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时,那种拿在手里就能喷漆的金属罐罐还没问世,喷漆必须动用空气压缩机。
因此,改变车辆表面的颜色,从技术方面来说可能不算复杂,但就设备而言,就并
不是哪一个修车匠都能干得了的,必须得去汽车修理厂或者作坊解决。这样,专案
人员就着手调查南京全市的汽车修理工厂和作坊,凡是有空气压缩机能够胜任车辆
喷漆的,都在调查范围之内。
这样,侦查员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把全市的此类调查对象一一走访遍了,却没
有查到有哪家接受过改变摩托车颜色的活儿的。
专案组众人简直傻眼了:这是怎么的,分析得有鼻子有眼似的,怎么查着就是
没有呢?这时,周兴局长召见专案组长封克全,询问案件侦查进展情况,说他已经
接到上级命令,要调离南京去新的工作岗位了,不知专案组能否在他离任之前把这
个案件侦破。封克全说局长老实说吧,我心里没有底,不敢打百分之百的保票,但
我们一定尽力去做。封克全把周兴的话在全组一传达,众人都觉得心情沉重。
这时,有一个偶然中出现的情况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当时,根据中央军委的
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与第三野战军合并,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
区”,军区司令部由上海迁往南京。上海市市长陈毅兼任华东军区司令员,这天从
上海前来南京视察军务。南京这边自要布置一番警卫,陈毅抵达前,部分马路实行
临时封闭,偏偏有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不肯听从警察的指挥,硬要穿越被封闭的
马路,还毛手毛脚地对执勤警察动了手。这样,这主儿当场就被警察连人带车给扣
留了。
专案组人员没有参加执勤,本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而扣下车和车主的执勤警
察,也是不知道专案组正在寻找一辆绛红色两轮摩托车的。不过,这天发生的这一
情况,当天傍晚就上了南京市公安局的油印《情况简报》,而且正好被专案组副组
长金默亭看到了。金默亭心里一动,当即给交警队打了电话,得知那辆扣下的摩托
车竟然是一辆绛红色新车时,马上叫上两个侦查员前往交警队察看。
这是一辆没有牌照的美国生产的“鸣诺”新车,车主名叫张明冬,是南京一所
教会中学的英语老师。据张明冬说,这辆摩托车是当年1 月南京尚未解放时从一个
国民党宪兵军官手里买下来的,价格之低一看便知来路大有问题,因此,他一直不
敢使用,当然也就谈不上去交警队上牌照了。最近他听说公安局允许以前留下的没
有牌照的摩托车上牌照了,于是就从一位朋友开的车行那里弄了一张假发票,已经
向公安局登记过了,这天匆匆忙忙是想去领取牌照的,按照计划,他领了牌照还准
备马上去常州亲戚那里呢。
对于金默亭来说,这番话语的最大价值不是牌照,而是一辆符合目击者当时在
现场所见到的出现过的摩托车特征。于是,他就要弄清楚这辆摩托车在案发那天即
7 月28日的行踪去向。车主张明冬说那天他轮到去学校值班,就把车子骑去学校了,
一整天没有离开过学校。这车一直停在学校里,上了锁。
侦查员于是就去了张明冬所供职的教会学校,了解到一起值班的还有一位女教
师。女教师证明那天张明冬老师确实一直和她在一个办公室里待着,大家各做各的
事,中午饭是请看门人的妻子去外面买的客饭。但这只能证明张明冬本人的情况,
并不能证明那辆摩托车的情况。于是,侦查员又去找看门人询问情况,看门人证实
那天一整天确实没有摩托车开出去过,因为学校放假时大门小门都是终日紧闭的,
别说一辆摩托车了,就是一个人出去也得请他开门才行哩。
至此,这个曾经被怀疑为可能是线索的情况,就画上了句号。
专案组再次举行会议分析情况,有人提出:会不会单老太太是色盲,把其他颜
色的车子看成是绛红色的了?于是就派两名侦查员携带了一本医院鉴定色盲的图册
前往拜访,当场一测试,不是色盲,分辨颜色很正常。但这个猜测却给专案人员一
个新的思路:崭新或者接近崭新的摩托车的颜色在某种比如阳光下会产生不同颜色
的变异现象,那辆在现场出现过的摩托车是否属于这种情况?
于是侦查员就借来几辆不同颜色的摩托车,在案发的同一时间前往现场测试,
证实这个推断是合理的,在太阳光的映照下,从单老太太站立的那个角度看上去,
至少有3 种另外颜色的摩托车的车身看上去呈现绛红色。这样看来,有必要调查一
下其他摩托车的情况了。
这时,一位侦查员获得一条线索:一个修车作坊的工人叫雷复根的在大约一个
月之前曾经自行装配过一辆金褐色的摩托车,准备出售。封克全下令前往察看,侦
查员见到那辆摩托车时,正好是阳光灿烂,照射在车身上,反射出绛红色彩,于是
就对车主雷复根产生了兴趣。
雷复根是国民党军队的退伍军人,他曾以技工的身份参加国民党远征军去缅甸
跟日本人作战,当然,技工是不打仗的,他是杜聿明将军的机械化部队的修理工,
退伍定居南京后,就自然成了修车行业的一块香饽饽。雷复根最后去了一位朋友开
的修车作坊,名义上是工人,但实际上连老板也是听他的。两个月前,老板去了北
方,修车作坊就交给雷复根经营。他把修理时调换下的零部件装配了一辆摩托车,
喷漆后就是一辆性能良好的新车了,放出口风准备出售,但到现在也还没有卖掉。
侦查人员前往修车作坊找雷复根,那个年代,对于像雷复根这种参加过国军的
人被认为是“有历史问题”,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看的。而雷复根也是一个见多识
广的主儿,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对待这两个穿着警察制服登门的侦查员。侦查员先
问这辆摩托车为何不去公安局登记,雷的回答是没有想过登记之事,因为根据修车
行业的惯例,凡是装配的车子都是出售后由购买方自行前往公安局进行登记的,他
又不使用这辆车子,没有必要花费一笔钱去交纳登记费用。又问你能够保证这辆车
一直放着没有被人推出去开着玩玩什么的?雷复根说我一直把车锁在后院,上面蒙
着一块油布,谁能推得出去?再说我这边的师傅如果要开车,那有的是人家前来修
理的车子,随便推一辆出去就是了,又何必到后院去弄我那辆准备出售的新车呢?
侦查员的第三个问题是:上月下旬接近月底的那几天,你在干什么?是否离开
过修车作坊?雷复根几乎是连想都没有想就断然回答:“没有!上月下旬我这边的
活儿正忙,老板又把作坊交给我负责着,我哪里有空出去玩儿呢?”
侦查员又逐个分别询问了作坊的其他工人,包括那个专为大伙儿烧饭打杂的老
妈子,都证明雷复根确实没有离开过作坊,那辆拼装的新车也确实一直好好地放在
后院。调查进行到这当儿,只好结束了,侦查员离开修车作坊时的心情,可以用
“好生无趣”四个字来形容。
没想到,出得门去就有了改变这种心情的机会:两人走得没多远,就被正在一
株大树下闲谈的几个老人拦住,说警察同志你们是去修车作坊办公事的?那我们老
百姓正好有个问题需要你们给解决一下,不知是否可以?侦查员这时还没有意识到
对方的问题就是送上门来的线索,但人家这样说了,那就不管是否跟调查内容有关,
都是有必要听一听的。一听之下,顿时来了兴趣!
那几个老者都是修车作坊的邻里,他们向侦查员反映的问题是:这家作坊名气
很响,生意很好,所以日夜喧闹,尤其是修理好引擎后的调试发动,想来就来,半
夜三更,大清早什么的都不管的,有时甚至几辆车一起进行,那轰鸣声真是无法忍
受。邻里的话,他们只是敷衍,没有实际行动。说到这里,一个老者强调说,有一
次,就是上一个热潮来临最热的那天吧,我整夜难眠,熬到早晨4 点多钟有点凉意
了我正要睡个好觉时,后院也传来了车子发动的声音,反复发动,断断续续折腾了
好一阵,害得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后来头昏了一整天。
侦查员一听“后院”两字,顿时一个激灵:这不是跟那辆拼装的新车有关嘛!
于是询问了一下日期和细节,确认确实是在安博盖克失窃轿车的那天把后院那辆摩
托车发动起来开出去的情况后,马上转身重新回作坊去找雷复根。这回,就更加不
客气了,一副手铐拍在对方面前:你小子刚才没有说实话,你是打算在这里说清楚
啊还是到局子里去交代?
雷复根知道事情出现了变化,他当然不想去局子,于是就说出了实情:那辆拼
装车确实借给一位朋友使用过。那是7 月28日早晨4 点钟,那位朋友按照上一天晚
上跟他约定的,前来修车作坊把那辆拼装车开走了,到次日晚上9 点钟过后才来还
的。因为是从后门出进的,所以,作坊的其他工人师傅都未被惊动。但是,那天发
动时因为那人不熟悉这车性能,所以,折腾了一阵,最后还是他亲自替他发动起来
的。
这位朋友姓甚叫甚,干何营生,居住何处?雷的回答是:那人名叫沙海洋,是
他以前的老邻居,原在一家商行当店员,最近听说好像已经失业了,住在德胜门
“马回回”清真馆旁边小巷子倒数第二家。
侦查员打了个手势:带路前往!
沙海洋正在家里坐着吃面条,一见雷复根后面跟着穿警察制服的两个人,脸色
就变了,拿筷子的手也微微哆嗦,强作镇静不看侦查员,而是盯着雷复根问,雷哥
你登门有何事啊?雷复根苦笑,说我本来没有什么事儿的,被你那天来借摩托车一
用,也许就有点问题了。你自己直接回答警察同志的问题吧。侦查员发现,沙海洋
瞬间曾经把惊慌的目光射向过桌子。那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没有什么东西,但桌子
底下却堆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于是就问那麻袋里装着什么,是怎么回事?这
一问,沙海洋就惊慌失措了,支支吾吾说不利索。侦查员拖出麻袋打开一看,竟是
十几匹龙头细布!
原来,沙海洋是个惯偷。上月23日,他去了南京郊区的江宁县城,深更半夜入
室盗窃了“明大隆布行”的13匹龙头细布,藏于布行附近的一处废弃破房内。他要
把这些赃物运回南京城里,那就得动用交通工具,于是就想到了找雷复根。跟雷说
好借车事宜后,因怕引人怀疑,便在7 月28日清晨4 点钟就去修车作坊把那辆摩托
车开了出来,放在家中,一直到傍晚才把车开到江宁,当晚将赃物运回南京后,又
把摩托车藏于家中,到晚上才去还掉。
这样,沙海洋和雷复根就被当场拘捕。专案人员随即进行调查,证实江宁在7
月23日确实发生了“明大隆布行盗窃案”,又调查了沙海洋在7 月28日白天的行踪,
有多人证明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而那辆摩托车也确实是好好地放在其家中没有使
用过。这样,专案组算是意外破获了一个不属于管辖范围内的盗窃案子,使江宁同
行大为感激,还专门送来了一面锦旗。那个盗窃犯沙海洋被江宁县公安局拘捕,后
来判了刑。雷复根出借摩托车供沙海洋运送赃物,出于不知情,因此,次日就交保
释放,那辆拼装车被没收。
线索断了。之后,专案组连续几天举行案情分析会议,却没有任何收获。这时,
周兴局长奉命调离南京市公安局,原华东军区后备兵团副政委兼教导师政委龙潜接
替周兴出任南京市公安局局长。龙潜也是一位早在1929年就参加红军的老革命,参
加了长征,同时又是一位长期从事保卫、公安工作的行家。抗日战争时期,他担任
过新四军第五支队政治部副主任兼军法科科长,新四军第二师政治部锄奸部部长,
淮北行政公署公安局局长;解放战争时期,任苏皖边区政府公安总局局长兼淮阴城
防司令员。龙潜对惊动了刘伯承的这起涉外盗窃案件很是重视,上任伊始就带着几
个大西瓜亲自来专案组看望全体成员,对大家勉励,对破案寄予希望,要求专案人
员在月内拿下这个案件。
当大家心情沉重地吃着龙局长送的西瓜时,谁也没有意识到,一道希望的曙光
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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