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华社记者做了分工，每人负责一两个重点项目的报道。高殿民曾经在1982年
的新德里亚运会上采访过射击比赛，领导就让他在洛杉矶奥运会上盯射击和田径报
道。

    奥运会比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枚金牌往往都是在射击上产生，这样负责
射击报道的高殿民幸运地见证了许海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零的突破”的永恒瞬间。

    1984年7 月29日，高殿民早晨五点多钟就起了床，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往普
拉多射击场。普拉多射击场在洛杉矶郊区，中国运动员有可能在那里创造奇迹。自
现代奥运会开始举办以来，当时已有88年的历史。有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获
得过奥运会金牌。但是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在那么多的金牌获得者中，却找不到一
个中国人的名字。

    上午9 点钟，56名运动员一字排开。中国参赛选手王义夫的靶位在中间，许海
峰的靶位则在一侧，瑞典运动员拉格纳·斯卡纳切尔站的靶位在另一侧。当时射击
场还没有电子屏幕显示成绩，运动员射击后，隐藏在靶子下面的裁判员要人工报每
一组子弹射中的环数，坐在运动员后面的裁判再将结果记录在成绩板上。当比赛结
束后，裁判员们还要验证每张靶纸，最终确认成绩。

    根据资料分析，最有希望夺冠的应该是瑞典选手拉格纳·斯卡纳切尔和中国选
手王义夫。瑞典老将斯卡纳切尔曾在1972年奥运会上夺魁，而王义夫有国际大赛经
历，且性格沉稳，技术高超。连外国记者也把目光对准这两位高手，谁也没有理会
来自中国安徽省一个普通供销社的名不见经传的许海峰。

    射击比赛有时间限制，规定一组多少分钟打完。打完两三组，许海峰的成绩就
脱颖而出了；一个多小时后，许海峰的成绩已经明显领先。原本外国记者是站在瑞
典选手的身后，观看他的射击。后来看到许海峰领先，不少外国记者纷纷转移阵地，
从射击场一侧的斯卡纳切尔身后转移到射击场另一侧40号靶位的许海峰身后。

    宝没有押在自己身上，许海峰的心情格外轻松，他认真地打好每一发子弹。上
午11点10分，射出了自己在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颗子弹。许海峰背后的手工记分牌
上也显示出他的成绩名列第一。高殿民高兴地问中国射击队领队张福：“怎么样，
没问题吧？”

    张福对高殿民说：“冠军没问题了，咱们肯定是第一。最后验靶纸即使落下一
两环，比第二名还超出好几环呢，肯定也是第一。”

    听到张福这样打保票，高殿民的心中一阵狂喜。他马上挤出向许海峰祝贺的人
群，跑向设在射击馆五六十米开外的分新闻中心，拨通了洛杉矶主新闻中心报道团
的电话。攥着电话，他的手有些发抖，声音也有些发颤：“射击比赛刚刚结束，我
国的许海峰夺冠了，中国奥运会第一枚金牌诞生了！”

    值班编辑问道：“多少环？”

    他气喘吁吁地说：“最后成绩还要经过验证靶纸，总裁判长签字后才能公布。
就先发一快讯吧！许海峰获得冠军是没问题的。”

    虽然许海峰的射击总环数还有待最后确认，但他已经稳操胜券。新华社立刻用
英文在第一时间向全世界播发了这条消息。当年新华社也是第一次全面报道奥运会，
没有想过中国人会拿本届奥运会第一枚金牌，但是新闻眼和新闻鼻使他们很好地把
握住了新闻的时效性。

    当许海峰夺冠的消息乘电波在五湖四海飞扬之际，我们的当事人还蒙在鼓里。
打完比赛后，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打了多少环。一离开靶位，现场观战的体委领导
陈先就走上前来，把他紧紧抱住，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想可能是赢了！问道：
“陈主任，多少环？”

    陈先捶了他一拳：“566 环，冠军，你小子有种！”

    中外记者们也都围拢上来，把许海峰包围得水泄不通，抢先与他握手祝贺。现
场观战的华人华侨挤不到许海峰的身边，索性见了穿红色运动服的中国同胞就握手。
一个老华侨含着眼泪握着高殿民的手说：“太高兴了！一扫百年的屈辱啊！”

    这是整个炎黄子孙的骄傲啊！高殿民顾不上与许海峰拥抱，新闻眼告诉他第一
条快讯发出后，还要继续进行报道。那时候中国记者既没有录音机，也没有手机。
他必须用笔记下当事人说的每一句话。他站在旁边听许海峰说：“这不是我最好的
成绩，只不过是正常发挥技术。我最好的成绩是583 环。我一定不骄不躁，继续努
力，争取今后取得更大成绩。”

    话音刚落，高殿民飞快地跑到分新闻中心给值班编辑打电话复述许海峰的话，
打完电话再跑回来继续采访，紧接着再跑回去打电话报告军情。

    高殿民像一把金色的梭子，在射击馆和分新闻中心里的电话机之间来回穿梭。
跑了多少趟他已经记不得了。

    新闻报道比的是迅捷、准确，新华社记者主要与几家重量级的国外通讯社竞争。
论装备，西方记者早就配备了现代化的笔记本电脑，而中国记者主要靠手写；论环
境，美国记者在本土报道，在通讯设施上得天独厚；而中国记者人生地不熟，两眼
一抹黑。高殿民只有一个念头：没有手提电脑就用手写，甭管自己的报道是不是第
一，一定要竭尽全力抢发新闻。其他通讯社虽然也有不少记者关注奥运会射击比赛，
但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美联社记者居然抢发了美国人在自行车比赛中夺得洛杉矶奥
运会首金的消息。这是因为他们不太熟悉规则，本届奥运会射击项目比自行车项目
结束得早，射击才是奥运会的第一枚金牌。

    许海峰翻开了中国人在奥运会历史上崭新的一页。有五千年历史文明的东方大
国，诞生了历史上第一个奥运会冠军！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巧合，52年前的这一天，中国奥运第一人刘长春经过20多天
的海上漂泊，踏上了洛杉矶这块土地，开始了进军奥运会的先驱之旅。刘长春孤军
奋战，在预赛中就被淘汰了，这也是那个年代中国人国弱民衰的必然归宿。

    52年后的这一天，中国人终于圆了奥运梦。许海峰获得金牌以后，萨马兰奇闻
讯赶到现场，亲自为许海峰颁奖。他激动地说：“今天是中国体育史上伟大的一天，
我为能亲自把这一枚金牌授给中国运动员而感到荣幸！”

    27岁的许海峰和30岁的高殿民是同龄人，年轻人的心是相通的。这两个北方汉
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心灵默契。高殿民满怀深情地写道：这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
时刻！当中国射击选手许海峰打完最后一发子弹的时候，奥运史上的两个突破点在
这里重合……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块奥运会金牌，本届奥运会的第一枚金牌诞生。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高殿民写的快讯《中国选手许海峰获得奥运会首枚
金牌》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一句啰嗦的形容，300 多字的文章，字字珠玑，
句句贴切。文章被多家报刊刊登，广为流传。当时识文断字的中国人几乎都读过或
听说过这篇文章。这篇大作荣获当年全国好新闻特等奖。此外，当天他还发出了通
讯、特写、评论等多篇中文稿件。随后的几天采访射击比赛中，他还采写了《“黑
马”夺魁一记奥运会射击冠军李玉伟》、《中国第一个奥运会女冠军——记吴小旋
》等多篇报道，大大鼓舞了中国人的士气。

    高殿民像一个陀螺开始了高速运转，他每天早晨六点左右起床，晚上十二点睡
觉，一天只睡五六个钟头。洛杉矶的时差比北京晚13个小时，他克服着时差带来的
不便，每天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射击场馆和田径场馆，手中的采访本记得密密麻麻。
回来后在租借的办公室里夜以继日地写新闻。他随身携带着闹钟、换洗衣服、资料
剪报，走到哪里采访到哪里。他英文好，与各国选手交谈自如，毫无语言障碍。体
育报道讲究快和准，奥运会上捷报频传，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天下。高殿民当时的
宝贝是一台奥林匹亚牌英文手提打字机，不用打腹稿直接就用英文写作。这台打字
机他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使用，直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换上了手提电脑还
舍不得扔掉。

    新华社最先发出中国夺得洛杉矶奥运会首金的报道后，当天下午日本共同社记
者来到新华社在新闻中心的办公室，说要派两个记者跟中国记者一起采访，看看中
国记者为什么报道得这么快。

    首次采访奥运会，高殿民对洛杉矶奥运会的志愿者印象很深。这些志愿者中，
讲各种语言的都有，他们待人非常热情。有一个年近40岁的志愿者是洛杉矶一所学
校的校长，祖籍山东，有着山东人的热情和质朴。她在主新闻中心担任志愿者，随
身带着导游图；每当有记者需要帮助，询问班车路线或场馆地址时，她总是拿出导
游图热情地指点，主动询问中国记者还需要什么帮助。其他志愿者也非常尽职，当
记者进入新闻中心或比赛场馆时，他们耐心地查验证件。有时还要打开记者随身携
带的包裹进行检查，态度极为认真。记者写了稿子，他们帮你复印；记者工作忙，
他们帮你接电话；记者要出行，他们帮你预订车票、飞机票，忙得团团转。奥运会
期间，大会志愿者平均工作15天，媒体志愿者平均工作20天，骨干志愿者平均工作
40多天。志愿者来自15个国家，平均年龄24岁。他们熟悉新闻中心大楼的每一个角
落，为近万名记者直接服务。

    1988年，高殿民参加在韩国举行的汉城奥运会的报道。这是奥运会第二次在亚
洲国家举行。韩国用了30亿美元投资奥运会，一大半费用用于竞赛场地、奥运村、
记者村及新闻中心的硬件设施。一少半用于美化市容、修建奥林匹克公园、改善医
疗服务、提高接待质量、搞好宣传报道等方面。

    韩国方面很重视对新闻媒体的接待，记者村的条件比洛杉矶奥运会时要好。采
访的记者们不是下榻在分散的旅店，而是统统住在记者村内，并且早餐全部免费。
这次他还是跑射击和田径赛场。这一年新华社记者全部配备了笔记本电脑，装备比
起四年前的洛杉矶奥运会，真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在这届奥运会上，新华社
除了用中英文现场播发稿件外，新闻图片也在现场发稿。因为汉城金浦机场在1986
年亚运会时曾发生过爆炸事件，所以奥运会的安全保卫更是戒备森严。韩国很重视
美化城市，汉江以南因为奥运会的缘故发展得很快，旧貌变新颜了。美中不足的是
志愿者的英语还不过关，简单的交流还可以，如果深层次交谈就欠缺了。

    汉城奥运会高殿民又被安排在比赛开始的第一天采访许海峰，而这次许海峰拿
了铜牌。有些媒体记者就写许海峰兵败汉城，高殿民不赞成这种观点。射击比赛受
客观因素影响太多了，一个人连续两届奥运会拿金牌也非常困难。高殿民不以成败
论英雄，客观进行了报道。

    许海峰和高殿民感情笃深，现在有的学校想请个奥运冠军作报告，找到高殿民
帮忙时，他就去找许海峰。许海峰只要有空一定会去。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是一次五环旗下的大团圆。共有170 个国家和地区参
加奥运会，高殿民作为体育记者随队前往，这回他负责的还是老本行：射击和田径。
多年的体育记者生涯不仅使他爱上了体育，关注体育，而且还能用行话去报道体育。
最令他高兴的是：中国运动员在本届奥运会上发挥出色，共获得16枚金牌，22枚银
牌，16枚铜牌，进入金牌榜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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