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藏在大娄山里的凤来,此时正是养春蚕最忙的时候。三眠以前,蚕事都细。小
蚕期里,要悉心照料,才有好的收成。赶得早的人家,已经忙着上簇,准备采茧了。
山坡上,层层山田里菜花香,稻菽黄。炮声遥远。飞舞的蝴蝶,吃虫的飞鸟,一路
上的野花野草,都让孩子们兴奋不已,早已忘了城里的炸弹与火光。向仲怀和兄弟
们坐在马车上走一阵,下来玩一阵。玩累了,就躺在奶奶怀里睡一觉。从涪陵到凤
来,有80多里山路。星夜起程,紧赶慢赶,路上没敢怎么歇脚,不知不觉,到家已
是夜深。老家早得了信的,房子都收拾好了,一直就打着灯笼迎出来好远,村头上,
院门外,都等着。人困马乏地进了家门,这惊恐未定的一行人马才算放下心来。
回到凤来,家眷孩子都在大宅院里各自的房里安顿下来。父亲向山河在家里待
不住,不久又去了重庆谋生,自己的中药铺子没有了,就给人家帮忙,仍是做熟了
的中药材生意。
孩子们该读书了,做中医的大伯给乡邻们古道热肠地看病之余,腾出一间房开
了个私塾,收了向仲怀和哥哥,还有几个本家孩子,认字读书。大伯就是教书先生,
拿着一本书在那里教你,然后自己再回到座位上去读,背书。有了病人,就给人诊
病。向仲怀经常不光认字快,读得好,又能包本,从头背到尾,因而常能受到奖励。
他个头小,要搬个小凳子,站到上面才能够着看到高高书案上大伯的书。他常就站
在小凳子上,淘气地歪着头看大伯戴着眼镜很有趣的样子。有时大伯很和善,很慈
祥,有时又很严厉。背不过书,就要挨戒尺打,打手,也打屁股。几个本家兄弟读
书费劲,就常常要多吃戒尺。天天单调重复地读书写字,是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开
始读人手刀口,《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再后来直接读《大学》《中庸》。
等会背《四书》了,就开始讲书。不仅会背,还要知道书里讲的意思。
跟着大伯读了两年,考试都过了。过年出了正月十五,家里又把向仲怀送到堂
兄向德风的私塾里继续读书,等于升了一级。向德风是乡里很有名的文化人,也是
一个很严厉的老师。在这里,向仲怀开始读比《四书》更高层次的《五经》,读《
鉴略妥注》。《鉴略妥注》是儿童读的历史课本,里面讲的是:“混沌初开张,天
地人三皇,天皇十二子,地皇十一郎;人皇九兄弟,万八寿最长。”等等,向仲怀
至今还能倒背如流。也包括《诗经》《左传》,千家诗,千字文,诗韵和一些历代
范文。如曾国藩的家书,现在还能背很多出来。
中国乡村环境里的私塾教育,成为向仲怀的发蒙。这是一种独特的东方文化传
统教育,与纯粹的乡野教育不同,也与现在的教育体系完全不同。伯父向银河是一
方名医的代表,他和向德风也都是乡土文化的代表。他们授业讲课时,在把历史、
文化、天文、地理融会贯通的同时,也传授着一种让他从小更认同,也更喜欢的文
化传统。渗透到向仲怀情怀里的文化传统,对他的人生成长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历
史知识,文化韵味,雅士襟怀,在他的作文、诗句中常常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
家庭的优裕,让向仲怀在童年一心读书,没有感受到什么生活压力和艰辛。这
和温饱中挣扎的乡亲不一样。祖父留下的土地,大部分租了出去,家里只留了一点
菜地。也自己喂猪,做点蚕事农活。因为家人多在外面城里行医或做生意,比做农
活收入多一些,并不太在意农田里的收入。向家对租户们也就显得比较慈善,仗义。
他的童年印象里,乡村更像田园,那是他心中的田园。在那里,那些农事,和养蚕、
抓蛇、逮蝈蝈一样,对他更像是消闲的游戏。
向仲怀小时候当然不是个老实孩子。他照样顽皮、淘气,好玩和野性都是数得
上的。他左手上那道隐隐的刀痕,就是小时候和孩子们一起打猪草,就觉得人家那
边的猪草长得更好,就想去抢着割那一边的。结果争闹中把自己的手也给割了一刀。
他能上树,也能爬得很高。但是。上去了下不来的时候也是有的。记得一次去爬树
捉知了,几个孩子都争着往树上爬。他爬得最高,可是,往下滑的时候,手累了,
没有抱住,结果腿肚子被一个树杈子给剐了深深的一道血口子。疼得他大哭了起来。
回到家,大伯给上了草药,才止住血。为这,没少挨奶奶的说。
每每说起乡村的童年生活,向仲怀总是更多地沉浸在一种温馨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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