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个骇人的消息是:八点半朱维鑫离开石灰行前往铁门关后,留守石灰行的刑
警严清忠、刘继两人去后院查看门户,听见院子一侧鸽棚那里传来“咕咕”的鸽子
叫声。之前因为已有一羽鸽子返回,所以有叫声也没有引起十分的注意。但是,心
细如发的严清忠听出那叫声似乎并非一羽鸽子,于是就去查看。手电筒光下,果然
出现了第二羽鸽子,脚上还绑着东西。
第二羽鸽子送来的就不是纸条了,而是包在碎布里的一小块带着血渍的人肉。
确切地说,是从人的耳朵上割下来的耳垂!细看之下,可以分辨出是成年人的耳垂。
二刑警倒抽一口冷气:看来,这是从人质之一夏妈耳朵上割下来的!
刘继、严清忠商量后,决定暂时对石灰行这边封锁消息,等去铁门关的战友回
来后请组长张秀庭决定如何处置。当然,两人先要就此作一番私下的非正式分析,
得出的结论是:绑匪可能已经发现朱家这边报案了,鉴于之前有“报案灭门”的警
告,所以现在就要作出一个反应。
张秀庭等人从铁门关守伏失利返回后,闻知这个消息,心情当然可想而知。张
秀庭肯定了留守刑警暂时对石灰行这边隐瞒消息的做法,然后立刻召开案情分析会。
先分析第二羽鸽子送来耳垂的动机,由于铁门关守伏失利,所以大家对于这是
警告这一点并无异议。然后,就把议题中心定位于之前已经涉及过的那个方面:绑
匪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朱维鑫确实藏有“熹宗神石”的?
刑警相信,弄清楚这个问题才是找到了这个案件的根。张秀庭说,人质处于危
险之中,绑匪已经将本案的性质提升到了血腥之恶,所以我们务必尽最大的努力,
尽管领导目前还没有对我们下达限时破案令,但我们自己要有一个限时令。我决定
:从现在开始计时,二十四小时内必须侦破本案,成功解救人质,抓获绑匪!大家
有信心吗?
回答是肯定的。
那就废话少说,赶快分析吧。
说话间,刑警关度已经划拉出了一张“神石”信息泄露的示意图,从颜寻至开
始,包括了包大根、蒋起早、邹金发、姚秋生,往下,就只有空白了,因为之前的
调查已经证实这四人中谁也没有对外透露过“神石”的情况。
但是,问题肯定是存在的,肯定有一个知道“神石”信息的人对外透露了该信
息,从而使“立早鱼”产生了绑票犯罪的念头。众刑警一番讨论后,不知是谁,提
到了之前没有引起注意的第六个对象:那个姓薛的少年人犯!
这一说,刑警马上想起汉口公安局看守所警员李志尧向前往调查的刘继三人说
到过的那个会理发的十五岁少年薛某了。对啊!这小子也是知道“神石”信息的,
而且也在绑票案发生前就获释了,他是符合条件的一个,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一
点?
专案组于是决定立刻对这个薛姓少年人犯进行紧急调查,张秀庭下令:留下严
清忠一人在石灰行执勤,其余五人统统出去,连夜调查薛姓少年的下落。
汉口公安局看守所执勤警员对于深夜而至的专案组颇觉意外,听了来意,立刻
找出相关记录供刑警查阅。
这个此刻备受关注的少年叫薛荷叶,十五岁,出身劳动人民家庭,老爸是码头
上扛活的装卸工,老妈是纱厂挡车工,家里一共有兄弟姐妹五人,他排行第二。关
于他的犯案情况,看守所这边的记录中是没有的,因为看守所不问案子,只记录了
案由:偷窃。幸亏还有家庭住址,否则专案组这班人又得连夜去汉口公安局找刑队
同行了解了。薛荷叶的家庭住址是:江岸车站篾行巷。
刑警立刻前往,一路上有人还在想:找这么一个年方十五的半大娃娃,一下子
弄五个警察扑上门去,是不是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样子?但是,张秀庭的这个决定像
是有着先见之明似的,马上被证明是有必要的。
到江岸车站篾行巷找到了薛家,敲开门一问,薛荷叶的父母说薛荷叶上月下旬
从汉口公安局看守所出来后,他们对儿子进行了教育,说如今是共产党掌权的新社
会了,穷苦人总算要苦出头得到翻身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偷小摸不干正事,
去找一份工打打吧,人小找不到正规的活儿,先打打零工也罢。薛荷叶答应了,说
自己以前学过剃头,家里也有一套旧的工具,我去外面摆个小摊头替人剃头吧。父
母听了自然高兴,还把原本要买棉布替老爸做夏衣的钱省下买了白布、毛巾等设理
发摊儿需要的东西。薛荷叶干得还可以,每天总能有十来个顾客,而且也不跟以往
的那些狐朋狗友来往了,晚上不摆摊儿了也不出去,待在家里做做事情,看看连环
画。对于父母来说,这会儿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能使儿子走上一条自食其力的
正道。
不过,今天(此刻已过午夜,所以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了)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上午还一切照常,老爸出去上工时,薛荷叶已经在巷子口摆开剃头摊儿了。老爸走
过他旁边时,他看了看还说爸你的头发长了,晚上下工回来我给你剃一下。这是从
未有过的,老爸为此高兴了一整天。可是下工回来时,巷口已经不见儿子了。他以
为儿子回家了,赶回家一看,不见人影,一套摆摊头的理发工具却在一边好好放着。
于是便问奶奶荷叶呢,老人说中午过后,荷叶突然匆匆从外面回来,把剃头家什一
放,说奶奶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在外面待个十天半月,爹爹妈妈下工回来你对他
们说一声。奶奶反应慢,还没来得及问你去哪里,孙子已经慌慌张张跑掉了。
薛荷叶的父母为此深感不安,因为这一套是薛荷叶以前屡屡出现过的模式:通
常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忽然不见影踪了,过上十天半月才回来。问他去哪里了,他
会报出一串狐朋狗友的名字来,都是狼不想吃狗不愿啃的坏小子。然后,再过几天,
有时就会有警察找上门,不是逮走就是盘问不休。薛荷叶这次又出现这种情况,现
在半夜三更警察又找上门来,这使父母更加担忧了。
刑警对于薛荷叶的突然出走颇为不解,寻思这小子可能经不住昔日那班小弟兄
的怂恿引诱,又去参加小偷小摸违法活动了。这事儿刑警没有兴趣答理,他们此刻
最需要的是跟他谈谈关于“神石”信息的问题。于是,刑警就问那位装卸工人:老
哥你可知道你儿子会去哪几位朋友那里?
这个,装卸工人倒是知道的,因为以前儿子刚开始在外面混时,他曾经进行过
干涉阻止,所以经常一家家跑去打听薛荷叶的下落,撞见了就把那小子揪回来。当
下,他一个个报了出来,刑警赶紧掏出本子一一记下。临末一数,竟有十一个之多。
五刑警于是作了分工,分头去寻找薛荷叶,不管是否找到,在完成寻访分工后
都去汉阳公安局集中。
张秀庭分到了两处地址,寻上门去,正主儿都在家,但没见薛荷叶。问正主儿
是否知道薛荷叶的下落,都说不清楚,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张秀庭在去汉阳公安局
的途中寻思:如此看来,薛荷叶这次突然离家出走,并不是如其父母担心的“老毛
病发作”,因为他的那班狐朋狗友没跟他有交往。如此看来,可能是另有原因了。
这个原因会不会跟绑票案有关系?
张秀庭是第一个到达集合地汉阳公安局的,看看还有时间,于是就靠在办公室
一角打了个盹儿。睁开眼睛,办公室里已经多了三个跟他一样在打盹儿的专案组成
员。张秀庭轻手轻脚地踅出门去,到食堂一看,师傅已经在准备早餐了。他拿了十
几个冷馒头,提了一热水瓶开水返回办公室时,和兴冲冲最后一个返回的刑警戚再
生撞个正着。
戚再生一脸兴奋,扯开嗓门嚷道:“找到了!我找到薛荷叶了!”
打盹儿的三个刑警被惊醒了,一跃而起,睡眼惺忪地看着戚再生:“啊!找到
了?”
张秀庭问:“人呢?”
“我把他带来了,现在羁押室待着,怕这小子逃掉,给他铐了副铐子。”
于是立马询问,手铐当然先去掉,是张秀庭给他打开的,接触时,感觉到这小
子的双手在瑟瑟发抖。于是便问:“怎么啦?你冷啦?”
薛荷叶摇头,嘴唇也在颤抖:“不冷。”
武汉的阳历六月夜晚,应该已经没有寒意了,夏天来得早时,不热得让人睡不
着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可薛荷叶却在颤抖,这会不会是做贼心虚?张秀庭心头涌起
一丝希望,暗忖大概有戏了。于是便发问:“那你为什么发抖?”
“我害怕。”
“害怕什么呢?”
“怕你们跟我算旧账。”
“你有些什么旧账?”
薛荷叶见面前这几位态度还算温和,说话就利索了些:“都是解放前做的那些
事儿……”遂说了几桩之前他犯下的小偷小摸的案子,大都是被原国民党警察局刑
警处理过的。
“除了解放前的那些事儿,解放后你做过什么案子没有?”
“武汉解放的时候,我还在汉口看守所关着。解放后政府甄别在押人犯,没有
追究我以前的事儿,就把我放出来了。我出来以后,摆了个剃头摊子,一直老老实
实在干活,没有作过什么案子。”
几位刑警听着就觉得奇怪:“那你为什么突然收了摊子离家出走呢?”
薛荷叶一说,刑警原先已经沉下去即将消失的希望又被吊了起来——原来,昨
天中午时分忽然有一个陌生人前来找薛荷叶,说根据从汉口公安局内部传出来的消
息,当晚共产党的警察准备搞一次搜捕行动,把解放前曾经犯过大大小小刑事案子
的、还不曾受到过正式处理的那些家伙统统抓起来,分门别类进行处理,最严重的
当然是掉脑袋,最轻的是坐牢。听说会借鉴北方解放区的处理办法,押送到农村去
开荒劳动,最后基本上是累死或者饿死,也有脱逃时被打死的。那人最后特地强调
:这个消息绝对可靠,小薛你应当怎么办,自己掂量着看吧。
薛荷叶年方十五,如果按照正常成长过程来说,他还不过是个初中在读学生,
哪有成年人的分辨能力?比如,他就没有想一想即使真有这事儿,人家为什么特地
找上门来通知他?因此,他一下子就给吓蒙了。那人离开后,薛荷叶想了一会儿,
决定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先躲躲风头再说。于是,他就匆匆收了摊头,对奶奶含
糊其词地说了一声,拔脚就走。他自八九岁就开始在外面混了,结交了一些跟他年
龄、德行都差不多的朋友,以前互相之间逃来躲去的没少过交往,所以此刻就逃到
了其中一个朋友那里。当然,以薛荷叶未成年人的思维,他是不会考虑到既然公安
局要抓他,那么眼下他投奔的这位朋友是具有跟他差不多的案底的,警察怎么会漏
掉人家呢?
薛荷叶天真地以为逃离家门就可保太平了,晚上跟收留他的那位小弟兄喝了二
两酒,又胡吹乱侃了一通,躺下沉沉大睡。没料到警察果真找上门来了,而且见面
一问明他是薛荷叶后二话不说立刻就扣上了铐子,于是他想那陌生人说的还真没错,
人家是要跟他算旧账了。
几个刑警听薛荷叶一五一十说了一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徐春薪便发问:
“你说的那个陌生人是怎么一副模样?具体是几时来找你的?”
薛荷叶眨着眼睛回想:“他约莫三十来岁吧,瘦瘦高高的,脸色有点黑,眼睛
蛮大的,看人时闪着光亮,穿一件白布褂子……哦,对了,额头上有一道刀疤。”
刑警差点儿跳起来了:朱维鑫说过前天晚上去石灰行逼着让他赎票时“立早鱼”
有一个帮凶,那人的额头上就是有着一道刀疤的!
刑警于是就追问那人的刀疤位置,薛荷叶一说,完全相符!
真正有价值的线索终于出现了!
当然,刑警还需要问一问薛荷叶之前在汉口看守所时跟“神石”的关系,使他
们大吃一惊的是:薛荷叶根本不知道“神石”之事,他连听也没听说过。
专案组随即对此情况进行了分析:首先,薛荷叶所陈述的内容看来是经得住推
敲的,况且,之前还有其父母那番话语的旁证作用,基于这点,那就可以初步确认
薛荷叶跟“神石”绑票案没有什么关系;然后,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有人要把这
样一个跟“神石”没有任何关系的未成年人硬扯到绑票案中去让他冒充证人角色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要把薛荷叶硬扯进绑票案当见不得刑警的证人的人,是跟
绑票案有关系的。
这个人,就是之前已经出现过的汉口公安局看守所留用警员李志尧!
众刑警对此进行了推测:李志尧在看守所利用工作之便获悉颜寻至所泄露的朱
家的“熹宗神石”之谜,他认为这是一票值得干一下的买卖。当然,李志尧之所以
这样想,可能还有着武汉解放伊始,社会治安有些混乱的因素,浑水摸鱼的活儿谁
都有兴趣干一干的,因为不管摸得着摸不着,至少安全是有保障的。这种思维比较
符合解放初期国民党警察对新政权公安人员的“看不起”观念,认为共产党的公安
人员是破不了比较复杂的案子的。于是,李志尧就把关于“神石”的情况悄悄告知
他以前结识的江湖黑道朋友“立早鱼”,估计还提出了如何作案的指导性建议。至
于是否具体参加了绑票案的策划,那暂时就不清楚了。
“立早鱼”经过一番策划、准备后,成功绑架了“朱记石灰行”的少爷朱清霖。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朱维鑫竟会用假“神石”赎回了人质。于是,就大着胆子出其
不意再次作案,连同女佣夏妈一并绑架了。然后,就用鸽子发出了赎票通知——这
时,绑匪相信他们对朱维鑫的威胁是有用的,朱家为了保全独丁少爷的性命,断然
不敢报案。
而李志尧显然是知晓绑匪向朱维鑫发赎票通知的,可是他马上发觉朱维鑫已经
向公安局报了案,因为他这天中午到汉口公安局看守所接班的时候正好赶上专案组
刑警在调查关于在押人犯颜寻至在看守所里是否泄露过“神石”之事。可以想象,
当时李志尧是何等的吃惊!情急之下,他就临时编造了薛荷叶向其汇报过关于姚秋
生扬言对“神石”感兴趣可能会下手作案的谎言,向调查的刑警作了反映。这样做
的目的,是为了转移专案组的侦查视线。李志尧低估了专案组的能力,高估了姚秋
生的运气,想当然地认为刑警不可能这么迅速就能找到姚秋生。并且他还指望发生
诸如姚秋生已经离开武汉不知去向,或者姚秋生在释放后又作了什么案子,在刑警
前去缉拿时拒捕反抗而被打死之类的事件,从而让绑票案更加扑朔迷离,好使“立
早鱼”便于浑水摸鱼得手,至少不至于被刑警拿下。
专案组前往看守所调查的刑警当时确实是相信了李志尧反映的情况,当即前往
追查姚秋生。
而李志尧在刑警离开看守所后,立刻去做了一件事:紧急通知“立早鱼”停止
赎票,因为朱维鑫已经报案,警方在着手调查绑票案了。同时,李志尧还考虑到专
案组可能会想到找薛荷叶调查,因为根据他的反映,薛荷叶也是一个“神石”知情
者,还让“立早鱼”派人前往恐吓薛荷叶。“立早鱼”在接到李志尧的通知后,当
然大为恼怒,为了泄愤,也为了对朱维鑫发出警告性威胁,就放出第二羽鸽子,送
来了女佣夏妈的一块儿耳朵。另外,他还立刻指使同伙前往恐吓薛荷叶。于是,就
有了薛荷叶离家出走之事。
上述推测分析是否准确?这需要李志尧来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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