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点名参加该案专案组搞侦查的七名侦查员,都是破案高手,三名是市局的,
四名来自案发地黄浦公安分局。当他们于午夜时分被汽车接到市公安局时,一个个
都很懵懂,不知要接受什么使命。等领导一宣布是侦查一日发生的三起扒窃案时,
不禁皆有些惊奇:就为这三起扒窃案子,还要连夜组建市局分局两级侦查员组成的
联合专案组?
市局领导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迷惑,就说这个任务应该当做政治任务来看待,同
志们务必努力侦查,要求在七十二小时内拿下!
干刑警的觉得最发憷的就是限时限刻,因为侦查工作是一种互动,你这边在动,
你的对手那边也在动,所以想在规定的时间内破获案件,那是很有一些难度的。被
任命为专案组组长的是市局科长孙龙雷,他一听领导规定了时限,就马上说那我们
也就不多说了,赶紧分析案情,下手干吧。
交代任务的领导是知道侦查工作应该如何做的,当下也就不再啰唆,说那就拜
托同志们了,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些香烟来提提精神,说着就退场了。
专案组七人随即就开始分析案情。这七名刑警都是具有丰富经验的侦查高手,
参加过各类刑事案件的侦查,其中有三位还以侦查盗窃案件而扬名沪上警界。不过,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公安系统对于扒窃案件的重视程度远不如现在,那时通常是
把扒窃案件看做“小偷小摸”。当然,确实案值也是不高的,所以没有什么专门的
“反扒队(组)”之类,如果哪位刑警被人称为“反扒高手”的话,或许他的刑警
同行看他时的眼神就会有点异样:这主儿怎么弄了这么个小儿科的称谓?
因此,当时的刑警中还没有反扒方面的专家。专案组七位也是这样,所以,他
们的案情分析是按照寻常刑事案件的思路来进行的,大家对一天之内发生在南京路
上的三起扒窃案件进行了分析:那位苏联基辅市来上海探亲的女医生伊琳娜和苏联
援华船舶专家柯切托夫的失窃情况,那两位失主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们在南京
路上光是走走看看,没有购买过什么东西,冷不丁就发现自己失窃了。唯一能回忆
起来的是,他们乘出租车到南京路下来付钱时,钱包都还在的;而当发现失窃时,
人还在南京路上,这说明确实是在南京路上被扒手光顾的。不过,南京路这么长,
谁知道扒手是在何处下的手?这线索寻找起来难度就大了。
相比之下,那位索洛也夫的失窃情况对于侦查工作就显得有价值了:他在国际
饭店用完晚餐付款时钱包还在。付款后,他把钱包放回挎包,然后离开了饭店。之
后因为没有买过东西,所以也未检查过钱包是否还在。这样,根据索洛也夫的行踪,
他的挎包被割钱包失窃的时间,就在晚餐结束付款后至抵达外滩游览时;被窃的地
点则在“国际饭店”、“市百一店”和“外滩”这三处中的一处。众人议下来,认
为索洛也夫在市百一店逗留的时间最长,所处的地点也最适宜于扒手行窃,因此,
基本上可以认定失窃地点就在市百一店。
专案组组长孙龙雷于是拍板道:“那我们就锁定在市百一店,大家辛苦一下,
明天全体出动前往市百一店去调查。”
次日上午,专案组七名刑警一齐出动,前往市百一店调查。
孙龙雷和刑警小汪去了四楼,不找别人,先跟乐器柜台的营业员接触。营业员
向孙龙雷反映:昨天晚上确实有一个外国人在乐器柜台那里替人挑选手风琴,还拉
了几首曲子,记得其中有一首是芭蕾舞剧《天鹅湖》里的一段。
刑警对于索洛也夫拉了什么曲子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当时这个苏联人的
旁边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
营业员侧着脑袋稍稍一想,说:“当时他的旁边有不少人呢。”
小汪问:“‘不少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是三个?五个?还是七八个、十
几个?”
另一个营业员笑了:“这个,具体究竟是几个人我们当然是说不清楚的,不过
在旁边看的人是有好几个,毛估大约在十二三个。”
这时,过来了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营业员,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当这个营业员听说是公安局来调查案子时,目光在孙龙雷和小汪脸上交替扫视
:“什么案子?”
孙龙雷也看着他:“你打听这干什么?”
那个老营业员出身资本家家庭,旧社会时是个吃吃喝喝、进出舞厅的纨绔子弟,
结交的人遍及三教九流,因此见多识广,平时人都称他“老法师”。“老法师”在
旧社会时跟巡捕房、日本宪兵队以及著名的汪伪“76号”(即汪精卫汉奸政权的
“特工总部”)都打过交道,没有吃过一点亏,新社会的警察自然就不放在他眼睛
里了。他听了孙龙雷这话语,脸上露出一层神秘兮兮的笑意,客气地说:“哦,这
大概是你们的重大机密,我不该这样问的。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转身欲走。
军人出身的山东汉子孙龙雷还没有弄清这是什么意思,上海人小汪却是机灵角
色,情知对方既然这样问,肯定是有点“花头”的,于是上前一把拉住他:“同志,
你慢走!话还没说完呢。”说着,一支当时已经算是高级货的“大前门”香烟递到
了对方手中。
孙龙雷马上醒悟过来了,随即给对方点火,然后把他扯到一旁,小声道:“不
瞒你说,我们调查的是一起重大扒窃案件,那个苏联同志的钱包被扒走了,里面的
钱还不少呢!”
“老法师”悠然自得地吞吐着烟雾,一双眼睛望着孙龙雷,等他说完后,故作
姿态地咳嗽了两声,这才缓缓点头,又咳嗽了两声,而后吐出了四个字:“这就对
了——”
刑警的眼睛里马上露出了亮光,像聚焦灯样地罩住了“老法师”,但之后他就
不见下文了。孙龙雷只好冲其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这个……”
“老法师”打断道:“我不知道是谁偷了钱包,不过,我看见当时有一个可疑
的家伙在场。”
“啊!”孙龙雷一愣之后随即一阵狂喜,哈,有苗头了!
“老法师”向刑警叙述了情况——昨天晚上,“老法师”也在上班。他因为见
多识广,人缘又好,加上善于化解营业中随时会发生的各类矛盾,因此通常都安排
他做“机动班”。所谓“机动班”就是临时性的代班,万一有营业员碰到急事来不
了的,就由他顶班。没有这种情况时,就在店堂里流动,哪里有事就往哪里相帮。
这天晚上,乐器柜台斜对面的文具用品柜台岗位空缺,“老法师”就在那个柜台里
顶替。当他接待完几位买钢笔的顾客时,看到乐器柜台那里围着一群人,就倚在自
己的柜台上冷眼观望。
在“老法师”看来,那个苏联人的手风琴拉得并不怎么样,还不及旧社会上海
滩酒吧间的“洋琴鬼”。他正听着时,忽然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在人群里挤来
挤去,于是就有点警惕了,他怀疑这家伙是一个扒手。于是,“老法师”立刻暗暗
盯住了对方,但由于他是在另一个柜台里,所以看得不大真切,只好留心是否有人
发现钱包被窃,但是,一直到人群全部散开,也没有人说失窃了钱包什么的。于是,
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主儿离开。现在,刑警登门调查,“老法师”于是想起了那个
家伙,但是,他得问问清楚,如果调查的不是扒窃案子,那也就不说了。
刑警这边听“老法师”如此这般一说,自是如获至宝,于是立刻请“老法师”
说说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长相。
“老法师”摇头:“我在另一个柜台里,那个角度是无法看见他的脸的。不过,
我听他在挤动时说过一句‘对不起!请让一让’,那是一句地道的上海话,所以他
应当是上海人;身高嘛,大约在一米六七左右吧。”
专案组觉得这如果算是一条线索,那寻找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的行动就有点玄
了。偌大一个上海滩,上哪里去找连长得怎生一副模样也不知晓的主儿?
众人正觉为难时,机会突然就出现了:黄浦公安分局的总机接线员接到一个男
子的电话,说据他所知,有一个住在广东路上的男青年,姓朱,小名叫“阿三头”,
昨天傍晚在南京路扒窃了一个外宾,得到了许多外国钞票,特向公安机关举报。
于是就根据这条线索查寻这个家伙,结果很快就从广东路辖区的派出所查到了
此人的下落。
户籍警出现在专案人员面前:“这个人名叫朱福昌,绰号叫‘阿三头’,是我
管段里的。”
刑警大喜:“哎,太好了!请你谈谈他的情况。”
户籍警于是介绍了“阿三头”的情况:此人大名叫朱福昌,因为排行第三,所
以按照上海人的习惯叫法称之为“阿三头”。“阿三头”今年二十岁,小学文化,
其父原是工人,当年抗美援朝时积极报名去了朝鲜,作战勇敢立过功,后来不幸牺
牲,因此他家是烈属。“阿三头”那时在读小学三年级,他的表现一向不好,胆大
包天,调皮捣蛋,专门闯祸,打架时动不动就要拔刀子。但学校因为他是烈士子弟,
对其网开一面,没有惩罚过他。后来实在闹得不行了,征得其母亲同意后,于六年
级时让他辍学在家,意思就是学校放弃教育了。学校教育不了“阿三头”,家庭自
然拿他也没有办法,母亲和上面的两个姐姐对家中的这个唯一的男丁宠爱有加,一
向任其作为,于是,最后“阿三头”终于因为交了一班坏朋友而开始沾上了偷扒骗
抢的恶习。
大约从1954年开始,“阿三头”的名字开始上了派出所的本子。本来,像他这
样的情况,是应该送去教养的,但是因为念其父亲为国捐躯一事,警方在处理时难
免要动动恻隐之心,于是就一次次地教育宽大,最多有时关上几天吓唬吓唬他。
去年,“阿三头”突然失踪。当时,他的家里因为告状的人实在太多,母亲、
姐姐头痛至极,加上这小子平时三天两头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情,一时也就没引起
重视。直到半个月后还是没见到他的影踪,这才着急了,于是到派出所来报案,说
“阿三头”失踪了。派出所方面也是直到这时方才弄清楚为什么最近好像感到清静
些了的原因。派出所对于“阿三头”的寻找只有一条路走:发函至上海和周边地区
的派出所,查询是否有这样一个人被捕或者被害了。最后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半年多后,正当其家人以为“阿三头”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突然回家
了,而且是乘坐了出租汽车回家的,这在邻里间算是一条新闻了。派出所方面闻知
后,意识到可能今后他们的工作要忙一些了。
果然,之后南京路地区时常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扒窃案子,失主全是外地来
沪的主儿,也有外国人,报案时往往都是百元以上,这在当时算得上是一个有点惊
人的数额了。警方于是怀疑这可能是“阿三头”作的案,看来,这小子所谓的失踪
是去外地拜师学艺的,现在回来大显身手了。于是派出所和分局决定联手动他一动,
抓到确凿证据后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当时所谓的“颜色”,不仅仅是判刑入狱,
也可以拘留很长的一段时间,或者送去劳动教养,还可以赏一顶“坏分子”帽子,
戴在头上监督劳动。但是,警方抓了“阿三头”几次,都因为火候没有掌握好而被
他抵赖掉了,最后因为没有证据,只好放他出来。
刑警返回后向孙龙雷一汇报,孙龙雷寻思这个“阿三头”看来十有八九就是扒
窃索洛也夫的钱包的主儿了,现在案情紧急,得赶快找到他审一审了。于是立刻往
派出所打电话,问“阿三头”现在在哪里。派出所说这个可说不上来,这小子是天
上的风、树上的鸟、水里的鱼,随时在动的,曾经专门派人看住他也没看得住呢!
孙龙雷说:“不管他在哪里,先去他家搜一搜再说!”
当时要搞搜查真是太简单了,不需要任何手续,不是民警也可以进行,别说是
正儿八经的民警正式执行任务了。当下几个刑警去了“阿三头”家,一看,那主儿
不在,问家人也不清楚其去向行踪。于是按照原计划先搜查。可是一应人员攀上爬
下地忙乎多时,没有任何收获,连一个空空如也的破钱包也没有搜到。
这样,刑警的思路又回到了寻找“阿三头”这上面了。分局刑警队情报组的那
几位受命暂时把各人手头的活儿先往旁边放一放,一齐出动去查摸线索。“阿三头”
家的亲戚处一一查遍,最远的长途电话还打到了浙江德清县“阿三头”的老伯家,
都说跟“阿三头”本人已经多年没有接触过了。
孙龙雷坐镇设在黄浦分局内的专案组本部,不断向四方八面打电话询问查询结
果,一直到下午2 点也没有任何消息,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消息:黄浦分局刑警队情报组的一名刑警查摸到了一条
线索,据“阿三头”家所住那条弄堂的传呼电话间的阿姨说,昨天晚上大约8 点钟
左右传呼电话正要结束营业时,“阿三头”曾来电话间打过电话,她在旁边听见
“阿三头”用那种令人听了顿觉肉麻的声音叫着“娟娟”,跟一个姑娘通电话,好
像是听说要到松江去“白相”。
专案组刑警顿时振奋起来:昨天晚上8 点?那时案子已经发生了,这小子别是
弄到了钱后,约上那个叫“娟娟”的姑娘去外面游山玩水了?几个人一商议,当即
决定去松江查线索。
孙龙雷下令:开一辆越野车,去四个人,一定要把“阿三头”逮回上海!
刑警老许受命带着三名年轻刑警驱车前往松江。到了松江,按照老规矩先去当
地公安局联系,取得协助。不料刚到那里,上海的电话已经等着他们了:“阿三头”
已经返回上海,现在已被拿下,速返。
于是,这四位马不停蹄立刻掉转车头返回上海。
“阿三头”是下午3 点多钟乘坐一辆出租汽车神气活现地刚刚回到家中的,茶
还没有来得及喝一口,带回的江南特产粽子还没拆开,刑警已经进门了。为首的那
位老兄姓王,人高马大,一副铁塔架势,人称“大老王”,对侦查盗案很有研究,
上海滩的偷儿听见他的名字头就痛,这次是市局领导点名要他参加专案侦查的。当
下,“大老王”站在“阿三头”面前,并不开口,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张瘦削的三角
脸。
“阿三头”年岁不大,但已经记不清这种遭遇有过多少次了,积累了丰富的经
验,心理素质锤炼得甚好。面对着显然是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竟然像是没有看见
一样,自顾自地剥开了两个粽子,叫道:“珍珍,这粽子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珍珍名叫朱婵珍,是“阿三头”的二姐,人长得漂亮,也是一个不走正路的主
儿,七搭八搭结交的男性朋友不计其数,其名字几次上了公安局的“冲击”名单,
最后拍板时都因为考虑到其父是烈士而勾掉了。她因为没有折进过局子,又是女流,
胆气不大,面对着这一幕已经吓得说话不大连贯了:“阿三头,你看你……人家警
察来找你了……”
“阿三头”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冲“大老王”点点头:“这位是……”
“分局的。”
“有何见教?”
“请你跟我们去一趟。”
“阿三头”面不改色:“去一趟?去哪里?派出所?”
“大老王”冷笑:“嘿嘿,这回要抬举你了——分局!”
“不知为了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
吉普车把“阿三头”载到分局,孙龙雷亲自讯问。一上来就秋风黑脸,拍桌吆
喝,让“阿三头”“交代问题”。
“阿三头”一脸迷糊:“交代问题?什么问题?”
“你把贼手伸到什么人的口袋里去了?”
“没有啊!”
“你小子不老实,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三头”满不在乎道:“罚酒?我姓朱的还怕罚酒!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怕
过哪个?”
孙龙雷气得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瞪着“阿三头”:“你……你……”
“大老王”一看不对,于是就接过了话茬:“‘阿三头’,你今天在忙乎些啥?”
“忙啥?我去外面白相了。去哪里?哦,我到松江去了,转了转醉白池和方塔,
吃了一顿饭,带回来一些粽子。”
“白相是需要这个的……”“大老王”举手做了个捻钞票的动作,“你还没工
作,这个开销问题是凭什么解决的?”
“阿三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阿拉是苦中作乐苦白相,没有花什么钞票
——乘汽车是逃票,吃饭靠朋友,粽子也是靠的舍施。”
“谁跟你一起去松江的?”
“没有人跟我去,阿拉是独来独往,云游四方。”
孙龙雷开腔道:“你要老实交代,不要以为抵赖得过去的——你打传呼电话时
旁边有人听见的,要我提醒你吗?”
“阿三头”瞥了孙龙雷一眼,没有吭声。但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说说看。
孙龙雷于是吐出了两个字:“娟娟!”
“阿三头”没有反应,脸露笑意。
“朱福昌,你认识‘娟娟’吗?”
“对不起,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三头”对刑警采取的方针是“九供不离一词”,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刑
警跟他磨了许久,没有任何效果。于是,电话间阿姨被请到了分局,此举是想来一
个当面对质。但是,“阿三头”根本不理会对方说了些什么,采取的是“以不变应
万变”的方针,矢口否认。
接着,中百一店的“老法师”也来了。“阿三头”那就更加不承认了。
如此折腾到晚上10点,竟然没有取得任何突破!专案组只好中断讯问,开了一
纸拘票,把“阿三头”送往看守所先押起来。
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孙龙雷决定开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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