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设在香港的九龙油麻地普庆戏院后面加士居道北九龙裁判署,60多年前
被日本宪兵队占领,为九龙地区宪兵本部。当时这个宪兵部统辖着九龙、新界各区,
对这里的中国人来说,无疑是阎王殿。坚固的石阶,冰冷的大门,和门内隐隐闪现
的刺刀的寒光,过往的中国人哪敢张望,都是低头匆匆而过。
这个宪兵部里,日本正式和补助的宪兵约有50多人;此外还有中国人宪查和汉
奸、警探50多人;再加上男女杂役,共有一百二、三十人。
1942年夏,一个自报17岁,实际还没满15周岁,个头也就13岁的男孩,在他表
哥引领下走进这个宪兵部。他圆鼓鼓的脸上,有个圆圆的鼻头,眼睛不大,乍看也
没有什么光彩,只透着憨厚、老实。穿上宪兵部发的宽大的黄色衣服后,他显得更
小。这身衣服,他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从来不去照镜子。他名叫黄文,人们都叫他
乳名江仔。日本的宪兵和宪查们也这么唤他。他的工作是打扫上下办公室内外,空
闲时常有人指使他干这干那。小个头江仔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没半年,他觉得自己
突然长大了。
天刚亮,江仔轻轻下床。为不让有一点响声吵醒同屋的翻译,即使冬天也是踮
着赤脚出房门。到水池那里掬起几捧水洗把脸,然后鸟一样飞到前楼办公室。从庶
务课起,宪查课、行政课……挨间洒扫揩抹。这过程中,他明显是有偏心的,对警
务课、特高课屋子里的每一处,特别是桌上堆着的特务们的日记,墙上挂着的值日
记事黑板、电话记录本,还有装着碎片的字纸篓,都细心擦拭过。江仔把那些记有
汉奸、特务们活动记录的本子擦拭后,很小心地将每本记录的新一页压着又一本的
新一页,整齐地在原来的地方摆好。
江仔天天这么做,没一天间歇。
约半年后,原来的杂役头因病辞职,半大的孩子江仔升为杂役头,领导着五六
个男女杂役。按理,过去他做的这些活,完全可以让他手下的人去做了,但他仍坚
持自己做,不让别人插手。他有个很冠冕的理由:我熟悉,这事不能有一点差错。
而事实是,在他成为杂役头后,了解办公室的情况比过去更方便了。
这差事看起来不费劲,但每天干完活后,他的脑袋胀得像只大鼓,周身也快散
架了。回到后楼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一屁股坐下后,不是瞪着双眼痴愣愣发呆,
就是马上闭起双眼……这时,才看到每一页、横竖交错的“敌情”在他大脑屏幕上
复印出来。有些东西是看清也记住了,有些当时看清转身忘了,有的看不清也弄不
懂,看清的、记住的是真的吗?是不是宪查为了交差胡编瞎造的?真的、假的,真
真假假怎么分得清楚呢?晚上和张大哥见面讲什么呢?哪些又该缩写交给他呢?一
想到写,江仔更紧张。因为他急于要把事情干得漂亮,可自己只读过两年书,为这,
有时冬天他都急出一身汗,只是没哭过,他心里明白,一哭更糊涂。于是咬着下唇,
使出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将有把握的在卷烟纸上写成米粒大的字……
张大哥是谁呢?他是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香港市区中队的游击队员,是江仔
的单线联系人,也是江仔参加市区游击队的介绍人。
但江仔不是“打进”日本宪兵部的。他本是广州一个穷得丁当响的人家的孩子。
父亲是个首饰匠人,贫穷使他颓废,常借酒消愁,他自己的肚子都混不圆,一家七
张嘴几乎全扛在瘦弱的江仔母亲的肩上。母亲终日用手磨毛玻璃,10个指头每天都
血糊糊的。江仔和姐姐,4 岁的妹妹,天天制作女人搽脸的白粉和胭脂,做不到300
个不能睡觉。他们3 人几乎天天熬到深夜才爬上床。
母亲看到丈夫不争气,把希望全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于是攒了点钱,买了
礼物托人把江仔送到香港他的姑姑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何况姑父只不过是个厨子,每月所得也仅够他一家糊
口。于是11岁的江仔成了尖沙咀半岛酒店的Boy.半岛酒店是当时香港最高级的酒店,
出入的几乎都是外国人。有个年长美国人阿威,住在这个酒店,他是“远东”汽车
公司总经理。他见矮小的江仔身穿一身绛色Boy 服,头戴小圆帽,总是规规矩矩立
在酒店大门口,像个能活动的大木偶,开门、关门,既可爱又可怜。他有时友好地
捏捏江仔的脸蛋,有时慷慨地给几枚硬币,有时和江仔开玩笑:“你是不是从小人
国里来的?哈!”渐渐他想帮助这个小Boy ,问江仔:“愿意不愿意当汽车修理工?”
江仔当然愿意了!母亲送他上火车时,一再嘱咐他:到香港别贪清闲,要紧的
是学到手艺,赚钱帮补家里生活。
阿威谎称江仔16岁,安排在他的“远东”汽车公司学习修理汽车,每月工资15
元。
江仔母亲得知这消息,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容。可惜,还没笑出声,日本侵略
者的飞机结群来滥炸广州城。一次,母亲带着小女儿乘船逃难回乡下,日本飞机追
着这条木船袭击。母亲受到惊吓,不久辞世。妹妹一个月后也跟着去了。姐姐从此
失去音信。
1941年底香港沦陷,“远东”汽车公司解散。
江仔无奈又寄人篱下。这时大米奇缺,吃饭更困难了。
江仔有个表哥,在宪兵部当杂役,每月薪水15斤大米。
表哥问江仔想不想干?
江仔想得到大米,但不愿伺候日本人。他回答:“我想报仇,去打日本鬼子!”
“你想报仇,也得长大一点啊,就你这么小,能干出大事来吗?现在里边正找
人,你先跟我去,长大些,再去打日本鬼子,怎样?”
江仔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肚子饥肠辘辘,他从鼻孔里舒口气,算是答应了。他
是怀着长大些去打日本鬼子的愿望走进日本宪兵部的。
进日本宪兵部没多久,江仔就表现出他不同寻常的一面。
一个年轻的中国女杂役,打扮妖冶,举止扭捏,常和日本人打情骂俏。
江仔看着,仿佛自己被日本人抽了一个耳光,羞恼、仇恨,脸上火烧火燎的,
真想骂她几句,忍了很久,狠狠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严肃地问她,“你知道不知
道日本鬼子杀了多少我们中国人?!”
这件事被另一个杂役罗家妹妹看见了。她告诉了姐姐。姐姐是张大哥亲爱的朋
友。
于是张大哥来到江仔身边……
……江仔终于把脑子里实实在在有价值的东西想好,并把极为重要的写在一小
条薄纸上,卷成一支“烟”,装进日产的光牌香烟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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