸领去好了,我不回去投票了。”罢免则要求在外不能回村投票的选民在
罢免表决的前二日向村罢免委员会指明委托人,并出具委托书。有相当一部分村民
不能回村投票,这部分选票关系到罢免的成败。有人想将选票卖给同乡会,这帮年
轻人说,我们为的是村里的利益,不会出钱买选票的。邓士明的支持者放出风说,
选票500 元一张。有人动心了,许多家七八口人在外,如果能搞到他们的委托书的
话就能赚三四千元。
同乡会进行了分工,每个组联系哪些需要委托的村民,绝不容许买卖选票的现
象出现。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和张荣海开着柳州五菱小货车连夜开车进山,到
乡政府拿花名册。有了花名册才能知道哪些人需要委托。大雪纷飞,山路崎岖,车
灯撕开夜色,将公路裸露。他们赶到乡政府已是半夜12点,从值班人手里取到花名
册后就急忙往回赶。他们到金华时已是后半夜一点多钟,稍微休息了一下,凌晨三
点又爬起来。有几位村民在深山打工,天一亮就要上山砍毛竹,天黑才能下山,只
有在起床之前才能找到他们。这些村民的住处特别偏僻,难以找到。在熟人的带领
下,廖祥海他们找到那间竹棚时,天还没有亮,竹棚里的村民还在睡梦中。他们只
好在外边等一个多小时,当那些村民起床见到他们时都惊呆了。他们把村里近三个
月发生的事告诉这些村民。那几个村民不禁心头一热,好多年来已没有人如此关心
村里的事情了。他们爽快地填写了委托证书,感动地说:“琴坛村需要像你们这样
的年轻人!”
在福利院,他们见到一位从没见过的40多岁村民,她是一位残疾人,身高只有
半米多,靠板凳行走。她在这里已住十多年了,已经被琴坛村遗忘了。听说有一帮
琴坛村人来见,她吓得说不出话来,以为家里发生重大变故。当弄清廖祥海等人的
来意后,她激动地说:“为了村里的利益,我支持你们!”尽管这么多年来村里没
人来看过她,可是她对家乡的挚爱并没减弱。这番乡情深深地感染着这四个年轻人,
他们觉得自己更应该爱琴坛村,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每一位村民。那一天,同乡会
的年轻人几乎找到了所有需要委托的村民,他们对这些村民说,你们想委托给谁都
没有关系,我们都会帮你们办好。有人把自己的选票委托给邓士明的支持者,他们
也给带了回来。
最初,邓家兄弟和Y 老板可能没把那些年轻人放在眼里,觉得他们不过是龙潭
溪的几尾小鱼,翻不起什么浪,想合同不收回,村长照样当。当得知有183 位村民
支持罢免时,他们这才不得不重视,于是Y 老板出面要放弃承包合同,保住邓士明
的村长位置。这对他们来说已很不容易了,很没面子了,没想到那些年轻人还不接
受。接着,年轻人又成功地召开了户主会,通过了罢免方案。可能考虑到邓士明文
化水平低,说话办事直来直去的,连个弯儿都不打,所以邓老师和阿贵只得出面收
摊了。阿贵硬着头皮来到红双喜婚庆广场见同乡会会长、罢免委员会副主任张明华,
赧然一笑,说,明华,我这段时间很忙,一直出差在外,本来早就想过来坐坐,谈
一下我二哥的事情。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种地步。事情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往
下弄了。张明华急忙让座倒茶,毕竟是一块儿长大的,还是表亲,再说阿贵在金华
市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老板都买他的账,何况他张明华呢?
张明华说:“这事呢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全村人的意愿。这也不是针
对你哥哥的,是针对这事情的。”这也是实情,即便他想给阿贵面子,同乡会的弟
兄也不会答应,那些签字画押的父老乡亲也不答应。话说到这份上,实在难谈下去
了,阿贵坐一会儿也就讪讪离去了。阿贵不甘心就这样拉倒,又来过几回,每次话
说几句,坐一会儿就无可奈何地走了。
在关键时刻,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二哥的,他跟二哥的感情不是一般人所能理
解的。父亲病逝那年,他才6 岁,三哥读小学,二哥读初一,在雅畈公社当代课老
师的大哥也只有20岁。老爸没了,顶梁柱折了,他们的家坍塌了,12岁的二哥退了
学,回生产队放牛去,帮助母亲抚养两个年幼的弟弟,供他们读书。那日子实在是
苦啊,家里时常揭不开锅,二哥就领着他们上山挖野菜。让阿贵终生难忘的是读小
学时,上学要走将近4 公里山路,经过一座小木桥。桥面低矮,一下雨水就漫过桥
面。每逢这时,都是二哥背他过桥。读小学四年级时,大水冲走了木桥,二哥怕他
放学回来掉进水里,冒着大雨在河边等了好长时间。他初中毕业,考上浙江银行学
校,当时三哥在读警校,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两个中专生。二哥领他去乡里的信用
社贷款。信用社主任对二哥说:“你没有担保能力,我们不能给你弟弟贷款。”他
忍不住哭了,不读书就走不出这大山,就得像二哥那样当农民。在他将要失学之际,
二哥领着他去武义的亲戚家借钱,一家一户地借,不知借了多少家才凑够学费。为
供他和三哥读书,二哥37岁才成家。
没有二哥,也就没有他阿贵的今天,他一直不忘二哥的恩情。经济条件好了之
后,先是花四五万元钱给二哥买辆昌河货车,让二哥到城里跑运输;后来他又跟二
哥合伙在金华开家茶叶合作社,让二哥负责采茶加工,他的妻子负责销售。有一年,
山里发洪水,他冒着生命危险连夜开车进山,把二哥一家接到了城里。当年,二哥
要不是为了他们那个家,为让他和三哥有书读,哪会辍学回家去放牛?如不辍学,
哪里会当一辈子农民?二哥的忙,他阿贵无论如何也要帮的。
投票表决的前一天晚上,同乡会开会时张明华没有到。过一会儿,廖祥海接到
电话,“廖祥海,我是明华。我跟Y 老板、邓老师和阿贵他们在一起呢。他们一定
要我带他们过来谈谈,我也没办法,我今后还要做生意,不想得罪他们。他们坚决
要求让邓士明辞职,不要罢免了,我只好同意。你们认为不妥就坚持一下好了。”
这些日子,Y 老板已找过张明华多次,想见同乡会的这帮年轻人。廖祥海他们
清楚Y 老板无非是想让罢免程序停下来,于是决定不见。防止开会时Y 老板找上门
来,他们经常更换地点。没想到今天晚上,邓老师、阿贵和Y 老板来到张明华的店
里。尽管邓老师没教过张明华,张明华却一直很尊重邓老师。
邓老师说,明华,不要搞了,让士明当满,大家都是本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士明这个村主任是你帮忙选上来的,现在你又参与罢免他,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村主任的任期也就三年,再有一年零两个月也就到届了,何必非要弄个鱼死网
破,一点面子都不给呢?
张明华本来就为当年帮助邓士明拉选票而后悔不已,邓老师可谓“哪壶不开提
哪壶”,他愤懑不快地说:“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愿,你这个弟弟太不会办事情了。
再说,当时竞选是怎么承诺的?”
邓老师说,“明华,你们这么搞也是没用的。你看看,村里这么多人是支持我
们的,”说着掏出一份名单,“你们把票给我们,帮帮忙,要不我们让别人来买也
行。”
张明华听说了,邓士明在村里说,谁要反对罢免票,就给谁40元钱。有村民说,
“不要说40元,就是给我一万元,我也不会把票卖了!”
张明华冷冷地说:“你估计有90张反对票,那么别人的我作不了主,我把我家
里的全都卖给你,你也不够。”
Y 老板也表示,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邓士明的村主任。
“钱,我也出得起。我给你两万,你拿去买好了,关键是你买不来。你出再多
的钱也买不来的。”张明华不屑地说。
他们没辙了,阿贵只好取出一份辞职报告交给张明华,“投票表决大会就不要
开了,让我二哥辞职好了。”
村主任被罢免,无论在浙江,还是在全国,都极为罕见,邓家兄弟担心一旦被
罢免,这将会引起媒体的关注,搞得沸沸扬扬,不可收拾,所以与其被罢免还不如
辞职。
张明华说:“这事我一个人作不了主,必须请示乡政府。”
他们要跟同乡会其他人谈谈,要跟张明华来见廖祥海、张林军、余根基他们。
Y 老板、邓老师和阿贵要来了,这怎么办?有人说,邓老师和阿贵真要上门求
情,我们也不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谁能说不同意邓士明辞职,这话谁也说不出
口。Y 老板兄弟在金华怎么说也是个人物,明华觉得不好办,我们也不好办啊。
张林军急中生智地说:“撤,赶紧撤!”
大家急忙向楼下跑去,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Y 老板、邓老师和阿贵。其他人慌
得连招呼都没打,钻进车里就跑掉了。余根基被阿贵叫住了,“我跟乡长和书记说
好了,他们同意我二哥辞职,明天那个会就不用开了。”为证明真跟乡长和书记通
过话,他掏出手机给余根基看了一下记录。可是,余根基又能说什么呢?
下午1 时投票表决,同乡会的年轻人在上午8 时就赶回琴坛村。张时达乡长也
提前赶到村里,对他们说,阿贵已把二哥的辞职报告送到乡里了,你们商量一下怎
么办。张林军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用意是什么。那份辞职报告一看就不是邓
士明本人写的,上面写着“为减少村民内部矛盾,制造不团结”等提出辞职,邓士
明说不出这样的话,肯定是他哥哥或弟弟写的。后边的签名也不是邓士明签的,他
写不出那么好的字。我们投票表决大会不开了,他要是说我没提出过辞职,谁也代
替不了我,那么怎么办?
张明华说,确实有道理。辞职报告又不是他本人递交的。
廖祥海说,“辞职报告是他弟弟送来的,也只有我们知道他阿贵是琴坛人,其
他人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不能接受。”
余根基说:“我们早已通知在外边的村民,做生意的放弃了生意,打工的已请
了假,下午就赶回来投票了,他的辞职报告递交得也太晚了。”
于是决定不接受邓士明的辞职,罢免表决如期举行。
2010年1 月29日下午1 时,投票表决正式开始,婺城区委、区政府对此特别重
视,区委组织部、区人大法工委、区纪委、区民政局的领导,以及箬阳乡党委、乡
政府的领导都赶到琴坛村坐镇指导,公安派警力维持秩序,报社、电视台等媒体赶
来采访。
投票表决在村礼堂进行,一个用纸箱做成的投票箱立在桌子上,它的外表包着
一层红纸,上面贴着两道写有“琴坛村村民罢免委员会”的封条。为了保证投票表
决的真实性和公证性,程序安排得非常周密。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凭选民证和委托证
到设在村礼堂侧门口的领票处领票,然后从侧门进去,在指定的填票处填写好,到
投票处投票,最后从正门出来。有几位村民从领票处领到票后,以“还要再考虑”
为由,想把选票拿出去填写,被工作人员制止了。工作人员说:“你可以先把选票
还回,出去考虑考虑,想好之后再领取选票,在指定的地点填好,然后投掉。”
“怎么不给我选票?我们也是村里人。”人群一阵骚乱,两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冲进礼堂。
廖祥海赶过去,把她们拦住,解释道,“你们是从外地嫁进来的,按理说应该
是村里的人,可是你们的户口没迁过来,所以没有选举的权利。”
“没有户口就不是人了?”两个妇女纠缠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邹旺根跟他的姐夫、张林军的父亲张俭梅吵了起来。邹
旺根在领取在外打工的儿子的委托书时,负责此事的张俭梅叮嘱道:“委托书你领
去,后天一定给我交回来。”邹旺根赌气地说,“我后天没时间。”张俭梅也不高
兴了,“你没时间那是你的问题。”要投票时,邹旺根拿着一张没有委托人签字和
手印的委托书来领选票,因不符合罢免委员会的要求,张俭梅拒发选票。两人争吵
起来,张俭梅见邹旺根的女友在一旁帮腔,气愤地说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是外村的,还没嫁给邹旺根,却总参与村里的事。邹旺根火了,冲过去要打张俭
梅,被众人拉住了。
张林军对舅舅说:“你拿的委托书不符合要求,当然不能给你选票了。这样吧,
时间来得及,你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打的回来投票,几百元的出租车费由我来出。”
舅舅没话说了。他又劝父亲:“今天是投票表决的日子,我们不要跟他一样,
被骂几句也没关系。要是打起来,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全村的乡亲,要冷静,一
定要冷静。”
张俭梅默默地望着儿子,没想到,经过这件事儿,林军成熟了,稳重了。
这边刚平息,那边又吵起来了。邹福根的六个兄弟回来了,可是他们的老婆孩
子没有回来,又没有委托书,工作人员拒绝发他们的老婆孩子的选票。
“我回来了,我一定要领到我老婆孩子的选票!”他们吵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走法律程序,民政局的领导在那边,你们有意见跟领导说一下。”
廖祥海劝道。
邓士明抱着6 岁的女儿,坐在石拱桥上,身边有五六位他的支持者。
邓老师孤独地站在道边,一脸苦笑地对路过的村民恳求道:“你家的票呢,选
选我们家士明啊,让他当当满。我们还很感谢你的,你家孩子还在我那里读书的嘞。”
这一兄弟的情义实在让人感动,可是谁还会为一份感动投出自己手里的这张票
呢?经过这场罢免,村民的民主意识成熟了许多,已掂量出了选票的分量。
投票在希望与失望,激动与躁动中结束,公开计票开始了,那只红色投票箱成
为村民关注的焦点。选票倒了出来,由廖祥海唱票,计票的人用粉笔在木板墙上统
计。木板墙前,重重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看不见的村民索性站在桌椅
板凳上。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唱道。
“念大声一点儿,念出声来才有意思。”后边的村民喊道。
“同意罢免,同意罢免……”廖祥海提高了嗓门。
每唱一声都赢来一阵阵的欢呼。
“不同意罢免。”廖祥海念到第九张时,才念到一张反对罢免的选票。
31岁的村民张小宝来晚了,挤不到前排,就搬来一张凳子,站在凳子上看唱票。
“老邓大势已去,这回罢免肯定成功!”他对同伴低声说道。他是放下在义乌
的外贸生意,特意赶回参加投票表决的。
整整20分钟过去,木板墙上所统计的反对罢免的票数寥寥无几,支持罢免的已
经排列出密密麻麻的“正”字。
这时,坐在石桥上的邓士明可能已经预料到最终的结果,没好气地说:“好歹
也算当了一回村主任。妈妈的×,以后就是给我皇帝也不当了!”
他的支持者笑了,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破鸡巴村主任有什么好当的!”
邓士明微笑着任由女儿在怀里闹腾,天伦之乐抚慰着他心中的创痛,憋屈已久
的心感觉好多了。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亲情更重要?细想想,他这辈子也
值了,拥有那么好的哥哥和弟弟,他们为他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下午4 点45分左右,投票结果出来了,全村有选举权的选民339 名,参加罢免
投票表决的选民302 名;收回选票280 张;同意罢免票265 张,不同意罢免票14张,
弃权票1 张,同意罢免票占选民总数的78.2%.箬阳乡乡长、乡派驻琴坛村罢免委员
会指导小组组长张时达宣布:罢免村主任邓士明的表决获得通过。
让大家意外的是,宣布罢免结果时,预想的种种情况都没有出现,小礼堂依然
风平浪静,大家仿佛早都意识到这个结果。只有几位村民走到木板墙前,用手机拍
下了画满“正”字的木板墙。他们说:“留着作个纪念,我们能选村官,也能罢免
村官,这才是真正的当家作主。我们第一次这样做,心里很激动。”
坐在桥上的邓士明看着村民们一个个从村礼堂里走出来,没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73岁的老母亲,他知道老人更在意这次罢免表决的结果。
寒风吹动她的满头白发,失望使得她那张脸更加苍老了。邓士明感到一阵心酸,眼
眶里有液体在蠕动,他扭过了头。
事后,乡村两级干部多次到邓士明家做工作,要求他交出村委会公章。他以误
工费没有结算为由拒不交出公章。
龙潭溪在他们脚下流动,一如既往地滋润着两岸的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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