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天,女儿玲玲撅着嘴,从外边跑回来,问高瑛:“妈妈你说,右派是好人
还是坏人?”
高瑛惊奇地说:“你怎么问起这个来啦?”
“你说呀妈妈,右派是好人还是坏人?”
高瑛不耐烦地说:“小孩子,管这样的事干什么?”她心想,孩子是不是在外
边听到什么了?
玲玲见妈妈不理睬她,就跑进艾青的屋里去了。
“爸爸,你告诉我嘛,什么是右派?”
艾青被孩子问得直发蒙,就说:“什么右派左派的!”装作不在意似的。但是
当他看到玲玲还在等待他回答的样子,感觉到对孩子提出来的问题是不能回避了。
他故作轻松的样子说:“玲玲,爸爸这样对比说吧,一个人有两只手,左边的手叫
左手,右边的手叫右手,这就是左和右的不同。”艾青想糊弄一下就算了,可是不
行,玲玲还在追问:“爸爸,我现在不是叫你说手,我是叫你说右派。”
“玲玲,你太小,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讲很多很多关于右派的故事。”
“爸爸,我现在就想知道,告诉我吧!”孩子在央求了。
艾青很为难,要是他对孩子说右派是坏人,可是自己就是右派啊!他想用别的
事情岔开,就说:“妈妈买了好多彩色纸包的糖,弟弟在吃,你也去吃吧。”
玲玲一动不动,还是站在那里。高瑛有点急了:“你这个孩子,太犟了,怎么
这么不听话!”女儿听了这话眼泪流了下来。
高瑛心疼地问她:“玲玲告诉妈妈,有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我在大食堂前边玩,有个叔叔对一帮人说,我是大右派艾青的女儿。”
她一下子扑到艾青的怀里说:“爸爸,我不许你是右派,你不是右派,你是好人。”
说着眼泪还在往外流。
艾青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孩子才好。高瑛忙说:“玲玲,不要听人家胡说,爸爸
是个非常好的人。”高瑛说到这里,也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难就难在怎么和一个
六岁的孩子说清什么是左派,什么是右派。面对孩子,沉默是不行的,总得对她有
个说法。
“玲玲,爸爸跟你说真话,是坏人害了爸爸,说爸爸是右派。”艾青把声音放
得很低。
“爸爸,坏人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和他讲理去?”
“现在找不到讲理的地方,坏人是一帮人,他们有权。你知道什么是权吗?”
玲玲摇了摇头,“就是想怎么整人,就怎么整人,可厉害啦,我们不敢惹他们,得
躲着他们。爸爸对你说的这些话,可不能出去对人说,要是说了,叫坏人知道了,
坏人会把爸爸抓走的。”
女儿听了艾青这么说,哭出声来了。高瑛心疼地说:“艾青,你不要吓唬孩子
了,你说的话,她当真的听了。”高瑛给女儿擦着泪说:“别害怕,不会有人来抓
爸爸,前些日子到我们家来的那个王震伯伯,他是爸爸的保护人。有他保护我们,
谁都不敢欺负我们。”
这时艾青把话接过去了:“玲玲,王震伯伯是个将军,你懂吗?将军是个大官,
爸爸在延安的时候,就和王伯伯是好朋友。他知道坏人害了爸爸,就叫我和你妈带
着你和弟弟,还有刘阿姨到这里来了。”
“爸爸,你不是说你认识毛主席吗?你为什么不去找毛主席,叫他把那些坏人
给抓起来?”
“毛主席很忙,他要管很多很多国家大事,顾不得这些小事了。”艾青出于无
奈,只好对孩子这样讲。
到了晚上,孩子睡觉了,艾青却睡不着,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情。他对高
瑛说:“今天我像进了一次考场,被一个小孩子给考住了。真没想到,我戴的这顶
右派帽子这么沉重!可是那些手持生杀大权的人,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把一顶顶右派
帽子扣到别人头上,而这些右派帽子,就像无形无声的炸弹,把一些人炸得家破人
亡,妻离子散。”
就在这一天夜里,艾青给高瑛讲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他谈了文艺界的宗派
斗争,是从三十年代开始的,在上海、在延安、在北京,一直延续到反右斗争。
林子里刮了一夜的风刚停下来,远处传来了鸡鸣,艾青说:“天快亮了,睡一
小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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