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如指挥部所分析判断的那样,高强果然已经逃到了柳河县境内。
这一天一夜,高强跑的路似乎比他二十多年来所有走过的路加在一起都多!柳
河多大呀——十五个乡镇,去年还十八个呢,年初合并了。十五个也不少,地盘还
是十八个那么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你看看1 :120000比例尺的《柳河县行政
区划图》就一清二楚了。
这么大的面积内,亡命奔逃的高强每时每刻都要冒着被抓捕的巨大风险,身上
有钱,不敢花,连敲开小卖店买盒烟抽都不敢。
一夜之间,这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穿越丛林蹿过了新发乡。这路程少说也有几十
里!
他明白,让人抓住是死,饿死在山里或叫黑瞎子、老虎吃了也是个死。这个家
伙选择了后者。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方式,高强似乎更相信自己有能力战胜山林里的
一切灾难,他宁愿被野兽咬成肉泥烂酱,也不愿让人对准自己的后脑勺吃那颗枪子,
万一没被饿死,闯出去就是生……
昨晚经过一个村子时,他从一间房屋南侧的窗户处悄悄侵入室内,因家里空无
一物,只有一人深睡,他手不落空,只拿走碗柜内仅有的一块已长绿毛的大饼子,
旁边还有半块被咬了一口。
这一情况,已被警方掌握。
追捕小分队立即循线追踪……
比起逃往通化的另外两名仍在网眼内活动的同伙,高强逃到这里的目的性更强,
更有针对性。他知道,柳河远离作案现场,同时又是逃回家乡的必经之地。
高强躲在山上,不敢出来。一个孤独的亡命之徒无疑有着孤独的灵魂。刺伤警
察逃跑后,由于思想高度紧张,当时似乎并未有任何记忆,而此时此刻,他从没闻
过的味道却一次又一次地闯入鼻孔里,那是一种另类的味道。
天没亮时,他冻得实在受不了,就钻到一个大沟内拢起了火堆。那是黎明前最
寒冷的时刻,一阵阵冷颤直从头顶插到脚底,上下牙发出自己都心惊胆寒的摩擦声。
那是不顾一切本能反抗后寒冷带来的灵魂恐惧,也是同伙突遭袭击瞬间作鸟兽散后
留下的惊慌味道。钢珠枪丢在脚下,高强把血花脸对着火堆烤了又烤,慌忙用雪弄
灭,离开那里,又朝自己乱蓬蓬的脑袋结结实实地砸了三四拳。
他想让自己清醒些,再清醒些!
他要趁警方部署尚未完成的空隙溜到火车站去买张票,可是刚要下山,迎头就
让警车给吓回去了……
他看得出来,柳河县警方已经接到命令,一切都在按照统一指令迅速部署。一
歇下来,一切感觉都来了。天寒地冻,林子里一点也不遮风,高强表情古怪,手指
直打哆嗦,显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冷对他来说还是次要,首要的是那种感觉,
怪怪的!一想到死,他就忍不住满心委屈,觉得命运对自己太残忍,太不公平,于
是索性坐在地上,伤心地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
哭了半天,觉得还是应该小睡一会儿,再想办法弄点吃的。一个短暂的与平时
无大异常的冬天早晨成为他犯案以来最恐怖无常的前奏。高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几天几夜,这是第一次。一些若隐若现、似有还无的东西在慢慢地幻化、聚拢、
回溯、裂变……梦魇光顾了。对家乡村民而言,高强这样疯狂抢劫显然是赌徒心态
;但在了解高强性格的人看来,这个年轻人如果安于老实巴交地过一辈子,做工种
地,交税纳粮,回乡务农……那才是咄咄怪事。
由于北京警方迅速将他列为首要“追捕对象”,吉林省公安厅又发出通缉令,
围捕迅速升温。此时此刻,他只好走到哪步算哪步了……
公路上,警车不时地穿梭往来。
这一切,高强透过每一处藏身的地方,都能及时掌握。任何一个暂时安全的地
方,他都不会躲藏超过一小时。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安全之地可言。
可是眼下,他实在支撑不住眼皮的重量和大脑皮层的诱惑。
2 月28日正姗姗而至。
一天前在白山跟追捕的警察打了个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后,如果不是侥幸从人家
手指缝中死里逃生蹿进了大山,他大概早就让警察抓进局子了。
高强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一束手电光,从村子下
面的什么地方照上来,晃来晃去。高强感到事情有点不妙。高强心里不踏实,他一
挺身跳起来,跑到树后面偷偷地朝山下窥视。这一小觉儿他睡得很知足,也许是真
的累了,饿了,腿上的脚筋一点儿也拿不住劲了。坐在这里糊里糊涂地就困了一小
觉,或许半小时,或许还不到二十分钟。
还好,没看到警车。看到的是村子外面乱糟糟地围着的一群人,乱糟糟地正在
争执着什么,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突然悬起的心放下了,浓浓的睡意却也吓得
一丝不剩了。
没有烟抽,没有水喝,只能呆呆地坐着……一幕幕自己经历过、制造下的种种
可悲、可笑、可叹、可怕的事情,就在闭着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一会儿心惊肉跳,
一会儿又扬扬得意。
只说这一天,对于高强的命运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此时此刻,这颗古怪狡诈的灵魂,像狼一样机警,狐狸一般狡猾。
从昨晚到今天,逃亡途中经过辉南、柳河的一些乡村时,他采取昼伏夜行的策
略,尽量避开警方锋芒。尽管这些地方距离案发地样子哨已有百多里之遥,但为了
安全,他宁可饿得眼睛发花,也不进村镇抛头露面。他知道自己挺不了多久,有时
饿得直打晃时,也四肢无力硬挺着,努力抗拒着各种诱惑与潜在的危险,有时吃雪
吃冰,有时也溜进独门独院远离村屯的山里人家偷点吃的。
一句话,他不想死。
说起来,并非全都是幸运,这期间,他差点跌入陷阱。
××乡是位于县城东北约三四十里的山区地带,也是三县两市五乡交界的偏僻
之处。
前一天午夜,乡政府一位管武装的副乡长接到有关部门要求协查持枪抢劫、伤
害警察的犯罪嫌疑人的电话通知。当时,正是午夜,忙了几个通宵的武装干部刚刚
从包点的村子中回来,因为多喝了几口当地“小烧”,回到办公室准备抓紧时间眯
瞪一小觉,天明再下乡时,电话响了,他心里挺烦,不理,翻身头朝里,潮红的眼
皮紧闭。但对方好像知道屋里有人似的,电话铃声不断,一阵紧似一阵地鸣叫着,
吵醒了前来探班的老婆。“烦死了!你咋不接呀?”
武装干部实在挺不住,噗地坐起,跳下地,一把拎起话筒没好气地吼道:“打
打打!半夜三更的,哪呀你?”
“××乡吗?”
“哪里?啥事儿!”
不料,话音未落就听到对方一顿呵斥:“你怎么搞的?为什么这半天才接电话?
嗯!”
本来还想骂人的武装干部怔了怔,不知对方是哪路诸侯,就连平时县领导往乡
里打电话也是很和气的。但从对方不容置疑的口气声中他听出人家“官”肯定比自
己大不少,于是未敢造次,骂人的话自然就怔在嗓子眼里。
“找你们乡领导听电话!”
“我……我就是。”
对方一听,压了压火气,问过姓名、职务后立即通报了协查的内容和要求。说
这次堵截重大持枪犯罪嫌疑人的紧急通知是省里直传过来的,说这四个家伙是北京
过来的,在样子哨那边伤了警察,现在可能又要跑回北京去。并说如今去向不明,
坐车还是步行也不清楚,但你们乡作为境内的最后一道关口——三县的边缘门户不
能大意,坏人很可能正在向你方逃窜,等等。
这时,武装干部的酒全醒了。他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后悔不该喝完小酒
回办公室来“眯这一小觉儿”,要不回来啥事也没有了,这一“眯”可倒好,觉没
睡成,弄不好这四个该死的抢劫犯真要从我这里跑出去,自己辛辛苦苦挣到的这个
副乡长位置都得一撸到底!
后悔归后悔,工作不敢不做。他掐着刚记录过的纸条急急慌慌地走出办公室,
立刻找人布置工作去了。
当时,高强几经周折走的正是这条路。这是一条本来没有的路,从这个乡到那
个镇,他“走”了个曲曲弯弯,复复杂杂。等他十几个小时后摸爬到这里的时候,
当地草木皆兵、全民上阵的风头早被甩到了身后。被动员起来的农民最关心的不是
与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八竿子打不着的犯罪嫌疑人,而是跟自己春分耕种和实际生
活息息相关的地里农事。
这一切,高强当然无法知道,但其他地方的行动全被藏在密林中窥视的高强尽
收眼底。
许多村屯、路口都被火堆照亮了。有火堆,就有人群,就有警车忽闪着红蓝色
警灯奔波其间。当时,长时间的奔命、惊吓、紧张、饥饿和消耗,已经使他元气大
伤,挪不动腿,不想再迈一步了。本来,他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离案发现场又已
经非常遥远,这里应该是安全之地了。没想到自己仍没有逃出“危险区”!藏在山
顶树林中的他,透过间隙看到这一切,再一次打消了扒车赶路的打算,只能眼巴巴
地偷窥着来来往往开往梅河口或呼啸驶向通化的汽车。他决定再咬咬牙,坚持着进
了柳河县界再说……
现在,到了柳河县内,情况看上去更紧张,也更糟糕。
……
事实的确如此。
当时,全县已经构成了张网以待的巨型捕捉器。搜索队伍分成数十个区域,对
全县范围内的十多个乡镇严密有序地一点一点推进。虽然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
发现其余三个犯罪嫌疑人的任何线索,但已经抓到一个犯罪嫌疑人的辉南县丝毫也
没有放松,同样在加紧搜查。
“情况怎么样?”
“大顶子、罗圈河都搜过了,没有!”
“其他地方呢?”
“正在搜!”
这些问话声,有的传进高强的耳朵里,有的他根本不知道。
临时指挥部所在地的通化市更是如此。情况随时随刻在汇总,在分析,在及时
作出调整和部署……
这一天怎么过去的,高强自己都不知道了。他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恶狼一样沿
着山岭继续奔逃,从不在一地藏匿,他知道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那样做无异于自投
罗网,找死!他每时每刻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运动,在警方尚未赶到之前就一头钻进
一些远离县城的无名山地、大林子里。就在武警战士爬进一些人家的房顶查看上面
是否藏着人的时候,他也没有因受惊不过而蹿出来。他知道自己躲不多久了,就是
蹿出来也保不了不被抓住,索性就在饿得眼睛发直、四肢寒冷与无力中硬挺着,挺
过一秒是一秒,极力抗拒着头脑中不断升起的各种念头、诱惑与潜在的危险。这期
间,他曾不止一次地偷偷将苞米秆掀开一道缝,窥视外面的情况,看到村里村外、
山上山下到处都是人……
高强确实练就了非同一般的生存能力,十几个小时后他终于趴在异常严寒的森
林中,躲过了又一次非常危险的搜捕,在县城东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大林子里藏匿下
来。
那时,他已经是人鬼难分,再也不是几天前开车带领李涛、聂大洋、李海等兄
弟闯东北,一路谈笑风生,风流倜傥的“高大侠”,而是形同野兽一般:头发连成
一片,又脏又乱。难以分辨肤色的脸上,凹陷的眼眶里眼珠子凸鼓出来,目光幽灵
般阴冷射人。身上的棉袄棉裤被扯得破烂不堪,袖口裤脚已成了似万国旗一样的布
条条。他不停地跺着两脚,乌黑的手背不时捂一下耳朵,估计厚厚的棉鞋里的脚掌
和腿杆子上也应该满是伤痕血迹了。全身上下只有一双转动的眼睛还有一丝活气儿,
如果有人夜间与其相遇,说不准会被吓个半死……
他自己也嗅到了自己身上不时散发出的那种野兽般令人恶心的腥臊气味。真是
做梦也没想到呀!
但是,他依旧保持警惕。
从东蹿到西,又从西蹿到东,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警察抓住,抓住就完了。
还不知道被刺伤的那个警察死没死,要是死了,就更完了!这一天一宿,是他二十
一年人生当中最难熬、最刻骨铭心的日子,兜里的钱就像纸一样,扎实地待着,他
不敢敲小店的门买东西吃,只能硬挺着,而咬牙挺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活着。
傍晚,搜捕大军累了。黑夜的降临,给了他一线生机。最初钻出森林的那一刻,
他坐在冬天干枯的大草甸子边缘,在齐腰深的萋萋衰草中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儿,直
到认定附近没有任何危险时,才好不容易爬起来,在一个小冰窟窿跟前洗了把脸,
用那把锋利军刺一络络“剃”了头刮了胡子,哈下腰照照。昏暗的光线中模样古怪,
但焕然一新,就像一只被人追逐的狼,他不想给猎人留任何痕迹和气味。
这一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然又是整整两天!
而此时此刻,他的另外两个同伙——聂大洋、李海却在百里之外的通化市陷入
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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