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浓重的雾霭炊烟好像一张大网,很快笼罩了山城火车站
附近的楼群、胡同和马路。彻骨的寒气从地沟的每一条石缝里渗出来,好像刀子一
样剜进人们的皮肉里,即使裹着厚厚的军用大衣也难以抵御风寒。
又一天熬药一般过去了。
在这里,聂大洋、李海看到了追捕他们的通缉令。白天的时候,他们心惊胆战
地跑到市内转了一圈,毫无目的地转,除了中途在饼铺、包子店停下买点吃的,其
余时间都在大街小巷乱走,连近在咫尺的玉皇山、靖宇陵园都没敢去,目的仅仅是
等待天黑。比大哥高强幸运的是,他们现在不饿了,兜里的钱发挥了作用,手里又
有了车票,只等着熬过这陌生城市里最难熬的一天——希望老天爷保佑他们晚上平
安无事地闯过车站,顺利上车,剩下的……
当然,车上的乘警也厉害,查得一样严格,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人到了这时候,步步惊魂,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中午时冻得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就硬着头皮走进一家超市准备取取暖时,
看见了关于他们的事——关于他们四个人的通缉令!食品区相邻的就是电视机售货
区,大大小小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他们的通缉令,一顺水的,都是一个台,霎时,
再一次吓出了聂大洋一脑袋瓜子头发,掉头拉一把同伙就往外走。李海也听到了电
视里的声音,还好奇地想往那边瞅一瞅,看见一个个屏幕上面只写着他们的名字,
并没有他们的照片,女主持人一遍一遍地念着通缉令,但那严肃的声音、阵势、震
慑力还是太大了!
跑出来,那声音还在耳边响着。
“希望全市机关、企事业单位及广大……”
“注意发现和提供高强、聂大洋和李海三名逃犯的线索!”
“聂大洋、李海!”
“聂大洋、李海——”
天哪!冰天雪地,人群熙攘,刚刚松弛了一下的紧张神经又被彻底毁灭,这次
更直接,比一天前样子哨那次更厉害。那次,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性,只是听到哥的命令,下意识地跳起脚来跟着分头逃窜而已。而这一次,亲眼看
到这座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过,也没有招惹过的陌生城市也正在到处抓他们,亲耳听
到公安机关发出的号令及指名道姓要捉拿的人犯了什么什么罪!对于“聂大洋、李
海”——这两个此前只知跟着哥干坏事,不计后果的小蟊贼而言,冲击波已远不止
平地而起的一场围捕风暴,远远超过八级地震了!
“看见没?”
“咋没看见!都上电视了?咋办哪?”
“我哪知道啊?”
“李涛叫人抓住了,关到辉南县看守所去了?”
“是这么说的。没听见说高哥。他没事吧?”
“谁知道呢?”
他们喘一口气,平稳一下心态,发现了一个漏洞:“上面没有咱们的相片,要
有,早就完了,连门都出不来说不定就让人给抓住了。亏着没有照片,要有就完了,
今晚车都上不去,票也白买了。你说是不?”
“票呢?”
提起票,两人在转盘街附近看了票,票还在,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交流着。看看
能否找到一点相互安慰的理由,或者说剩下的几个小时里能否找到更好一点的出路。
不过,这时候,手里的火车票,偷偷地看过之后也已经让人害怕。
前面显然已经无路可逃,一切都无济于事,没有出路。
在家的时候,天老大,他们老二,走到哪儿都横着膀子晃。如今手上有好几起
持枪抢劫案,又刺伤警察,才知道天网恢恢——如果不是在外面一天到晚冻得实在
受不了,无法度过这漫长严寒的冬季,聂大洋、李海是不想离开大街小巷这个“保
险箱”跑进超市的。
两个家伙一边走,一边小声埋怨同伙。
这回倒好,进了一趟超市,啥东西还没看清楚呢,迎头痛击似的就听到了电视
台在反复播放着自己的名字、罪行,余下的时间咋过呢——大街小巷都不安全了,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认出来。有所觉察还好办,万一被人家认出来了自己还不知
道,就完了!逃离样子哨这么长时间,不,准确地说,自从第一次抢劫至今,离开
哥的领导和指教,两人最头疼的就是跟人打交道,逃到通化市后更是这样。他们知
道警方轻易不会放过,因此,在不得不迅速离开超市后的时间里,他们无论走到哪
儿,脑袋后面都要长个眼睛,时刻躲着警察、警车,防止被人认出来,更提防着从
什么地方突然扑出来一个什么人来抓他们——走道只走胡同,吃饭拣最快的吃,吃
完抹抹嘴抬屁股就走,决不给任何人留下印象……
看到有人来了,李海腾地站起来,脸上像喷了猪血一样红。他冲身后的聂大洋
紧张地眨了眨眼,赶紧握了那票,一把揣进衣服里,小声说:“快走吧。”
往哪儿走呢,往哪儿走都像作妖似的显眼,弄不好就露了馅儿。咳,世上的理
儿,怎么绕腾,到头来,总归人是人,鬼是鬼,磨坊是驴,罪是悔!该是咋回事,
还是咋回事,赖不掉的!
虽然以前的事表面上自生自灭了,但是如今聂大洋被惊悸搅动起的心境,一时
看来还难以平复。李海想安抚他几句,可他自己的心境还不知谁来安抚、排遣郁闷
呢。他自觉不像“哥”那样会说,高强一唠社会嗑,怎么就一套一套的呢?那么俏
皮,不信都不行。想到高强,他也发起呆来,哥如今在哪儿呢?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眼前总是像做白日梦一样恍惚、游移。
百里外,高强正在东躲西藏地逃窜。
这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农村年轻人,面对改革开放后商品经济时代的到来,一无
所长,简直无法适应,更没有办法生活下去。这辈子活的,连个媳妇也混不上,他
们常常在一起发感慨感到要多窝囊有多窝囊。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周身的性饥渴
也就来得比一般年轻人更加强烈。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疯狂追逐女人和抢劫便成了
他们每天早饭后出村的“必修课”。只要有机会,他们决不放过。
现在,逃跑路上,一切一切都找上来了。
以前,他们只是小混混,无依无靠。有家录像厅一到晚上10点以后就放“黄片”,
他们是那里的常客。一到晚上闲荡无聊时,交五块钱就进去了,有时到那里他们并
不是去看黄色录像的,而是到那里去睡觉的。路上,买一瓶小烧酒、烤肠等食物,
吃完喝完,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家也不回……
后来阵地又转移到网吧,行为方式一模一样,QQ什么的乱弄一气,只往坏处
变,不往好处变。有时候觉得网吧睡觉贵,又回到录像厅睡觉。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一段时间里,他们偶尔住在城里一朋友家,但那里也不安全,朋友总犯事儿,
他们担心哪天弄不好让警察一起给查进去。多数时间,他们就在各个洗浴中心浪荡,
那里既能洗澡,又有小姐好玩,不过,也不算安全,因为治安队总去查。没办法,
待的最多同时也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一个叫梦达的小旅店。在那里,楼梯底间正
好有一张破床,上面还有破被,外面有一布帘挡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看不着他们,
每晚只要交给老板五块钱,就可以消消停停、安安全全地在里边躲避警方可能对他
们的抓捕。
下午3 点多钟的时候,聂大洋、李海坐公共汽车返回了火车站。
在那里,他们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一通,就受不了,也后悔了!电话那头,不知是谁的母亲,一个女人一听
是儿子就哇哇大哭,说的啥一句话没听清,都叫抽泣和泪水覆盖了。哭得心酸,叫
得心惊,本来是要从电话里得到点灵魂安慰的,哪知电话一通惊悸不安的灵魂受到
更加沉重的一击!就仿佛亲人已经不再是亲人,父母也不再是亲生父母一样,一刹
那间,反倒死死掐着话筒,一句话也回答不出,不知跟家那边咋说好了。
说啥呀!
显然,家那边早传得乱哄哄了,家乡就那样,一有事,亲戚朋友、十乡八屯没
有不知道的了,高强、李涛、聂大洋、李海在北京密云犯事,又扯出保定的事,情
人节的事——白山市这边的事一犯,警察又到家里去了一趟,都知道这回四个人再
也不是小打小闹那点事了!所以,电话一通,就跟通上了电闸一般,本来就冷的心,
不但没热乎,浑身更是抖得不行,扯不断,放不下,眼睛四下瞅着,生怕别人听见,
又不知说啥,只能挺着受煎熬,受数落,受责骂。平时父母都睁只眼闭只眼,农活
不指望他们,只希望他们别干些太出格的事,别总是给家里人丢脸就算烧高香,祖
上积大德了。
可今天不行,今天是彻底变了,尴尬之极,万万没有想到!
短短的一点时间,一个在旁边站着,泪水直流,不知千言万语从何说起。一个
还是平静,内里想必已是心力交瘁,人生之悲痛者不过如此。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大风卷海,波澜纵横,生怕这时引来警察注意。
“我的儿呀!”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真是老泪纵横!
政府有令,电视有声,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对于整个家庭而言是何等重要。更
何况藏匿、帮助、知情不举是犯罪行为。当儿子好容易告诉亲人已经偷偷买到了票,
今晚就要回去时,不料,母亲惊慌地呼唤:“别回来!儿啊……事到如今,别再傻
了,跑到哪儿也要被抓住,快投案自首吧!”这似乎不是一场关于逃亡者生死的抉
择,却像是一场要求苛刻的亲情考试,家乡老母接过儿子的话头,没听完,意已决,
双方心在抖,又补一句:“快投案吧!”
聂大洋慢慢转过身来,眼圈发红,看一眼同伙,紧抿着的嘴唇向下压弯,显然
极力在抑制内心的酸楚……轻轻放下电话。
“都说啥了?”
聂大洋摇摇头,说:“投吧……”
“说啥?啥?投?”
点头。望着同伙。
红眼圈对着红眼圈。逃跑是两人的希望,也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可是现在,“不管怎么样,家里那边都知道了,警察去过好几次了,啥事也瞒
不住了。”话没说完,就蹲在地上哭了,捂着脸,“我妈说,要是早点投案自首,
还有活头,晚了,叫人……抓住……”
大部分情况下,特别是在外人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很少有耐心听父母说什么话,
更难以真切感受到来自亲人的关怀。然而,这一次,远离家乡之后,在通化站这个
偏僻的胡同电话前,尽管听到的全是丧气话,却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至少他
们明白要是再有一点办法,父母也不会说出这种让他们感到失望、迷茫甚至于绝望
的话。尽管心里恼火,却一时决心难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他们上车的时间,放弃?还是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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