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959年拔白旗,让大学教授们靠边站。年轻老师顶上去,和工人一样去养蚕。
特殊的环境让向仲怀在技术上、体力上得到了锻炼,也积累了经验。干起活来,绝
不亚于熟练的养蚕工人。
这年春蚕季节,他参加了四川省农业厅组织的蚕病工作组去遂宁地区射洪县搞
蚕病防治。这里地处川中丘陵,连年灾害性蚕病爆发,蚕农们损失惨重,全国许多
专家多次研讨,都无确切结果。眼睁睁看着一批批蚕无名死去,仍然找不到病因,
上上下下都很焦急。
向仲怀被派到重灾区书台公社。他带着显微镜等器材来到这里,放下行李就干
起来。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每天的饭是稀粥菜汤,条件很艰苦。由于天天
把显微镜放在高板凳上埋头观察病蚕标本,有人讥笑他是“用高射炮打麻雀”,天
天做的都是无用功。时间长了,多数参加工作组的人失去了信心,相继离去。只有
他和夏儒山老师两人留了下来。他们坚持每天跑蚕房、查病情、收标本、解剖观察,
艰苦探寻,广泛寻找病因,不愿放弃。由春至夏,四个月过去。这天下午,桌子下
面只剩下最后一包标本了,看来今天又白干了。但是,他仍然认真地检查着,一丝
不苟。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发育成熟的母虫。这是什么?很像是壁虱。他不敢马虎,
用显微镜再三观察着。又查阅带来的资料,得到了确认。
“夏老师!快来看看!”夏老师又用显微镜详细观察了一遍。每一个细部特征。
没错!就是壁虱。应该就是它捣的鬼。
肆虐川中蚕区多年的病根,终于找到了!
科学发现源于细微,成功源于不懈。确定了病源,马上对症防治。产茧量很快
从每张蚕纸5 公斤提高到了25公斤左右。这项发现在1978年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
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成功的喜悦。
他的业务水平得到了大家公认。但是,他没有骄傲感。阶级斗争压倒一切,成
分、出身,仍然困扰着他。生物物理,搞同位素,原子能应用等一些新学科、新专
业,进修、学习和培养的机会,一定要选根红苗正的人,这些都对向仲怀绕身而过。
人家强调又红又专,他则成了只专不红的反面典型。他只好埋头于那个寂静的科学
世界里。他安慰自己,只专不红总比既不专也不红强多了,说明自己还是有用之人。
人生命运,虽然无法左右,但只要锲而不舍,不断积累,一样能成功。他不去搞运
动,人家也不找他搞运动,习惯了边缘化,也算是因祸得福。没有喜出望外之事,
更无得意忘形之心。心境的淡定平和,让他不再苦闷和彷徨。科学研究,恰恰最需
要定心静神,急功近利不得。他进入了安下心来做学问的最佳状态。
1962年,他被指派做遗传基因专家蒋同庆教授的助手,搞基因库的工作,开始
系统学习和研究家蚕遗传,并努力扩充基因资源。蒋先生早年留学日本,1957年被
打成右派,又是反动学术权威,长期受排挤,性情孤僻刚烈,号称天下一怪。他从
20世纪的40年代开始,就致力于家蚕基因资源的收集和研究,20年不辍,奠定了家
蚕育种与遗传学的研究基础。那时已经有了40多种蚕,每年都要保存。他跟着蒋先
生,调查体型、性状、基因,每一种要留多少,都要总结。用英文标注基因。他中
学学了英语,大学学了俄语,因为蚕学科技许多文献都是日文的,他又开始学日语。
蚕学,听起来很窄的领域,其实,是一个很宽广的世界,很综合的学科。涉及蚕桑、
动物、植物、生物、生理等很多学科,道理很深。蚕学,是整个生物科学的体现。
不是光在实验室环境里就行的。一深入,才知道物理的、化学的、数学的知识都要
用上。如群体的遗传育种,要用很严格的数学模型来表现。为此他还专门去进修了
数学基础。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业务进修计划,每个学期要读几本书,不断拓展
着自身的知识基础。不就是出身不好吗?业务上却一定要出类拔萃。
这天,有位老师看到他正在基因库忙着,板起脸。又上纲上线地批评说:“你
搞这个干什么?遗传基因学脱离实际,这是没有用的学问。赶紧去干点有用的得了!”
这话说得有些霸道。
向仲怀不是情绪激烈的人,平时少言寡语,埋头干事。遇到不同意见,他就不
讲话了。但是,也不受欺负。听到这话,就有些火。但是,又不好发作。向仲怀就
讲了一个小故事,含蓄地反驳他。“你会用筷子吗?有用没有用,要看你会用不会
用。这就好比筷子,在外国人眼里就没有用,不是筷子没有用,而是他不会用。有
用而不会用,就成了无用。因为他只会用刀叉。”几句就到位,很在点子上。旁边
的老师同学捂住嘴,没有笑出声来。
那位老师听了,咂咂嘴,半天没醒过味来。看没人理他,悻悻然走了。 9 、
爱情不远
爱情似乎离他很远,其实也离他很近。
因为年龄小,他在大学一心读书,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朦胧之爱。一直都懵懵
懂懂的,没有品尝过恋爱的甜蜜。那时,大学里不许谈恋爱。但是,爱情之花是生
命必然的开放。许多同学都悄悄有了恋人,三年级以后,谁与谁,就能看出些眉目
来。毕业之前,大都从地下活动状态中暴露出来。可他直到1958年大学毕业要留校
当老师了,似乎还是不开化的白丁一个。
生活中,爱情如此神秘奇幻,竟找不到一个完全现成的公式可以在实践中套用,
又总有一种情愫冥冥相通。他渴望做点什么,能透过心中恋人的眼睛,打开那扇精
神的门窗。他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才能点燃起双方心灵的火花。爱情这点事,千
古一律,沧桑起伏,却又柔肠千结。真正萌发了爱情的火花,还是他留校以后了。
青年时代的向仲怀,性格活泼,爱好广泛。大二年级学植物解剖学课时他学会
了照相,而且掌握快门、光圈,光通量都技术蛮高。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既凭感觉,
又有经验。笔头子也快,还会画画。学校经常组织活动,搞展览,画壁报,文艺演
出。他都常常被叫来当螺丝钉,是放到哪里,哪里亮的人物。他在女生中很受崇拜。
但是,对这些好感,他似乎茫然不知。
已经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那一双充满柔情与崇拜的大眼睛不期而遇
的。两双青春的眸子瞬间碰撞,心中顿时电闪雷鸣。原来的熟视无睹,曾经的陌生
感,顿时烟消云散。也已经说不清,从什么时候,他开始感觉到生活中多了一份暖
暖的爱意。那个在校文工团当舞蹈演员的小师妹对他多了一份关心和甜蜜。校园的
小路。图书馆的灯光。温柔的月色。都燃烧着青春和理想的激情,充满了浪漫的诗
情画意。懂得了爱,赢得了爱,这是生活给予他的最高奖赏。
陈祖佩也学蚕桑,生得杏眉大眼,秀发飘逸,漂亮大方,做事干脆利落,也是
一样性格活泼开朗的。虽然低一年级,却比他大两岁。相恋后,这让她有了以姐姐
的身份多关心他的理由。是师生恋,还是同学恋?两人后来还常有些甜蜜的争论。
但是,她大眼睛一瞄,娇嗔地说:“你比我还小,怎么能算老师?当然就是同学了
嘛!”
其实,这份初恋,是谁先捅破了心扉的窗户纸,真的似已不好说清。作为同专
业的师兄师妹,早有印象,并不陌生。学习上、工作上、业务上也多有接触,少不
了有些来往。来往几次,就有了点意思。接触多了,就像化学反应,会起变化,有
了心灵感应。作为学生,陈祖佩常来向老师请教问题的机会更多。何况两人相似的
家庭,共同的理想。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很谈得来。
交往长了,向仲怀也了解了陈祖佩的身世。她祖父是个挑着担子贩盐的货郎,
一个裁缝店老板看上了货郎的儿子,把女儿嫁给了他,又培养他,把他送到了日本
去留学。这个货郎的儿子,就是陈祖佩的父亲。他回国后当过几所中学的校长。也
是富户和书香门第。陈祖佩一直跟着父亲读新学,接触了许多新科学,新思想。
1959年陈祖佩大学毕业后,先是分到简阳农专当老师。农专撤销后,她就留在
了那里,做生产技术员。简阳,距重庆近300 公里,来回一次相当不容易。这让他
们的爱情和婚姻,多了些周折。直到1962年春节前,他们才结婚。这已是他大学毕
业四年以后了。
没有找到什么强烈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的爱情生活。但是,那个寒冷的冬季,
那个春节前的夜晚,温暖的爱情还是照亮了曾经孤寂的星空。那间不大的房子,只
经过简单的粉刷。勤快的陈祖佩提前把两人各自的被褥重新拆洗了一遍,添了新棉。
两张单人床并到了一起。海在澎湃,船要远航。他们相濡以沫,携手终生的生活,
就从这里开始。
结婚以后,家庭成为事业的支撑。除了相互的关心问候,也有柴米油盐的烦心。
也有矛盾,也有吵架,也有磨合。由于不能调到一起,两人长期两地分居。只有放
假,才能相聚。这是那个年代许多人见怪不怪的常态。人们很多习惯了这种常态。
向仲怀也习惯了这种常态。这对他的事业有利,可以不受管束。他很正义地逃避了
一些家庭琐事,有了可以专注于事业的更大空间。但是,作为母亲,陈祖佩又带孩
子,又要工作,丈夫不能在身边搭把手,那份辛苦可想而知。后来,每当面对着生
活的困窘,坐立不安的时候,向仲怀总对妻子心怀一份歉疚。正是承揽了艰辛的妻
子,给了他可以在艰辛中保持平和与安静的心态,沉迷于学问和研究的定力。
1965年,大女儿出生,这是他们的第一个爱情作品。他给女儿取名向玉冰,用
的是唐代诗人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中“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
意境。那屹立于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孤傲高洁的形象,很能代表他的情怀。女儿长
大后,去了日本留学。读完硕士,又学花道,是日本小源流教授。现在西南大学传
媒学院做研究生管理工作。
1969年,儿子向葵出生。朵朵葵花向太阳。儿子的名字很有特定的时代色彩。
向葵中学毕业后,考入交通学院,然后去日本留学。回来后,凭借语言优势,现在
是政府机关的外经外事干部。儿子,是他们的骄傲,工作能力、生活能力都很强,
但是却不愿子承父业,埋头蚕桑了。在一个动荡的年代,热爱事业,也热爱诗歌的
向仲怀,除了他的蚕,没有诗情画意。
十年文革动乱,十年惨痛记忆。两个人都处于风口浪尖。减去十岁,也就等于
抹去了那段人生。那个时候的日记,和许多的文字,甚至诗稿,都消失在岁月烟尘
中。现在整理起来,才知道伴随着祖国一起前进的苦难,也是一份财富。
爱情的甜蜜,就是两个人能够长相厮守。跨越任何悲情和忧郁,共享阳光与风
雨,走过人生的春夏秋冬,在一起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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