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7 ·20”案还没破,又来了一个“8 ·13”!此时距离顾瑛走完生命的全程
还有十四天。
就在案发的前一天,8 月12日,召开部署侦破“7 ·20”案件的会议,顾瑛在
会上强调说:“大家要互相帮助,信息共享,都为侦破‘7 ·20’案出一把力。曹
勇,你们通州做到做不到?没准你们那里发生案件,也需要港闸区的配合帮助呢。”
没想到第二天通州就发生了“8 ·13”案。
曹勇是通州区公安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他在分局干刑警,跟顾瑛在支队
干刑警是同步的,十几年来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也从顾瑛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在顾瑛心里只有工作和办案,没有个人得失和健康考虑。只要对工作和办案有
利的事他都能够办到,他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可是对于个人得失和身体健康,
他就一点儿也做不到了。不是不愿意做到,而是无法做到。他知道,心血管和肝、
肾等器官上的七种慢性病,只有在充分放松的前提下才能延缓病情的进展,否则吃
什么药也是杯水车薪。而他是绝对不能放松的,必须时刻绷紧了弦儿盯在命案上。
能申请换一个轻松的岗位吗?就是可以,他也不会去。因为他觉得只有在这个岗位
上,才最能够体现自己生命的价值。
这就出现了一种必然的结果:自己生命的迅速透支,他人生命的得以保存。他
十分清楚,正因为命案全破,才保证了南通市每年命案发案率的大幅度下降。下降
了几十起,就意味着保住了几十条生命。生命是无价的。面对鲜活的生命,面对幸
福的脸庞,面对别人生的希望,他可以笑对自己死的威胁。
最令曹勇感动的是顾瑛在“8 ·13”案上的表现。顾瑛在这个案子上,投入的
不仅是智慧和精力,还有无法估量的情感。关注民生,确保公民的生命安全,是顾
瑛一贯强调和追求的。这个民生,既包括富人,更包括穷人;既有上层人士,更有
下层民众。两相比较,顾瑛对后者投入的情感更多。因为他认为,警察当然更应该
关注弱势群体。
所以,当听到“8 ·13”案件时,顾瑛肺都气炸了。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跟两
个五十岁左右、没有成家的哑巴儿子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
了点儿钱,也想学别人的样子盖个小楼——但规格差远了,上下两层统共才四个小
房间,像一个寒酸的小炮楼。房子盖了半截,贼人把钱偷走了,还杀死了老娘。
顾瑛赶到现场,对着大娘的尸体动情地说:“老妈妈,我来晚了!我没有尽到
保护您老人家的责任,您至今还住在这样的矮房里,最后死在这样的矮房里,这是
我的失职!还有两个兄弟至今没有成家,我也有责任。我来晚了,我好后悔啊!”
顾瑛的肺腑之言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尤其是两个哑巴,他们确实被他感动了。
都说现在有的官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这个官可不是啊!他们感到这个官的心跟自
己的心贴得那么近,没有一点儿隔膜。
顾瑛的肺腑之言也非常强烈地震撼了曹勇。二人相处时间不短,但他从来没有
见过顾瑛感情冲动得这么厉害。这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冲动,不是为个人的父母,是
为人民这个大父母,是一种大冲动。
冲动过后,顾瑛平静下来,还得破案啊!为了尽快破案,上了百十名警察,顾
瑛决心速战速决。各种迹象表明,这不是流窜作案。案犯知道这个家什么地方放着
钱,知道两个哑巴什么时候不在家,知道这个家里有准备买料建房的钱。因为小哑
巴太天真了,什么事都向外人展示,以证明他们家也盖得起楼。有人问:“有钱怎
么盖了半截?”他打着手语说:“钱已经准备好了,过几天就去买料。”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贼人就惦记上了这点儿钱,把它给偷了,把人给杀了。这个人还能远得
了吗?
专案组在村里展开排查。这是南通市通州区二甲镇通运桥村,案发地点是这个
村第56组048 号岑家,老太叫邢加英。岑家对面的曹家场院很大,便于停车,专案
组就在曹家找人询问,做笔录。曹家主人曹步昌跑前跑后,端茶倒水。通州区公安
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王新权对他的招待非常过意不去:“麻烦你了,我代表刑警大
队向你表示感谢!”曹步昌说:“这说的哪里话!什么也不要讲了,希望尽快破案,
为邢加英报仇,为全村人除害,铲除这个害群之马。”
案发那天夜里,哑巴哥儿俩三点就起床了,他们要去河里取黄鳝。是天黑时放
的篓子,夜里黄鳝钻进去偷吃里面放的蚯蚓,吃完之后却怎么也游不出来了。出门
前小儿子岑小云还到母亲的屋里看了看,见妈妈醒着,就在朦胧月光中打着手势对
她说:“娘,我们走了。你在家好好睡觉吧!一会儿就回来。”邢加英说:“别管
我,干你们的事去吧!让你哥少干点儿,他身体不好。”她总是这样像正常人一样
对自己的两个哑巴儿子说话,从中得到一种安慰和满足。等在屋门口的老大岑渭鹏
虽然什么也没听到,但是他知道娘在说什么,就“呜啦呜啦”地表示:“娘,我身
体没事,您别操心了。”
鱼篓放了两个地方,哥儿俩出了门,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向西的岑渭鹏看
到曹步昌坐在门口抽烟,就“啊吧啊吧”打了个招呼,曹步昌却好像没有听到,也
没有看到,仍然姿势不变地抽烟。
哥儿俩走后不一会儿,贼人就进了屋。钱放在老太太的木箱里,这个他知道。
小哑巴经常打手势向人显摆:他不是没钱,他有钱,在母亲的木箱里锁着呢。贼人
白天进来看过,知道箱子摆放的位置,也知道箱子没有正经的合页,是用铅丝代替
的,所以就带来一把钳子。他摸黑找到箱子,上前一步正要用老虎钳剪铅丝时,脚
下碰翻了洗脸盆,“咣当”一声把邢加英惊醒了。她以为是儿子回来了,就拉亮了
灯。
“哎!大半夜的,你到我家来干什么?”老太太问他,“找你两个兄弟有事啊?
他们取鱼去了。”
这完全是善意的,一点儿也没怀疑到他。但做贼心虚,他以为邢加英发现了他
要偷钱,后面的话只是为了把他稳住,事后再当众揭发他,他的名誉可就完了。邢
加英会这么做的,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精明得很,里里外外一把手,当时在他们这
些孩子眼里,可是个不寻常的女人。想到这里,他就从床上抻过被子,把她捂住了,
然后又伸进手去掐她的脖子。老太太邢加英就抓他的手。手被抓破了。最后邢加英
不再动了。他剪断铅丝,打开箱子,拿了钱,来不及数,连那把钳子,匆匆藏到草
堆里。
贼人的手被邢加英抓破,血流在了铅丝上。抽了一百多个人的血去做DNA 检测,
检测结果一个个送来,但都不是。
王新权在场院的树荫下一个人思考。案发后,他一直忙着指挥调度,很少有静
下心来的时候。他这么做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控制,他本来是不习惯这样做的。当机
立断,勇往直前,才是他的风格。这是因为听了曹勇的话,而曹副局长跟顾瑛接触
多,有些经验都传给了他,他再传给他,这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吗?有一次曹局长
对他说:“我们要像顾支队那样,关键时刻能走进案犯的心里。”现在就到了关键
时刻,他要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一想案犯的心理活动,不仅是案发时,也包括案发
前和案发后,看能否通过这些心理活动,看出某些人的异样来。
案发前案犯一定想知道岑家的两兄弟是否在家。进屋时他一定不想让邢加英发
现。案发后他一定极力想隐瞒事实,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这个人
是谁呢?一百多个被排除的人不算了,剩下的就应该是那些表面一看不太像,细分
析起来才像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曹步昌。不过,他六十七岁了,在年龄上不太符合,社会
地位和经济状况也不太符合。他是乡村医生,儿子在外面做生意,经济条件不错,
大可不必去盗窃杀人。那就得看他都有些什么行动,这行动能否对得上案犯的心理。
他跟岑家住对门,他又半夜在门口抽烟,是不是在刻意观察两个哑巴何时出门?
这个事实是岑渭鹏向他反映的。
案犯之所以不想让邢加英看到自己,因为他是偷,但邢加英看到了。岑小云表
示,他回来时看到母亲屋里的灯亮着,以为妈妈要起床了,进屋一看母亲还躺着,
一摸,一动不动。灯亮,肯定是邢加英拉的,证明她看到了案犯,那案犯跑了就是
了,何必杀人?这就证明是熟人,而且可能是一个有点儿地位的熟人,不杀人就难
以保护自己的名誉。这个人会是谁呢?曹步昌比较符合。
案发之后,他的行为又与案犯极力想隐瞒事实真相,伪装成一个正常人特别相
符。他说看到哑巴的时间是早晨5 点,他取鱼回来的时候。而岑渭鹏却说,他出去
取鱼的时候是凌晨3 点。当时王新权以为哑巴表述不清,以曹说的时间为准了。分
析了案犯的心理之后,觉得必须反过来,应以岑说的为准。
再就是他的过分积极和讨好。忽然有一句话,这时也明显地跳了出来,使王新
权感到大可分析。这句话就是:“为全村人除害,铲除这个害群之马。”这话的意
思不就是说案犯是全村人中的一个吗?
于是也采了他的血样。过了一天结果送回来了,案犯的DNA 跟他完全相同。
在证据面前,曹步昌只有缴械投降,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8 月17日,在二甲镇党委政府举行的庆功宴上,顾瑛兴奋地说:“为弱势群体
伸张正义,是公安民警的重要使命!”很少喝酒的他那天喝了二两红酒,他对一旁
的镇党委书记和镇长说:“你们能不能送一瓶红酒给我?这是喜酒,我要把它带走,
让侦破‘7 ·20’案件的兄弟也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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