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快过年了,常德明在路口等大巴车要回老家。常年在外漂泊,也该回去看看了。
等了好久,没有合适的车。正好来了一辆出租车,女司机摇下玻璃问:“去哪儿?”
他说:“去泰州。”她说:“那就上来吧!”他犹犹豫豫地上了车。本来他是不准
备打车的,想省几块钱,但在女人面前不愿表现出小气来,再说天也晚了。
下车的时候,常德明拿出百元钞票让她找,女司机吕良华说:“这是假币。换
一张!”他不肯换,她就拽住他不让离开。常德明捡起地上一块砖头,拍了一下她
的头部。她喊:“救命啊!”他就又拍了几下。她不喊救命了,而是求饶说:“我
不要钱了。你把我送医院吧!求求你了!你肯定会开车吧?”
他当然会开车,他在海军陆战队当过特种兵,不仅会开汽车,还会开快艇。身
上功夫更是好生了得,本来一掌就可以把她拍死,何必用砖头拍好几下?虚张声势,
吓唬她而已。不过还是下手重了些。他一边开车向城里医院赶,一边看躺在后面的
吕良华,心想,到医院怎么办?她会不会指控他?即使不指控,他也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把她拖了出去,扔在路边。还没等他走到车前,
身后喊:“救命!”回头一看,吕良华站起来了,跌跌撞撞往前跑。常德明吓了一
跳,一个箭步蹿过去将她抱起,塞进车里。他决定把她扔得远远的。
他就开着车在长江边上转,到底扔在哪里好呢?扔到长江里?不行,不能那么
干。还是扔到江边吧!但是到达口岸镇时,看到通向长江路上的卡口灯火通明,不
敢过,怕检查,就掉转头往海安开,他记得那里有一条河,离泰州又远,发现了也
找不到他头上。
2009年1 月15日晚,泰州市一名女出租车司机吕良华失踪。
1 月16日上午,海安县境内一条河的桥下发现一具女尸,死去的女人侧卧在河
岸上。
1 月17日凌晨,如皋市城西一条未开通的公路末端停着一辆吉利牌轿车,虽然
被烧毁,却仍然能看出车停得很标准,很规范,恰到好处地靠在了路的右侧。
经辨认,那具女尸就是吕良华。那辆吉利牌轿车就是她驾驶的出租车。
海安——如皋——泰州,画了一个椭圆,周长一百五十多公里,面积四五百平
方公里,好大一个作案现场!顾瑛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吴忠灿副局长更知道,
这将是对他主管刑侦工作的一次严峻考验。
海安、如皋属南通市管辖,泰州却是另外一个省辖市。不过秦剑平局长是从泰
州市公安局调过来的,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关系进行协调。
死者是泰州人,案发现场却在海安,办案应归哪家公安局?哪家都可以,但案
发现场有优先权。面对命案,谁都要慎重,谁也没有必破的把握。但南通市公安局
命案全破的名声已经在外,泰州何苦来争呢?这可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啊!南通市公
安局刑警支队接手了这一命案。
又是一个“1 ·16”!跟2005年那个“1 ·16”会有什么不同呢?一切都还是
谜。
现场寻访在继续,各路侦查在进行。
1 月15日深夜,泰兴根思镇一位失眠的村民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呼救声。这正
是吕良华拽着常德明索要车费,被拍了一板砖时呼喊的那声“救命”。侦查员让他
带着到了现场,发现马路边有一些暗红色的泥土。经提取化验,泥土中的血液血型
和受害人血型吻合。但对破案更有帮助的脚印,却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这能证
明吕良华是这个时间在这里被杀害的吗?
1 月17日凌晨5 时左右,如皋市郊的村民听到了一声爆炸,从窗户往外看,断
头路上一团火光。这确定了吉利牌出租车被烧毁的时间。
被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吕良华苏醒过来,有气无力地问:“你把我送
哪儿?”
常德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继续开车。
吕良华说:“别杀我,救救我,我有俩孩子,撇下没人管。”
车减了一下速,却又猛地加快了。
这时放在车窗下的手机响了,她伸手够手机,他把手机拿开了。她央求说:
“这是我女儿打来的,让我接一下吧!”
他说:“没必要。”
“救救我吧!送我上医院,我身上的钱全给你。”
他停下了车。
“钱在包里,有两千,还有银行卡。”
他翻了出来,把钱揣进裤兜,手里拿着两张卡问:“密码?”
她不说。
“不告诉我密码,不送你上医院。”
她说了。
1 月19日,外出查证的民警反馈给专案组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吕良华的银行
卡在泰州市海陵区有取款迹象。
调来视频资料观看,嫌疑人穿着羽绒服,戴着放下面罩的摩托车头盔,把自己
包裹得严严实实,除眼睛和取款的右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反复看那只右手,
发现手腕部有一块暗红色花纹,判断是文身。这个人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于是嫌
疑人的画像出来了:身高一米七左右,右手腕有文身,会驾驶,反侦查能力较强。
排查在一个很大的范围内进行,包括南通市的海安县、如皋市和泰州市的泰兴、
姜堰两个县。但很长时间过去了,只有排查人数的增加,没有实际的进展。虽然从
吕良华的指甲里采集到了案犯的DNA ,但是在排查的数千人里却找不到,信息库里
也没有。
跟随顾瑛办案的倪勇、邓金俊和海安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蒋琪,都感到这次的
顾瑛跟以往的顾瑛有所不同,那就是,说话、判断、下结论比过去少了,没有说出
多少条来,而思考、沉默却比过去多了。当倪勇对顾瑛说出这种感觉时,顾瑛平静
地说:“办案有时候需要热情、勇气和决心,有时候则需要平静、沉着和坚韧。同
样是斗智斗勇,有时候可以势如破竹,一鼓作气拿下,有时候则要放松下来,文火
慢炖,急不得。”
倪勇问:“您是说欲速则不达?”
顾瑛说:“问题是速不起来。作案现场横跨几个市县,行政区划又不一致,这
就不同程度地造成四种信息——即高危人员信息、现场勘查信息、案件侦办信息、
区划社情信息的不流畅、不全面、不准确。”
倪勇急切地问:“有什么办法弥补吗?”
顾瑛说:“有!那就是在现场证据和各种信息薄弱的情况下,多研究和揣摩案
犯的心理。”
倪勇抓了抓头发。“案犯现在想什么,做什么?”
“你太心急了。目前我只能根据已掌握的情报和信息,推断案犯不是一个穷凶
极恶的人,他的思想是矛盾的。我已经驱车走完了他所走过的道路,当然,大部分
是你们侦查认定的,也有我根据案犯心理选择的。这个路程远比一百五十公里要长,
要复杂,就跟他的心理轨迹一样。”
如果吕良华不告诉常德明密码,他可能拿了钱后把她扔下,开车就跑了。他知
道只要不是命案,一般的抢劫案,警察是不会投入太大力量来破的。可是知道密码
之后,他只得继续拉着她往前走。他在考虑怎么处理较为妥当。得让她两天之内不
能挂失,等他顺利取了款。
吕良华见他沉默不语,就问:“你真是送我上医院吗?”
他想,这女人真是愚蠢!送你上医院,我还跑得了吗?
其实,女人一点儿也不愚蠢:“到医院我就说你是见义勇为。”
他沉默不语。
“你同意了?”
他有点儿受不了了!恰好已经到了他熟悉的那条河边,前面就是海安县的雅周
收费站,他是不能过的,万一盘查怎么办?他停下车,从后备厢里拿出千斤顶,把
她打昏。是的,没有用大力,不想把她打死,而是要打昏。但是他本来就手重,这
一下谁知道是死是活?但他以为两天之内肯定醒不过来。于是摘下她手上的金戒指,
把她抱到桥下河边。
他把车开到另一条河边,把吕良华的手机扔到了河里,千斤顶也扔到河里,把
驾驶证、书包、带血的座垫在河边烧了,又打水把车子清洗一遍,然后轻装前进,
逃到如皋市长青镇境内。这时天已蒙蒙亮,他便把车开到一片桑田中。整个白天,
除了在车里睡觉,就是到外面吃饭和转悠,并买回十公升汽油,准备烧车。夜里睡
到凌晨被冻醒,便把车开回公路,往如皋方向开去。到了城西那条死路上,倒上汽
油,烧了车。沿路返回,在路口打车到如皋长途车站,经靖江、泰兴逃到泰州。
18日,他躲在泰州一家小旅馆睡到下午4 点,出去买来羽绒服、羽绒裤。他本
来瘦高,穿上这两件行头,倒显得矮了一些,胖了一些。晚上8 点多,伪装好的常
德明拿着两张卡,在建行和工行的自动取款机上各试两遍,由于密码错误,没能取
到钱。他苦笑一下,心想,不知那个女人是死是活。无论死活,下一步该面对警察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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