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9 月25日的午后，明冲和小王陪我到石港古镇的大调解中心采访。

    像上午在天生港镇采访时一样，石港大调解中心为我介绍情况，也是在调解厅
进行。石港镇属通州市管，所以，通州市的领导也来了，有分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
王亚雄，有通州市大调解中心主任陈建军——他还是通州信访局长和政府办的副主
任。一身而数任的兼职情况，在南通各级大调解中心的人员中，很普遍，这也是整
合社会资源参与大调解机制的一条路子。比如，给我介绍情况的周锋，虽是这个大
调解中心的专职办公室主任，但他同时兼着镇长助理的职衔。而他们的刚到任不久
的镇委书记顾祖林，也仍兼着通州市政法委书记的职务。

    顾书记今天特别高兴，因为他们刚说通一位有意报效桑梓的本地外出的商家回
乡投资办企业，单是四亩建设用地，就拍出400 万元从来没有的高价，2007年镇街
市政建设的大项用款算是有了着落。他很是夸赞了一通这位热爱乡土的商家。他还
说，石港镇是千年古镇，取名的历史，比南通的取名还要久远。民族英雄文天祥来
过这里，写过三首诗，其中《石港》诗有“乾坤万里梦，烟雨一年春”的名句常被
人引用，文天祥是兵败从这里撤退入海的。他要大调解中心的负责人，务必找一本
他们新近编印出来介绍石港镇历史文化的书给我，这本书叫《石港文史集粹》，并
一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写写他们石港。

    周锋年龄不大，最多和陪我的小王差不多，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很善于表达。
他和通州市以及石港的领导们，作为东道主在大堂的一侧坐定，我与明冲、小王坐
在他们对面。西向的窗户有秋阳透入。

    周锋先从他们这个大调解中心讲起。他说：“石港大调解中心，根据南通市和
通州的统一部署是在2004年建立的。现有专职工作人员6 名，我是专职，这6 个人
不含工资在原单位领取的兼职人员。在现在的这栋楼里，拨给我们5 间房，接待室、
办公室、档案室、调解厅各一间。配备电脑两台，摄像机等必要的办公设备也已配
全。自镇大调解中心建立以来，受理并直接调解的案件计224 起，成功率为98％以
上。”

    石港建立大调解机制，相对而言起步较晚，比南通最早试点的地方要晚大约一
年的样子。这当然也有好处，一是上级领导有了实践的经验，可以更好地进行指导，
二是别处试点的正反两个方面的丰富经验可资借鉴。据通州市大调解中心主任陈建
军说，在他们通州，只要出台大的动作，如城镇改造、拆迁、征地等，也包括大一
点的企业改制，估计可能出现矛盾纠纷，领导就会从一开始便把大调解的相关人员
推上去。以企业改制为例，大调解人员的先期介入，既可以为改制的推行提供有关
的法律、法规知识，也可以直接向职工宣传企改的政策、法规。改制，涉及利益主
体的变更和广大职工的利益保障等复杂的关系，产生矛盾纠纷是不可避免的，大调
解人员的在场，就能及时、直接地掌握动向，该防控的防控，该疏导的疏导，以确
保改制正确、顺利地进行。这样做好像是增多了大调解人员的工作量，表面看，大
调解是调解矛盾纠纷的，还没有发生矛盾纠纷，你跑去调解什么？不是添乱瞎忙吗？
其实不然，由于大调解人员先期介入了，对情况很熟悉，对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和人
群，采取了早期的疏导和预防措施，就大大减少了矛盾纠纷产生的数量和强度。在
这种情况下，即使出现了问题，也好解决。事实证明，这是真正贯彻了防控的方针，
是真正的“禁于未发”。

    周锋既是石港镇大调解中心的办公室主任，也是调解第一线的主力，常常作为
首席调解员组成调解小组，处理各种矛盾纠纷。在不少重大案例的处理上，他都显
示了自己的才能，虽然与李熙民比，他要年轻得多。在224 例受理调解的矛盾纠纷
的98％的成功率中，他是功不可没的。所谓成功，就是有效防止了矛盾纠纷的激化，
使双方当事人最终达成协议，接受调解人员的意见和结论，把事情摆平。

    他给我介绍了许多由他们成功调处的案例：之一，2005年7 月31日，接到通州
市诚信建材公司报告，他们公司一个水泵房有人触电身亡，已向公安机关报了警。
我们大调解中心立即组织人赶赴事故现场。得知死者叫潘永才，男，51岁，系基土
车间工人。经公安人员现场勘查，认定死者系触电身亡，排除他杀。死者家属患有
精神病，女儿在苏州上大学，父母年迈体衰，无独立生活能力。他们纠合了100 多
名亲友，来到公司讨说法。但双方对死亡性质的认定上分歧很大。亲属们提出，死
者是公司正式职工，工作时间死在厂里，当然是工亡，应按工亡有关法规赔付；公
司则认为，死者虽系本厂职工，其死地并非本人工作岗位，他是在他不应该去的地
方死的，和他的本职工作无关，违规死亡，厂方没有责任。双方分歧严重，争执不
下。死者亲属怒不可遏，砸了厂里的玻璃，并且把死者的尸体摆在办公大楼的中间，
停尸示威。情势紧张，冲突尖锐，处理不当，事态极有可能失控。周锋说：“身处
矛盾冲突剑拔弩张的第一线，我们感到千斤、万斤重担就压在我们大调解中心在场
人员的肩上，人命关天，事态紧急，我们面临着严峻的考验。但又必须沉着冷静，
采取切实可行措施，使双方情绪缓和下来，不使矛盾升级，冲突扩大，最后求得双
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他们召集双方代表做工作，既一起做，也分开作。分开，以充分听取他们各自
的理由和要求，依法进行劝说；合起来，统一做工作以达成共识。周锋说：“我们
重点是统一厂方领导的认识，他们感到委屈。说死者钻进水泵房，是想偷电线。应
该说，这种推测并非没有道理，但推测不是事实。我告诉他们，根据‘疑罪从无’
的原则，只能按照工伤保险条例来处理。经过四天四夜艰苦反复的工作，企业终于
认同了我们的处理意见，给予死者一次性补偿费共计11万元。另外，也做通了死者
亲属的工作，砸玻璃等，必须赔付，经计算，额度为3000元。最后总算双方达成协
议，把事情摆平了。四天四夜，吃不好饭，喝不好水，睡不成觉，我们真是累得脱
了一层皮。但最苦最累的是我们司法所的姜红梅所长，她是女同志，死者妻子又是
精神病，工作又只能她去做，真是够难为她了。所以，我说她功不可没。”

    姜红梅也在我们采访现场，周锋夸她，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她长着一张圆圆的
脸，留着两个短小辫，看起来也就20多岁，大学毕业不久。周锋叫她“姜所长”，
可在我眼里，她只能是小姜，比我的向导小王还要小。那天吃晚饭时，明冲让她
“给你何爷爷敬酒”，我也没有觉得过分。

    之二，是一件公调对接的案例。所谓公调对接，就是大调解中心与公安携手，
化解矛盾纠纷。事情是这样：2006年4 月，石港镇乐观村21组张锦华为一件小事和
弟媳刘红梅发生口角，盛怒之下竟失去理性，对弟媳饱以老拳，经法医鉴定，构成
轻伤，属刑事自诉案件。公安机关告知刘红梅：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这事
情让张锦华的老父亲，即刘红梅的老公公张继明心里非常难过，一方面怨自己的大
儿子太野蛮，下手太重，把自己的弟妹打成这样；另一方面，又不愿一家人对簿公
堂，更不愿让老大去坐牢，从此兄弟失和，家无宁日。他这个老爷子怎么办呢？公
安机关告诉大调解中心，刘红梅如果真的起诉，后果肯定不好，既不利于家庭的和
睦，也不利于构建和谐社会的大方向。俗语说：“一场官司几世仇。”所以建议由
大调解中心与公安机关联合调解，主要由中心出面。但是刘红梅必须自愿放弃追究
大伯子张锦华刑事责任的权利，大调解中心才能依法介入。经过工作，刘红梅同意
放弃追究张锦华刑事责任的权利，中心便介入调解。最后以张锦华一次性补偿弟媳
人民币16725 元，圆满达成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父母都很感谢大调解的工作，张继
明还专门做了一面“热情服务，一心为民”的锦旗给中心送来，老人老泪纵横地说
：“感谢你们救了我这一家。”

    周锋对我说：“我们真是本着构建和谐社会的理念工作的。”我说：“这就是
天心，党心，民心。这也是一种‘替天行道’！”

    之三，是一件诉调对接解决矛盾纠纷的案例。周锋说：“2006年2 月28日，石
港法庭的尹庭长打电话给我，说新貌村袁美霞诉王建才离婚案，袁已诉3 次，法院
3 次判不准离，因王建才有精神病，并且拒不到庭应诉。袁在法庭大哭大闹，撕心
裂肺，寻死觅活地往墙上撞，说再不判离，她就死在法庭。尹庭长建议大调解中心
介入，联合调解，做好监护人的工作，把这场久拖不决的案子处理好。经我们深入
了解，王建才系中专生，无锡机械学校毕业，1990年分配到通州纺织机械厂工作，
1993年跳槽到磷肥厂，1995年自动离厂。1997年起，因患精神病无法外出谋生，一
直待在家里，无任何经济来源，本人户口至今还在纺织机械厂的集体户口簿上。我
们分析，王家确实困难，这是王不同意离婚的根本原因，但袁美霞年岁不大，让她
一辈子维持与一个无法治愈的精神病人的婚烟，也过于残酷。最后，根据我们的建
议，邀法院、民政和我们联手，作出决定。首先为王建才办好了城镇低保，解除了
王家的后顾之忧，双方协议离婚。遂使这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最终得到了合情合
理、彼此都能接受的解决。事实证明，这是唯一可行的绝佳方案，也突显了大调解
机制在整合社会多方资源上的优势。”

    周锋还给我们介绍了其他许多经由他们中心成功调处的案例，但其中引起我特
别兴趣的是一桩防止了民转刑的重大婚姻财产纠纷案。据周锋讲，这桩纠纷的双方
当事人男的叫严建峰，41岁；女的叫史建霞，33岁。二人均曾有过离异的婚姻史，
1998年起同居，直到2001年严因犯抢劫罪被判刑入狱。同居期间，二人共同出资建
了一栋楼房居住。2005年年底严建峰刑满释放，回来史家不让进门。严心里很不平
衡，房是他出了钱盖的，这里是他的家，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回到家里重新做人，重
新开始生活，谁知连门都进不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多次到史家打砸闹事，扬言要
把史建霞和她的父母全部杀死，最后住到史家不走，把史家人赶到亲戚家住。

    周锋说：“我们多次上门做双方的工作，夜里也去。严说房子主要是他出钱盖
的，但真的打官司，他又拿不出证据。和他一分析这个情况，他便暴跳如雷，说他
反正家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他横竖没有活路了，史家也别想活。后来经过我们调
解，耐心地说服，由史建霞一次性补给严建峰7 万元，双方握手言和，各过各的日
子，事情圆满解决。”

    我问周锋，能不能见见当事人？他说行。打电话，严建峰正好在，很快便来了。
严是中等身材，脸相棱角分明，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强悍和野性。等他在靠窗一侧的
墙角坐定，我便问：“你对大调解中心对你的问题的解决还满意吗？”

    “不满意就不会来。”他笑笑说。我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做销售化工原料的
生意，靠拿订单赚些钱。

    接着他便讲起他和史家矛盾纠纷的详细情况：“刑满释放的日子到了，我恨不
得坐飞机回家，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您知道，在狱里的几年我心里多么想家？我
想好了，回到家里一定要守法，好好过日子，也像正常的、幸福的人家一样。但是
到了这个我千辛万苦经营起来的家，却连门也进不了。史建霞的父亲说：”你以前
一分钱也没投过，凭什么进我们家？‘史建霞为人性格温和，主意不是很多，许多
事都听她父亲的，由她父亲操纵。我刑满释放时，她在日本打工。她父亲给我讲了
三句话：“一是你以前骑的摩托车送了人，没法给你；二是你与我女儿没办正式结
婚手续，这个家与你无关；三是我女儿已经找了人，你不要再干扰她。’我说，我
的衣服用品都在这里，我得拿。他也不让拿。我不想和他们冲突得太厉害，仍幻想
着家庭的完整，想说服他们让我进门。找了许多亲戚调解，都没用，他们态度强硬，
就是要把本应属我的财产都说成他们的，把我扫地出门。未入狱前，我曾领孩子过
去，但这次回来，也不理了，总之是把事做得很绝。我气坏了，精神简直要崩溃了。
一天晚上，我在史建霞的舅家吃了饭，回到史家敲门，他们硬是不肯开。我说，今
天给开也进，不给开也进，飞起两脚，就踹碎了两块玻璃。我破门而入，他们从后
门逃走。我也不去追，自己住了下来。史父把我告到派出所，第二天派出所找我，
政府找我，我都以实情相告。我不能没个家，不能住野地。

    “那些日子，我身上带着刀。并且放出话去，史父如果敢回这里赶我，我就放
他的血！后来，史建霞从日本回来了，她也不敢回家。

    “镇上的顾书记和调解中心周主任都跟我做了许多耐心的说服工作。说实在的，
我当时心里一片空白，暴怒得已无法控制自己，如果不是周主任那么体贴地关心我，
为我着想，劝我想开，让我克制，真的会出大事。我当时想法是，史家人不讲理，
不讲情义，把我往死路、绝路上逼，我也让你们活不成。如果问题节前解决不了，
我没法过年，我肯定提刀过去了。

    “但是大调解中心的周主任耐心地给我讲道理，非常体贴我的处境，还请我吃
饭。他说：”请你到宾馆吃，我请不起，但请你到家里绝无问题。‘他看得起我，
诚心待我，为我着想，我当然要听他的建议。“

    坐在对面的周锋说：“我们将前比后地给他们双方做了许多工作，达成协议那
天，史家来了许多人。但我们想，虽然严建峰和史父闹得特僵，但事情毕竟是严建
峰和史建霞之间的纠纷，他们才是真正的当事人。所以，决定让他们先单独谈谈。
说实在的，我们虽有一些把握，却也提着心，捏一把汗，怕说不到一起打起来。还
好，前期工作没白做，没有谈崩，也没有吵闹。”

    严建峰说：“那天史建霞来时带了十多个保镖。周主任说我，你们一起过了那
么多年，毕竟相好过，即使现在不能过了，也要好合好散，不要变成冤家和仇家。
于是我们便一起谈。别人都认为我的工作很难做，解决不了，但史建霞回来，一谈，
就解决了。当然，这有一个过程。我当面给史建霞说：”我要家不要钱。‘我还说
：“给多少钱我都不要，我要你人，要你命！’她说：”情断了，缘分尽了。‘周
主任以前曾一再劝说我：“强扭的瓜不甜’，两个人没有感情了，恩断义绝了，强
拉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何必非受那个罪。真的，要不是周主任他们事前做了那
么多工作，做通了我的思想，那天是很难达成一致协议的。因为我会不甘心，放不
下的。因为我在最气愤的时候，已经铁下心来不活了，我连给孩子的遗书都写好了，
我说：你父亲没钱留给你，你就拿父亲作镜子吧。我的泪水浸湿了那张遗书。

    “真的，我真心感激大调解的周主任他们，是他们在一个非常困难的、人生的
十字路口，帮了我，救了我和我的孩子，也帮了、救了史家的人。不然，依我的性
子，非得血洗了史家，而自己也会同归于尽，孩子怎么办呢？

    “达成协议的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了饭，好合好散嘛！老头和我对饮，指着
我说：”你是好人，就是脾气太坏！‘老头还和我抱在一起大哭一场。现在，我虽
然还没有自己的房子，但生意不错，租了房子住，还谈成了朋友，也蛮好。“

    这件事很有典型意义。在这每一桩成功调解的矛盾纠纷的背后，都有大调解战
线上默默无闻作出贡献的同志们的心血。

    但石港中心的同志们依然谦虚，他们把大调解工作中每个调解人员必须遵循的
原则，形象地概括为“一服中药方”：引子是：好肚肠一根，慈悲心一片。

    药方还有：温柔半两，道理三分，言行一斤（要谨），正直一块，孝敬十分，
老实一个，阴阳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炮制方法：宽心锅内炒，不要焦，不要躁，去火理三分。

    注：阴阳——阳指法律法规，阴指民间习俗。

    这服药方，反映了调解人的理念，是他们用以自律的修养准则。他们比之为药，
用以祛病，也以之保健，总之，是每日必服的。

    你不能不佩服在构建和谐社会的大调解一线工作的同志们的智慧和创造力，真
是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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