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被分到蚕桑系蚕桑学专业。虽然他更想学农学。
大学一年级,各专业的基础课都一样,他慢慢也就喜欢上了这个专业。班里只
有10个人,5 个男的,5 个女的,是最小的班。
他在古籍里读到战国时的儒家学者荀子的一篇《蚕赋》。他被荀子的那句“此
夫身女好而头马首”的描述所吸引了。蚕的身体像女子那么柔软,婀娜多姿,头部
则如马首高昂。这比喻多么形象贴切啊。在老家凤来乡,就有把蚕说成马头娘的,
每年春蚕季开始前,各家都要祭拜蚕神呢。那是在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古代神话。
相传古代高辛氏时代,蜀中有一蚕妇,与女儿在家以养蚕为生。其父被邻人劫走,
只留下他所骑的那匹白马。其母立誓说:有谁能将父找回者,就把女儿许配给他。
那白马闻言竞迅即奔驰而去,很快,父乘马而归。而蚕妇怎甘心把女儿许配给一匹
白马呢?没想到那白马竟从此嘶鸣不已,不肯饮食。父知道了原因,很生气,就把
白马杀了,把马皮晾晒在庭院中。当蚕妇之女由此经过的时候,马皮突然飞起,把
女儿卷上桑树,遂化而为蚕。从此,被人们奉为蚕神。每年春天,养蚕人家都要在
蚕事之初行供奉之礼。在江南吴地,还建庙塑身,奉为马明王菩萨。
他还了解到,临淄商王一号墓和郎家庄东周遗址中也多次出土过蚕形玉器。在
北京的北海公园中,至今还有蚕坛,专供皇帝供奉蚕神之用。
他对蚕学产生了兴趣。
大学里开始评三好学生。思想好,学习好,身体好。1955年到1956年,全国掀
起了社会主义建设的热潮,开始向科学进军。大学里的新环境,新生活,新知识,
让他感到了差距,什么天才啊,天赋啊,不过是些小聪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就像知识的大海洋,深邃奥秘,充满了诱惑。学识渊博的老师、
造诣深厚的教授,一座座都是那样的高山仰止。科学领域,有浩若星汉的学问,有
那么多伟大的发明家、科学家。完全按照苏联的模式,苏联的课本来学习。大学,
给向仲怀提供了一种完全崭新,知识空间更加广阔的生活。他努力学习,整天抢着
去图书馆。一周三十多节课,都排出顺序来,每天看什么,做什么,安排得很紧。
他创造性地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大家的笔记本都一样,但是他记
笔记的方式完全不同。别人大多是记下老师讲的内容就行了,课后复习时再在笔记
本上圈圈点点,横杠红杠的看着很乱。而他,笔记本总是清清爽爽。本子上总是预
先画出一条竖线,用一半留一半,一半记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另一半则留出来,
写提示,做提纲,记下自己独立思考的灵感火花。或者复习时对照笔记做分析。临
考试了,他不用专门去背老师讲课的内容就把要点都基本记住了。再根据那些要点,
把老师讲过的内容提纲挈领,完整地过一遍电影。这样,所有的知识点就很轻松地
集中起来了。
时刻追求知识的新鲜感,就会不断激发学习的兴奋点,提高学习兴趣,保持学
习热情,这就有了学习的主动性。求知欲和好奇心,是学习的原动力。主动性、创
造性的学习,才能有自己的体会和更大收获。而近乎苛刻地、拼命竞争地甚至是疲
惫地学习,则事倍功半。他的全部大学成绩,有三分之二是优,三分之一是良好,
也有个别是及格。他不和别人比全优。但是追求多学两门课。这比全优还有吸引力。
多得个优,也可以。但不是很兴奋。未知的,学起来更有兴趣。学些人云亦云的东
西没意思。学习好,也不兴高采烈地去炫耀。他喜欢标新立异,总要发出自己的声
音,哪怕是与老师不同的声音。向仲怀开始显露出他与众不同的才华。
大学里学术空气好,专门开了讨论课,让喜欢智力挑战的同学们互相争论。他
基础课学得扎实,又读了大量的书。上专业课时,他就一定要找到这节课老师所讲
的知识点、关键点在哪里。然后再去图书馆,追根溯源,查证出老师所讲的这一部
分的出处。能找出老师讲错了的地方,就觉得特别牛。
一次讲遗传与变异的课,老师让他们先去桑园里看各种桑树的树形、结节、皮
色、叶序、叶形和叶脉等,然后以此为论据来解释遗传与变异。回来讨论时,许多
同学都是按照老师所讲的思路,再根据看到的情况去发挥。
而向仲怀不想人云亦云。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举手站了起来。他想说出自己真
实的看法。但是,又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与老师完全不同的观点。
“我觉得……我觉得老师的立题错了!”他终于大声说出来了。这让他松了一
口气。但是,课堂上嗡的一声,炸了。
他停顿一下,提高嗓音,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老师让我们去看的这些现象,
都不是属于遗传和变异的,这些不同的特征,不是特性的改变,不是遗传和变异的
多样性的表现。相似性不是变异,只有上一代与下一代的关系才应该属于遗传。”
他一屁股坐下,脸膛涨得有些红。让老师下不来台,这让他有些兴奋,有种表
现出比老师更高明一点的快感。在一片嗡嗡声里,他又站起来,“哦,还有,我说
完了!”他不敢看老师。朝着讲台鞠了一躬,才又坐下。
课堂上已经乱了。“相似性就是变异!”,“相似性不是变异!”有的同学支
持老师,有的同学支持他。班上乱哄哄的,都在抢着说自己的观点。
下课时间过了,大家还在争论不休。他没再说话。听着同学们的争论,心里暗
暗有些得意。由于争论得太激烈了,也吸引了旁边低年级班的同学拥在门边探头探
脑地看着。向仲怀抬起头,一双正盯着他看的大眼睛,从拥在门边的人后面一闪而
过。
乱了,也是活了。最后争论的结果,都说他对了,而且说得很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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