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游大巴在勐海下了高速后,就开始了车技表演。弯路似乎无穷无尽,绕得人
晕头转向。汽车仿佛成了一条巨浪中飘摇的小船,路边的橡胶林、菠萝树、香蕉林
则海浪般随着车身的起伏绿波汹涌。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总算有惊无险,平安到达
中缅边境的重要口岸——打洛镇。团里好多人都晕了车,汽车刚停在独树成林公园
门口,有几个人就争先恐后跳下去,蹲在路边,好像连胃都要一起吐出来。阿瑶似
乎也晕了车,脸色苍白地倚在车门上。
“你没事吧?”走过她身边时,我小声问。
“没事。”她说。
我离开时,她又努力笑了笑,在我的身后说:“谢谢你。”
我回过头,我的目光刚好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下意识地去看岳父,他侧对着我,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大河说:“那就是打洛江,中
缅边境的界河,边防大队就在离此不远的下游。”
我和岳父向公园里面走,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挡在前方的路上。走近
后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棵巨大的榕树,主干周围几十条气根从上面垂下来,在地面
上扎根后,又长成了一棵棵小树,交织成了一道奇异的绿色屏风。园里的导游介绍
说,这棵榕树已经有九百年的历史,占地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树高近三十米呢!
这就是所谓的“独树成林”
我绕着巨树转了一圈,感叹着造物主的神奇。透过树干间的空隙,忽然看见阿
瑶正一个人站在偏远处,低着头,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我忍了忍,还是没有忍
住,默默地走过去,试探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不吭声。我继续问,她
还是不吭声。我有些急了,说,你信不着我吧?她这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住我
说,你真的想听?我说,当然,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阿妈来电话了,她朝我要钱,要很多钱。”阿瑶说。
“要钱干什么?”我说。
“她……她吸毒。”阿瑶说。
“为什么会这样?”我说。
阿瑶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我出生在离这不远的一个小村寨里,寨子里也有一棵独树成林的大榕树,我
家就在树旁的一条小溪边。小时候,阿爸和阿妈对我特别宠爱,他们不叫我的名字,
而是喊我‘洛永罕’,夸我是一只美丽的金孔雀。阿爸很能干,头脑也灵活,橡胶
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每年到了割胶时,都会有好多人拥进我家的竹楼里。但到我十
岁那年,一切就都变了。阿爸被人教唆染上了毒瘾,生意不做了,以前攒下的钱也
被他吸进了肚子里。阿妈拉着我跪在他面前,哭着劝他戒毒,阿爸当面答应了,可
一转眼又四处去找白粉。我十三岁那年,阿爸吸毒过量,死在了那棵独树成林的榕
树下。”
阿瑶讲到这眼睛里终于流出了泪水,我把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阿瑶擦了擦脸
上的泪水,说:“因为阿爸死在了这样一棵榕树下,所以,每次带游客来这里,我
心里都会很难过,刚才我不是晕车,而实在是害怕见到这棵树。”
阿瑶接着讲:“家里的钱早就被阿爸吸光了,为了维持生活,埋葬了阿爸后,
阿妈带着我改嫁到了另一个村寨里。谁知,阿妈受了媒人的欺骗,新嫁的男人又是
个吸毒鬼。没有钱买白粉,继父就恶毒地打起了我的主意。
“有一天中午,继父喊阿妈和他一起去摘香蕉。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去,可继父
不同意,告诉我留下来看家。他们走后不久,一个胖男人就闯进了竹楼,嬉皮笑脸
地凑过来摸我的脸。我骂了他一句,让他滚出去。他恼羞成怒,甩手抽了我一耳光,
他说继父已经把我卖给了他,我只能乖乖听他的话。我这才知道继父做出了什么事。
我假意答应下来,趁那个男人没留神,从窗口跳了出去,拼命向前面跑。一直跑出
了村寨,跑到了通往景洪的公路上,我才停下脚,拦了一辆顺路车到了景洪。
“在景洪,一个好心的老人收留了我,我认他做了爷爷。爷爷那时已经七十多
岁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一座旧竹楼里,靠捡拾废品维持生活。尽管爷爷的日
子过得不宽裕,但对我特别好,不但供我吃住,还花钱让我读书。我在心里发誓说,
以后有了能力,一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不幸的是,我从旅游学校毕业那年他就去
世了,到死也没花到我一分钱。从那以后,我就做了一名导游。几年前带团来这里
时,我回了一次家,想看看多年不见的阿妈,可我见到的阿妈已经是个半人半鬼的
怪物。在我逃出家门后,不知为什么,阿妈居然和继父一样也吸上了毒。打这以后,
她就经常打电话朝我要钱买白粉。”
说到这阿瑶已经泣不成声,我赶紧又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眼泪,又
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又抬起头说:“听我唠叨,你笑话我了吧?”
“怎么会呢?”我说。
“我是吸毒者的家属。”阿瑶说。
“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你命苦,你真是个苦命的女孩子。”我说。
“你说,我要不要给阿妈钱呀?”阿瑶说。
“当然不要给,你不能支持她吸毒呀。”我说。
“可她毕竟是我妈呀!”阿瑶说。
这时岳父朝我们走了过来,我欲言又止,阿瑶又擦一下脸,见状知趣地走开了。
岳父看了看阿瑶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他似乎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只是皱皱眉
头,什么也没说。
岳父让我陪他再去一个地方,我当然不能不同意。
按行程,团队今晚要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寨里参加他们的“长桌宴”。我和阿瑶
打了招呼,告诉她不要等我们,就赶紧跟着岳父上了路。
乘了一段汽车后,我和岳父沿打洛江边步行。此时太阳已经沉落到西边的山头
上,夕阳把金黄色的余辉洒落在江面,把江水也染成了金黄色。在离我们不远的江
水里,一群傣家少女头裹着花裙,正在水中尽情嬉戏,不时有人把金灿灿的江水捧
起来,洒向身边的同伴。
岳父说:“这就是打洛江边的一景——傣女浴江,想不到现在竟然还保留着。”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来到一座破旧的竹楼前。岳父绕着竹楼转了几圈儿,然后
席地而坐,又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我和师母、师妹安葬了师傅的遗体。在师傅的坟墓前,我问小艾愿不愿意嫁
给我,她似乎早有思想准备,并没有看我,就点了点头。就这样,小艾成了我的老
婆。婚后我们就住在这座竹楼里,虽然我心里清清楚楚,小艾始终还想着那个上海
的小陈,而我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但为了师傅,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一生一世都
对小艾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年后,小艾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她就是珍珍。珍
珍出生后,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安定了,这座竹楼里也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让我
没有想到的是,作为一名缉毒刑警,需要面对的考验和不幸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
我接受了这种生活,打算和小艾长相厮守,把珍珍扶养成人时,一场更加残酷的考
验又降临到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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