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午夜时分,吃过简单夜宵的刑警聚拢于另一拨刑警刚刚结束案情分析会而弄得
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开始了新的案情分析会议。
众人议了一会儿,有一点方案是没有异议的,就是继续对“阿三头”进行讯问。
但是,如果没有取得可以对付“阿三头”的证据、证言,这种讯问可能会陷于原地
踏步的境地。
孙龙雷刚才已经接到了上面又一次打来的催询电话,急得眼睛都红了,说话嗓
音也有点沙哑:“怎么样?大家想想看,如何取得那个‘阿三头’朱福昌作案的证
据?”
众人没有吭声,会抽烟的只是吞云吐雾,不抽烟的则一个劲儿地喝茶。孙龙雷
知道这不是跟他作对,而是真的还没有想出主意来。他把目光转来转去,在每个人
脸上轮流扫视。几个来回之后,停留在一个五十来岁的小个子刑警那里:“老丁,
你看这事如何解决?”
这个老丁干刑警的资格很老,他在解放前的国民党上海市警察局就担任刑警组
长了,后来参加了中共地下党,上海解放后成为刑侦骨干。孙龙雷知晓老丁的本领,
因此点到了他的名字。
老丁烟瘾极大,一天要抽两包香烟,这会儿正把一个烟蒂往一支新烟上接,听
孙龙雷点他的名,抬脸看了看,说:“要查清楚‘阿三头’是否干了这事,看来要
找一个人……”
“谁?”孙龙雷闻听此言,精神一振。
“就是那个被称为‘娟娟’的姑娘。”
“这事跟娟娟有什么关系?”
老丁永远是那么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一张黑黑的瘦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
的神情:“我想是有关系的……”
大家一齐盯着他,有人急切地道:“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阿三头’自这个案子发生的当天晚
上8 点多钟就去电话间打传呼电话给那个叫娟娟的姑娘,然后就不知行踪去向了。
他去了哪里?我想无非是两种可能,一种是去了那个娟娟处,鬼混了一夜后再一起
到松江白相了;另一种是当晚就去了松江。但是,不管他在干什么,由于选在案子
发生后的当天就跟娟娟进行这种内容的接触,所以,那个娟娟应当是能够提供这方
面情况的知情角色。”
这样,下一步的侦查思路终于形成了:寻找那个叫娟娟的姑娘。
因为是黄浦分局管辖的范围,所以,要想找到娟娟最好还是请分局方面帮忙。
刑警队的情报组随即开始运转,“阿三头”是在警方挂了名的角色,平时交往的那
些狐朋狗友都是有记录的,当下按照名单一个个找过去。两个多小时后即次日凌晨
2 点就已经找到了线索:一个跟“阿三头”有交往的小流氓向刑警提供情况说,娟
娟是“阿三头”最近结交的一个女朋友,他没有跟其见过面,但是听“阿三头”说
起过,其家是住在南市区大境阁一带的。
于是立刻指派刑警去南市,到派出所一查,确实有一个小名叫“娟娟”的姑娘,
被小流氓称为“大境阁一枝花”,又名“小赖三”(“赖三”系沪上黑道切口“女
阿飞”之意),户口簿上的正式姓名叫潘春娟,十九岁,初一文化,身份是社会青
年,家庭成分是工人。
刑警点头:“这个人我们要找她谈一谈。”
于是,正在家中沉沉大睡的潘春娟被户籍民警传唤到了派出所。这是一个高挑
个子,体态丰满,长相一般,脸上还有几点雀斑的姑娘。刑警打量着她,寻思如此
寻常的长相,不知那“一枝花”的艳称是从何而来的。
潘春娟也打量着刑警,站在那里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情?”
“我们是市局的,找你外调。你坐下吧。”
潘春娟坐下后,掏出手帕擦拭额上沁出的细汗,擦过后就摆弄着手帕,这个微
小的动作表明她心里有点不安。
刑警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朱福昌的人,她稍一愣怔后点头,说那不
是“阿三头”的大名嘛。刑警不管大名小名,承认认识就好,于是就问她跟“阿三
头”是什么关系,答称是“朋友关系”。
属于哪种性质的朋友?
一般性质的朋友。
刑警知道潘春娟已经在开始说谎了,但并不拆穿,只是要她谈谈最近几天在干
什么。那主儿是新出道的雏儿,还是第一次跟警察打交道,哪里见识过这种阵势?
当下就吓得哭了,嘴里反复嘟哝着一句话:“我没有做啥坏事。”
刑警干脆凶人做到底了,拍了几下桌子,还把一副手铐掼到了桌上,于是问题
彻底解决,据潘春娟交代:“阿三头”正跟她“谈朋友”,两人经常见面,或者通
通公用电话,在父母、哥哥不在家时,“阿三头”有时还会登门拜访,有时还过夜。
不过,这两天“阿三头”可没有去她家,而且连电话也没有通过。
潘春娟的这段证词,对朱福昌显然是不利的,因为眼前这个娟娟不能证明他没
有作案时间。
如此,看来传呼电话间那位阿姨所提供的“阿三头”给娟娟打电话的日期也有
误?
根据预先的布置,刑警马不停蹄地连夜又去了黄浦分局看守所夜审“阿三头”
朱福昌。
朱福昌年龄不大,但心理素质甚好,即使半夜三更被看守员从监房里提出来,
也还是一副满不在乎与我无关的样子,向刑警埋怨说这是打扰了他的正常休息,使
他违反了看守所的作息规定,请刑警一会儿送他回监房时别忘了对看守员说一声明
天白天得允许打打瞌睡。
刑警这回采取的是“明白讯问”,不跟他啰唆,不说别的,先把案子拎一拎,
说清楚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了一起针对什么人什么案值的扒窃案件,不管三七二
十一先吓唬一下这小子再说,不相信这主儿的心理素质能够好到连这种案值的扒窃
大案也装出一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来。然后,如果不是他作的案,那肯定马上会自
己说出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明人来;而如果是他作的案,那就会开始胡扯,这就有漏
洞了,好戏在后头。
这一着果然有效,“阿三头”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异样了,等到刑警一说完,
就马上开口道:“同志,你说的这件事跟我可没有关系的——我没有作案时间,那
个时段,我正在我的女朋友潘春娟那里。不信,你们可以去向她调查的。”
“那你说说从前天4 月8 日上午8 点一直到昨天4 月9 日下午你回到家里被我
们传讯的这段时间的活动内容,重要的还要说出证明人,要老实交代,我们会逐时
逐段进行调查的。”
朱福昌于是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4 月8 日中午前他一直在家里睡觉,他的
两位姐姐可以证明,中午12点多他起床后在门口刷牙也是有邻居某某看见的;然后,
就吃午饭,饭后去了娟娟那里,她家父母去苏北老家乡下替祖宗迁坟了,哥哥厂休
去郊区钓鱼住在朋友家不回来,所以就在娟娟家过了一夜。第二天4 月9 日,他和
娟娟一直到中午才起来。出去吃了顿饭,然后去城隍庙转了转,正好看见有卖粽子
的,就买了二十只,跟娟娟一人十只带回家了。这一切,潘春娟最清楚了,同志你
们可以去向她调查,她是我的女朋友,会如实替我作证的。
刑警的脸上露出嘲讽式的微笑,说“阿三头”啊,你难道就没有想到我们之前
已经去找过潘春娟了,人家说你这个时段并没有去过她家,也不知道你在干些啥呀。
朱福昌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个激灵之后急赤白脸地道:“这……这,这是你们
在蒙我吧?娟娟她……她怎么会这样说呢?”
时间紧迫,刑警不想跟他多纠缠,干脆把跟潘春娟的谈话笔录亮出来让朱福昌
自己看。朱福昌只一看,就气得满脸通红。毕竟还年轻,那股强装出来的玩世不恭
荡然无存了,流着眼泪哽咽道:“瞎说!她在瞎说!”稍停,又说,“民警同志,
我爸爸是革命烈士,我是烈士的儿子,请你们一定要主持正义,把情况调查清楚。
不能冤枉我啊!”
刑警说我们找你就是为了把情况调查清楚,至于是不是烈士的儿子这点并不重
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总之,事实就是事实。我们愿意坦率地对你说,目前的
证据对于你来说是有点不利的。你如果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那最好的甄别办法就
是以证据对待证据,把你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用证据予以证明。你定下心来想一想,
把自己在这个时段的细节详细回忆一下。
朱福昌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起来了,4 月8 日我在娟娟家里的时候,她家的邻
居有一个叫苏阿姨的女人来过她家,我跟她还说了会儿话呢。几点钟?让我想一下
……哦,没有留心时间,反正那时已经是吃过晚饭了,天也黑了,七八点钟的样子
吧。
时间紧迫,不可能等到天明后再调查了。刑警于是立马去南市区通过派出所找
苏阿姨核实“阿三头”所说的这一关键细节。苏阿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宁波女人,
无业,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家庭妇女。面对着刑警的询问,她说认识“阿三头”这样
一个小青年,但是4 月8 日那天并没有见到过他。
如此折腾下来,已是4 月10日早上6 时了,规定期限的72小时已经过去了大约
一半。专案组长孙龙雷听了刑警的汇报,说如此看来,那个“阿三头”朱福昌就很
可疑了,看来得加大讯问力度。大家集中起来分析一下情况,制订一个方案对其进
行讯问,我们这些人里哪位同志擅长讯问的,要承担这个主攻任务了。
这样,4 月10日上午8 点,曾在预审科干过一段时间的刑警老许受命带着刑警
“大老王”、小汪前往黄浦分局看守所再次提审朱福昌。
这次提审,给专案人员提供了另外一个似乎值得怀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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