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调查进展得并不顺利。首先一拨儿人回来向周啸南汇报说,跑了两天,市委组
织部说刘景兴是省委管的干部,档案在省委;赶到省里,省委组织部却说,你们的
介绍信档次太低,不能调这个级别干部的档案。任你磨破嘴皮,人家就是不给,最
后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有本事找省委分管组织干部工作的杨副书记签字,见签字
就给。可是,别说杨副书记到地、市考察精神文明建设工作去了,就是他在,也不
会为这桩小事给地级市公安局的普通侦查员签字,还没到人家身边早就被秘书、门
卫打发出去了。回来的侦查员牢骚满腹地说:“下次跑大机关你们谁爱去谁去,反
正我是不去了,见咱们都像见乡下人上访似的。”在部下面前,周啸南只好压住心
里的烦躁,上前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微笑着说:“先洗脸吃饭,工作回头再说。”
外贸局是周啸南亲自去的。简单听完在家主持工作的党委副书记李光正的情况
介绍,他就开出了个名单,吩咐手下分别找人单独谈话。他自己则选择了刘景兴的
秘书彭建军,他是最后见到刘的人,也是对刘比较了解的人,行话叫关键人。
彭建军二十八岁,大学经济管理本科毕业,跟随刘景兴四年,言语不多,人前
人后总是笑眯眯的,但从不多搭腔。他身上穿了件烟灰色长袖衬衣,打着条碎花灰
底的真丝领带,左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干净、清雅的气息,
很容易给人好感。一进门,彭建军就主动大方地冲坐在沙发上的周啸南颔首示意,
然后用带磁性的普通话说道:“您好!”接着斜身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保持一种
恭谦的姿态。
“是八月一日出生吧?”周啸南眯着眼微笑地问道。
“是呀。”彭建军回答,他似乎为对方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感到吃惊。
周啸南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心里暗笑。其实,这是一个老刑警的
小把戏。一来他的名字叫建军,很可能是“八一”那天出生,这么说能把对方镇住
;二来根本不问主题,打乱对方的思维防线,能够迅速把握谈话的主动权。后者才
是真正的目的。见到彭建军已经“中计”,周啸南将身子向后靠了靠,切入主题:
“把你和刘局长最后见面的情况谈一下吧。”
彭建军稳过神来,忙说:“好,好。”
“那天是星期三,刘局长说要到省城去汇报工作,顺便到省里打听明年外贸工
作的安排。我就问他需不需要准备点材料,他说不用,数字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
本以为要带我一起去,谁知他说,小彭你就别去啦。”说到这儿彭建军顿了顿,解
释道,“您想,领导的事咱也不能乱插嘴,他不叫去,我也没问原因,只是准备叫
司机来吩咐几句。刘局长突然说,不带车,昨天看报纸有段公路坏了,我还是坐火
车吧。这样我就去买了火车票,是过路车。下午五点,我和司机送刘局长到了车站,
上车前我还给他买了几个梨子和一把水果刀,送上车我们就回了。”
“上车前碰到熟人没有?”周啸南问。
“没有。”彭建军肯定地答道。
“你再想想刘局长走的时候有没有异常的神情?”
小彭沉思了一会儿,双手支着下颌,身子向前倾了倾说:“也没什么,只是好
像有准备似的。”
“噢。”周啸南示意他接着讲。
彭建军沉吟道:“往常刘局长身上是从来不带钱的,工资多少可能他自己也不
清楚。有时他单独出去开会,还是我让他带一千块零花钱。这次上车前,我又掏钱
给他,他却说,算啦,我身上有钱,反正过两天就回。哪知过了三天还没回,打电
话到省外贸局,问遍了各个部门,都没人见他去。又问家里,家里人也不知到哪儿
去了。第五天,也就是星期一,我就向李书记报告了,李书记叫先别声张,又让我
打了几个平时知道的刘局长外地的朋友,也都说没去,这才向市委报告。”
“你对这事怎么看?”周啸南问道。
小彭有点激动地说:“我想是被人害了。刘局长平时很严厉,前几年外贸局捞
外快的人很多,这两年刘局长来后,整顿得很厉害,好些人恨他。出事后,有些人
嚼舌根,说他携款潜逃了。别的我可能不了解,要说刘局长携款潜逃我绝对不信!”
“哦?”周啸南的眼里露出探询的目光。
“我的直觉就是这样的。刘局长不是贪财的人!”彭建军斩钉截铁地说。
接着,周啸南又问了一些刘景兴日常的生活习惯及来往关系,很快到了中午,
就在外贸局食堂吃了饭。接着又陆续调查,得到的情况不多,有些人说着说着就离
了边儿,成了控拆刘景兴工作作风的批判发言。也有人含含糊糊地点出了电视台《
都市风情》的女主持人丁小娟,说看见过丁小娟挽着刘景兴的胳膊到过城东的“梦
倩大酒店”。
丁小娟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公安局注意的焦点。
几年前,她凭着出众的容貌和气质进了市电视台,先担任了《清远之夜》、《
百姓人家》几个小栏目的主持人,最近才上了收视率比较好的《都市风情》专栏,
名气也随之大噪起来。她不是那种十分张扬的人,她的美并不合时下的潮流,只是
透出一股淡淡的书香气,清雅脱俗,仿佛深藏于喧哗都市中的一束幽兰,让人嗅之
而沁心脾,观之而定神韵。因此,喜欢她的多是一些成熟的男性,而与之年龄相仿
的男孩,却难以鼓起追求的勇气。但是,丁小娟恰好是那种渴求热烈与奔放的女性,
矜持是她的表象,内心深处却时常暗藏着被一个强壮男人拥有的欲望。也许是这样
一种心态,使得二十八岁的她至今还独身一人。
台里的工作并不繁忙,节目都是提前好几天做好,定时播出,而且不是每天都
有。今天上班的时候,台长突然叫丁小娟到办公室去,这让她感到纳闷,因为台长
是很少关心过她的。见面后,台长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前不久到内蒙古去采访一个
受资助的山村小孩的情况。闲聊了十几分钟后,台长接了一个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
随后,便略显紧张地从口里蹦出一句话:“欢迎下次再来,欢迎下次再来。”
丁小娟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这句话分明不该是说给下属听的。她微微皱了一
下纤细的眉头,很快就明白台长是在说谈话已结束,就慢慢站起身,歉意地笑道:
“台长,那我先走啦。”台长略显尴尬,身体往后一仰,两手按住办公桌沿,左手
几个指头不停地敲打着桌面,搭腔道:“好!好!好好干!”然后就让她走了。
其实,丁小娟并不知道,在谈话的同时,周啸南就在台长办公室的单面透明玻
璃墙背面近距离观察她,台长接的电话也是他打的。这是周啸南的一个职业习惯,
在对方不知情的状态下进行观察,把握对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细节,可以在正
面交锋时给对手以强大的精神压力,最终击败对手。透过玻璃,周啸南已经将她侧
坐在长背椅上的姿态、面部的职业性微笑以及话语中表现的青年女性的戒备心理全
部观察到了。
另外一件她不知道的事情是,她在情绪起伏时有一个细小动作,就是右手小指
微微翘起,形成一个弓形,也被周啸南收入眼底。这就是他要寻找的东西,是对方
心理变化导致生理反应的一种必然定式,周啸南将其称之为“气门”。
上午台长不着边际的谈话,破坏了丁小娟一天的心情,她隐隐约约感到这和刘
景兴的失踪有关。刘景兴是母亲当年在三线建设时认识的工友,这么多年来,他一
直没忘当年的淳朴情谊。他也十分喜爱从小就恬静好学的丁小娟,一直对外说这是
他的亲侄女。这几天,刘景兴的失踪已经让她不安,而这件事情越闹得沸沸扬扬,
越使她害怕自己受到牵连。
丁小娟住的是市外贸局在湖边投资的一片居民小区“绿岛花园”,左侧紧邻新
开发的一片别墅群。小区楼层普遍不高,房子格局却都是二室一厅或三室二厅,面
积特别大。她住四楼,是个一百零九平方米的二室一厅。前几年,她给时任市外贸
局局长的吕淮北做专访,上了中央电视台,外贸局要给台里“表示”,就以照顾市
委常委刘景兴侄女的名义把这套房子指名给了丁小娟。她交了六万块钱,就落下了
这套房子,这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一则这里在建楼时还是荒郊野外,
交通不便,台里人都习惯地认为这是在农村;二则毕竟交了六万块钱,按一平方米
四百元计算,也没占什么便宜。直到现在,丁小娟才明白这套房的真正价值,不但
房价已经涨到了四千元一平方米,而且光是这个地段就是清远市富裕和权势阶层的
一个象征。这套房子极大地满足了她那种女性与生俱来的虚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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