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运城常平村的关帝家庙,是在关羽祖宅原址上建立起来的。历经千余载的历史
风雨,这里的一殿一宇,一亭一塔,一坊一碑,一砖一石,无不长满历史的苍苔。
庙内有十大名柏,株株都有着神奇乖谲的传说。关帝殿前左右的两棵巨柏,其
状之奇特更匪夷所思。左侧的古柏不仅形如昂首奋身的苍龙,且顶端有两无叶的曲
枝,酷似一双倔强的龙角,峥嵘地伸向长空;右侧的巨柏,树围达四米,根部兀然
突出的大根球,酷肖威武雄猛的卧虎,昂首向天而啸。由是,人们将这两棵古树,
分别称为龙柏、虎柏,并衍生出是玉皇大帝派它们来守护关公的。
在专祀关帝夫人胡氏的“娘娘殿”前,有古桑一株,乍看平平常常,细观其底
部却有五根粗若碗口的根茎,各延伸一米余方扎入泥土,犹如巨龙之五个利爪;树
身之上,有五根粗细相等的枝干与“五爪”对应,仿佛是人工刻意雕成。因关帝庙
中供奉着关家五代人,当地百姓遂神化为“五世同堂桑”。更为玄妙的是,这古桑
每岁从暮春到深秋,一直开花结果不止,这与他处桑树每年只一度花果的生长规律
迥乎其异。外地的拜谒者及当地百姓,无人敢摘树上桑葚,将落地之果视作神果,
不孕妇女则常拣而食之,以求子嗣不断,承延香火……
孙权安葬关羽的陵墓,坐落在湖北当阳城郊。关陵内外,松涛呼啸,绿树葱茏,
鼓楼寝殿庄严,石坊碑亭肃穆。走进这被百姓称为“神地”的关陵,人们会看到自
然界无所不在的奇特灵魂。一是陵内的古树无头,传说是因关公遗骸无首的缘故;
二是陵墓四周的树木皆弯曲生长,均向关陵作“躬形大礼”状,百姓称为“百龙捧
圣”;三是每当晨昏,众鸟来仪,绕枝鸣唱,人们谓之“百鸟朝圣”……
大自然是上苍的艺术。人类图腾意识的形成和造神的肇始,盖源于人对自然万
物的惊异。运城常平关帝家庙之龙柏、虎柏、古桑,湖北当阳关陵之“捧圣树”及
“朝圣鸟”,皆是大自然的生命奇观。但这些奇观,却无一不充当着人们在神化关
公时激活和扩张想像力的向导。
中国曾是一个多神的国度,百姓信仰的神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神界系列充盈
于三维空间:天宫、地狱和人间。
天宫里居住着最高规格的神与仙。《封神演义》十三回中有这样的描绘:“天
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稀。金阙银銮并紫府,奇花异草暨瑶池。朝天玉兔坛
边过,参天金鸟着底飞。”那是旧中国百姓心向往之的洞天福地。地狱里栖止着阎
罗判官,牛头马面,阴魂幽灵,且备有刀山油锅、铡刀斧钺、木枷铁索等械具刑具。
在昔时人们的心目中,那是一个阴森可怖的悲惨世界。另外还有指不胜屈的神祗游
弋于人间,它们附着于万物万有之上。昔年的中国百姓,进山要拜山神,下河要拜
河神,出海要拜海神,生火要祭灶神,吃米要祭米神,喝茶要祭茶神,出门要祭门
神,甚至为睡觉安稳,还要祭祭炕神……最迷信的时代往往是穷凶极恶的罪行最多
的时代,孤苦无援、四处碰壁的百姓,不得不请出名目繁多的神,以祈佑护。仿佛
哪个小庙的神拜不到,也会大祸临头。
在旧中国,历代的名将贤臣,死后多被百姓奉为神灵。屈原《国殇》中“身既
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咏吟,就是对民间这种人鬼一体的信仰所作的最
早注脚。铁面无私的包拯殁后,百姓将其尊为地狱中赏善罚恶的阎王,即是明证。
忠义仁勇的关羽,殁后本也应加入到鬼雄的行列,但他却从没进过阴司冥府,而是
在上清天堂里步步高升。
大量的民间传说及史料表明,对关羽的信仰与神化,发轫于平民百姓。关羽麦
城遇难后,有关这虎将乃系天宫青龙转世之说,便于华夏大地尤其是在荆州和解州
广为流播。一条上苍派到人间的“勇加一国,敌号万人”的青龙,何以败在“碧眼
小儿,黄须鼠辈”孙权的手下,百姓自会不顾史实,杜撰出一些奇异的故事去自圆
其说。百姓认为,关公麦城之败,并非其不能折冲樽俎,拨云见日,而是因当时云
空中有人传上帝之诏,让关氏父子返回天宫。于是关羽、关平弃却马刀,不屑再与
凡夫俗子一决胜负,才躯壳被擒而魂灵归天。继而,各地百姓根据这“青龙转世说”,
又衍生出一串串关老爷耕云播雨、显圣佑民的故事……
惠特曼有言:“没有信仰,则没有名副其实的品行和生命;没有信仰,则没有
名副其实的国土。”旧中国的历代统治者,似乎也深谙此道,他们同时更明白,要
使某种有利于巩固政权的信仰广为普及,必须将这种信仰最大程度地宗教化。
将关羽推向神坛的第一人,乃南陈和隋时的和尚智额。
佛教于西汉末年从印度传入中国时,仅被视作一种方术。且斯时的道教徒们,
竟造出老子入夷狄为浮屠的假说,对佛教进行损贬。随着佛教徒日渐增多,至南北
朝,上流社会中亦多有信佛者。然佛教毕竟是舶来的宗教,欲在华夏大地扎根,必
须掺糅进中国的传统文化。智额俗姓陈,其父在南梁时被封为益阳侯。这位出身簪
缨之族的和尚,熟读诗书又精通佛法,使他有智慧为佛教具有中国特色找到切入点。
佛教初传中国时,有诸多教义相互矛盾的宗派,但各自皆称其本经为释迦牟尼亲口
所述。智额融合了各宗派之争,创立了“天台宗”。南陈光大年间,智额云游荆湘
时,杜撰了一个神奇的故事:一日,他遥望当阳玉泉山,但见山色如蓝,紫云如盖。
月夜,他进得山中,见一具王者风范的美髯公立于面前,日:“吾乃汉末前将军关
某,天帝命吾主此山,敢问法师何处驻足?”智额遂将愿在玉泉山建寺的想法以告。
关公答日:“感师道行愿,舍此山作师道场。”智额当即对关公授五戒,并尊其为
伽蓝(即僧院)护法神。智额因此僧名鹊起,南陈皇帝曾以国礼将其迎入太极殿。
隋杨广在为晋王时,曾封智额为智者,他登上九五之尊后,对智额益发敬重。信仰
之于信徒,从来不只是一种学问,更是一种行为,只有身体力行才有意义。杨广是
中国历史上鲜有的昏君,他弑父杀兄,奸母淫嫂,横征暴敛,穷奢极欲,这种“六
根皆脏”的人物,怎配与佛结缘!但智额还是凭着皇权之杖的魔力,一生督建大寺
院35座。这便使关公以伽蓝护法神的身份走向全国,并在其本来威风八面的身躯上,
又罩了一层明晃晃的佛光!就这样,智额大师凭借关公在百姓中早巳形成的不可撼
摇的威望,大大提高了佛家的地位。
关公作为军神形象,被列入国家祀典,始于唐高宗上元元年。斯时大唐疆域辽
阔,物阜民丰,一代英主李世民留下的文治武功,余威犹存。其时与孔子文庙并峙
的武庙里,主祀是姜太公,关羽仅为陪祀。且莫小视这个陪祀,它为此后关羽成为
中国的武圣,作了强有力的铺垫。在唐以前历史上,猛将如云,兵家如雨。仅就汉
代及三国而言,论谋关羽不及韩信,论勇关羽难敌吕布,但韩信头上长着“反骨”,
而吕布则是朝秦暮楚的“三姓”(丁原、董卓、王允)家奴。盛唐皇家所以激赏关
羽,自是倚重其忠义的品格。
在华夏漫长的农耕社会里,神祗常是统治者用来控制人心的法宝。中国历来有
一个得道升天的道教的天堂,和一个生死报应的佛家的地狱。道教为东汉人张陵所
创,张陵俗称张天师,“天师”之位,由其子孙世袭罔替。作为舶来品的佛教,抢
先将关公推向神坛,这就不能不引起“国产品”道教的酸溜溜的忌妒。道教徒们似
乎一直在等待机会,想出师有名地把关公请进他们的道观。
也算天助道教。宋真宗时期夏辽不断兴兵南侵,危及北宋朝廷。笃信道教的赵
恒,不思励精图治、富国强兵,反在一班佞臣的撺掇下,整日装神弄鬼,靠道徒手
中的拂尘去驱妖禳魔。这位说假话从不脸红的皇帝,竟伪造上天命符,把玉皇列为
国家奉祀的偶像,且谎称轩辕黄帝因他“善修国政,抚育下民”而下凡,并称轩辕
是赵姓始祖。他敕令“天下梵宫并建圣祖(轩辕)宝殿”,以求取得百姓对他所编
造的各种谎言的认同。更为荒诞不经的是,他与第三十代道教天师张继先,心领神
会一拍即合地共同臆造了中国造假史上最“杰出”的谎言——“关公大战蚩尤”。
东汉以来,盐铁一直为朝廷所专营。关羽故里的解州盐池,向为朝廷的财政支
柱。真宗大中祥符七年,因连岁旱魃为虐,盐池水涸,致使皇家税收锐减。解州官
员不敢隐瞒,如实上奏朝廷。真宗即派大臣吕夷简到解池祭祀。吕至解州后,夜做
一梦,梦见上古时被轩辕杀死的蚩尤,怒冲冲日:“吾乃蚩尤神也。奉上帝命来此
主盐池,于民有功,于国有益。今朝廷崇以轩辕,立庙于天下,吾乃一世之仇也。
此上不平,故竭盐池水。朝廷若能除毁轩辕之殿,吾令盐池如故。若不从,竭绝盐
池,五谷不收……”吕夷简返回京都,将梦中所遇报奏真宗。时有佞臣献言,说蚩
尤乃邪神,张天师足可擒之。真宗驰诏张天师进京,共议讨蚩尤事。张天师在宫中
画符焚之,须臾披甲佩剑的美髯公关羽浮空而下,真宗便命关羽去战蚩尤。不几日,
捷报驰来,蚩尤大,败亏输,盐池产盐如初……
这等令人听来啼笑皆非的故事,却被写进《广见录》、《三教源流搜神大全》
等书中,且将关羽战蚩尤描绘得有根有蔓,极尽曲折惊险。然而,正是这“天字第
一号”的谎言,关公才堂而皇之地成为道家的头号尊神。
昏君兼杰出的书画家宋徽宗赵佶,同他的老祖宗赵恒一样痴迷道教,并自诩他
是“上帝元子太霄帝君”降世,让朝臣们尊他为“教主道君皇帝”。他敕令在汴京
及全国诸多城市修建道教宫观,且设道官二十六等,与朝廷官员一样领取俸禄。他
不惜民财,大兴土木,运太湖石到汴京修建皇家园林,《水浒》中官逼民反的情景,
便是此公“德政”的真实写照。他在位时,曾四次谥封关公:先“忠惠公”,而
“崇宁真君”,而“昭烈武安王”,而“义勇武安王”。尽管赵佶这位书画大家,
为关公画的帽子愈来愈高迈,越来越华贵,但关老爷的大刀似乎不屑保佑这位昏君。
赵佶最终被金太宗完颜晟掳走,沦为阶下囚,封为“昏德公”,郁郁客死他乡,魂
栖北疆边塞……
蒙元统治者入主中原后,虽将汉人视做劣等族种,但对关公却推崇备至,也许
是因了元世祖忽必烈尊佛尚武的缘故。
出身卑微、既当过放牛郎也曾剃度为僧的朱元璋,可能深悉关公在民众心目中
的地位,在他于鄱阳湖大胜陈友谅、完成实现皇帝梦的关键一役后,便精心编造出
关羽率十万阴兵助他致胜的“天方夜谭”。明成祖朱棣在关羽事上的想像力,也像
其父皇一样天马行空,在他御驾北征雅失里时,曾煞有介事地向三军宣称,关大王
正率兵为大明军队作前导,定能所向披靡……
朱明王朝的神器承传到神宗朱翊钧的手中时,皇权政治固有的兴衰周期率,眼
看又要应验。十岁即位的神宗,成年亲政后,长年深居幽宫,只知纵情声色,不见
廷臣,不理朝政,致使阉人专权,特务横行。加之天灾频仍,黎庶田园不保,庐社
为墟,饿殍遍野,百姓甚至易子而食。斯时,明王朝历代“积压”下来的皇子皇孙
多达十万余人,却无一愿意降低生活标准,个个仍是锦衣玉食。有这么多的巨口大
张之兽,百姓哪堪重负!专制政治,向来都是力图把百姓的灵魂关进笼子,锁入地
牢。为消民冤,神宗对关公采取实用主义,又将关老爷抬出,妄图作为一种“精神
鸦片”,去麻醉万民的神经。他在位期间,曾三度大封关公:万历十年封关公为
“协天大帝”;十八年封关公为“协天护国忠义帝”,四十二年再封关公为“三界
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同时对关羽夫人及其二子乃至周仓,也封后、
封王、封公。
清兵入关前,满人对关公的崇敬度,毫不亚于汉人。满族除将关公当神灵祭祀
外,皇太极还命人将《三国演义》译成满文,作为八旗官员及将领们的必读书。史
称“千古一帝”的康熙,深知满人政权要扎根中原,实现他“耕凿九壤同”的政治
主张,必须将满文化融入汉文化中。而中国传统文化的主体则非佛非道,乃是儒家
学说。儒学历经封建时代的种种变异,早巳构成了华夏民族的共同心理状态和性格
特征,并由此沉淀转化为一种文化形态结构。儒家毋须与佛道两家争夺关公,因关
公本身就是儒家学说最忠诚的实践者。清统治者大概深悉,“大树特树”关公的忠
义仁勇的形象,对巩固其政权会获得事半功倍之效。康熙在位时,巡曲阜,临解州,
谒孔子,拜关庙,并御题“义炳乾坤”的匾额悬于解州关帝庙之崇宁殿上。他的儿
子雍正和爱孙乾隆,也把儒家学说奉为治国之圭臬,崇孔尊关的程度,更是青出于
蓝而胜于蓝。为肃清陈寿在《三国志,关羽传》中,对关公评价“不到位”所造成
的“流毒”,乾隆甚至还专门降旨,对陈寿展开了“革命大批判”,诏日:“……
陈寿与蜀汉有嫌,所撰《三国志》,多存私见,遂不为之定论,岂得谓公……”其
时,关羽已被作为武圣与文圣孔子一样,列为国家春秋两季的举国大祭,并以朝廷
名义颁发统一祝文,规范大祭时的规格……
在清政权统治中国的近三百年间,从顺治到光绪,历代皇帝曾十数度对关羽进
行加封,至光绪五年(1879年),对关羽的封号登峰造极,可谓旷古未有。今天,
当我们读着这“忠义神武灵祜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的长
达26字的尊号时,在被关圣的威严压得难透一口气的同时,有谁不会感到,即将灭
亡的清王朝,当时却把汉语中最珍贵、最美好同时也是最沉重的字眼,皆一古脑儿
地加在了我们的关老爷身上了!
中国朝野共奉关羽,如果说宋元是发展期,明代是盛行期,那么清代无疑是鼎
盛期。在明清两朝,有一种现象颇值得我们玩味:李自成揭竿,白莲教起义、义和
团举事,袍哥会暴动,他们对关老爷,或当做军神叩拜,或当做旗帜挥舞,或作为
偶像去募兵买马……在朝野双方敌对的这副大棋盘上,并没有因“楚河汉界”的阻
隔,而影响同拜关公的“合作”与“联动”。这种“国粹”现象,在世界史上,恐
为鲜见。另有一种情状也值得我们咀嚼:自宋以还的关帝庙里,有道士主持,也有
僧徒念经,作为儒家代表的政府官员,不仅参入春秋大祭,还负责协调关庙的管理
……像这种三教归一的祭拜场景,在世界宗教史上,恐也是独有的奇观。
就这样,关羽在儒、释、道三大教派的共奉中,在朝野上下的同尊里,被一朝
一朝、一代一代的人们神化了。这诚如一副楹联所云: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詹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
汉封侯,宋封王,明称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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