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3年5 月23日是一个值得永远记住的日子。
中国作家协会选择在这一天把我们送到抗击非典第一线去采访。这天正是毛泽
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发表讲话的60周年。
4 月下旬,突然被剧院告之要立即停止一切业务活动,其中包括演出、排练以
至创作,各个处室除去必须留有值班的人员以外,所有的人员都要回到家里去休息,
目的是减少流动,避免传染上SARS. 正在这时,中央宣传部、北京市委和中国作家
协会三家联合组织了中国作家抗击非典一线采访团,其中毕淑敏和我是代表北京市
加盟的。在欢送大会上,中国作协不光给我们配备了笔记本、录音笔、大挎包,还
配备了防护用的口罩、手套、提高抵抗力的胸腺肽口服液,而且集体上了抗击非典
的人身保险。这些都是与过去深入生活的情况大不相同的。那时的北京,还有1700
名SARS确诊患者;130 名重症患者;30名上呼吸机的患者;180 名疑似患者。可以
说北京依然处于发病的高峰平台期,依然是全国疫情风暴的中心。
为此,中央宣传部部长刘云山交待:“要保证一个作家也不被传染。”北京市
委副书记龙新民也提出:“首先要确实保证作家们的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似乎有了点儿“勇敢者”的味道。
二一定意义上说,面对突如其来的、历史上从未见过的SARS疫情,中国是无知
和无奈的,全人类也是无知和无奈的。
前一阶段,我们由衷地感动于大批医护人员在抢救SARS患者中的英勇牺牲精神。
他们抛家舍命,无私奉献,义无反顾,心甘情愿,是非常的战士,确实是真正的英
雄。然而,一定意义上说这似乎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绝非长久之计。
23日下午,我们刚刚采访过佑安医院又回到了市委。在一间明亮的会客室里,
采访了市委副书记、北京防治非典联合工作小组“群防群控”小组组长杜德印。
我问老杜:“从现在来看,在医药方面有大的突破性进展以前,在只能采取支
持疗法的情况下,什么才是我们抗击非典取得胜利的关键环节呢?”
老杜几乎没有犹豫地立即回答:“进行全社会体制的总动员,群防群控,迅速
而有效地切断SARS传播途径,打一场抗击非典的人民战争。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果
断采取隔离的措施。”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这次抗击非典的斗争是领导与群众、
社会与公民根本利益完全一致的斗争,因此才能一下子就动员起来,万众一心,群
策群力,使得争取阶段性的胜利有了可靠的保证。”
26日上午,在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圆桌会议室里,我们采访了市卫生局
副局长、流行病学专家、北京抗击非典联合工作组信息组组长梁万年。
我再一次请教老梁:“你是怎么看群防群控的巨大作用呢?”
老梁更爽快地挥着手说:“在争取这场斗争的胜利当中,群防群控起了决定性
的作用。最近我们作了一项民意测验,对于隔离措施认为应该的人有87%;认为满
意的人有90%。而WHO 的官员也认为北京切断传染源能够如此迅速、一致、有效,
是令人感到意外和吃惊的。”
4 月下旬以来,在北京城里,在千千万万老百姓当中,流传着一个过去还比较
陌生现在却变成与大家息息相关的,因而被广为关注的热点词汇,那就是:“隔离”。
隔离生活成为人们在非常时期的一种非常状态,是非常时期的一种理性选择。
一位法律学教授说:“隔离非但与歧视无关,反而是社会文明的体现,也是一
个公民在道义上应当承担的责任。”
一位流行病学专家说:“如果将医院比喻为抗击非典的第一战场,那么群防群
控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战场。在第一战场取得胜利,有效控制并消灭传染源后,在
发病高峰已经过去,疫情进人散发期后,群防群控这块阵地就显得更加重要,更加
突出,为保障一线胜利果实,巩固和扩大战果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如果说,在医院里的医疗救治是产生SARS病人以后的重要手段,那么,在全社
会的防范控制则是产生SARS病人以前的重要策略。所以通过采取隔离措施切断传染
源与易感者的联系,尽量减少发病率,才是对老百姓的最大保护和关怀,也是对医
护人员的最大保护和关怀。
有一所大学根据非典疫情的流行趋势和控制策略,通过数学模型得出了这样的
结论:“就全国而言,若不果断采取隔离措施,中国非典患者将达到60万人;若非
典患者延迟隔离一天,就医人数将增加1000人左右,延迟隔离两天,就医人数约增
加,2100人左右。”
一位医学专家更直言不讳地说:“不采取隔离措施的发病率,是采取隔离措施
后的发病率的100 倍。”
难怪近些天以来,在北京城老百姓当中津津乐道地传播着一些有趣的“美谈”
——有一个小青年在家里给哥儿们打电话闲聊,恶作剧地说自己这两天高烧不退,
有点儿大事不好。没有想到,被他的一位邻居老大妈从窗户前走过时听到了,于是
马上报告了社区居委会。居委会主任非常重视,立即打电话向120 报警。过了一会
儿,等到小青年走出家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位穿着“猴儿服”(防护服)的
大汉正在等着他上急救车。小青年目瞪口呆地吓出一身冷汗来。
一个被隔离的居民大院,里边住着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结婚刚刚没有几天,
女士不幸得了SARS住进医院,男士被隔离在家里。男士天天跑到大门口的警界线后
边,向看护社区的人员苦苦哀求,想去医院看看媳妇,哪怕就是一眼,自然都被对
方婉言谢绝了。有一天早晨,他整夜未眠,一边哭着一边说:“如果我媳妇要有个
三长两短,这病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就真的连最后一眼也看不见了!”
看护人员听了也为之动容,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让男士走出大门一步。
一位中学女老师从广州出差坐飞机回来,飞机上发现了一位SARS的疑似患者,
由于她与这个患者的座位相距比较远,不在患者的前三排和后三排范围之内,所以
没有被机场的防控人员给隔离起来。然而,女老师回到家里以后,主动在一份报告
上把自己此行都到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写得一清二楚交给了社区的流行病
调查人员。然后,请家人帮助备足了14天的食品,自己把自己单独隔离在一间小房
间里。
一位活泼烂漫的12岁小女孩非常不幸,母亲得了SARS住进医院,父亲作为疑似
患者也被隔离在医院,她孤身一人被隔离在宿舍楼里。离开父母一个人单独在家里
呆上14天,这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虽然有居委会的叔叔、阿
姨负责她的吃饭、喝水问题,但是不做功课的时候还是寂寞难耐。她只好趴在阳台
上向下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明明看到小朋友们在院子里跳绳、踢毽子、追来追
去、打打闹闹,自己也想和大家一起去玩,可就是意识到“身上可能带着传染病毒”
而一直没有走出家门。
一位已经有63岁高龄的退休党员,在非常的日子里,除去原来承担的清理9 个
公共汽车站牌上小广告任务以外,又主动为自己增加了一份更为繁重的工作,那就
是他每天都要戴着厚厚的口罩,拿着收音机,来到大农贸市场,向四面八方聚集到
这里的商贩和顾客,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普及防治非典知识的广播,一点一滴地为北
京“群防群控”的铜墙铁壁添砖加瓦。
房山区有一个芦子水村,与近邻河北的清泉寺村是有名的“亲家村”。他们不
只是互相之间来往多,走动多,而且是你村的小伙子娶了我村的大姑娘,我村的小
伙子娶了你村的大姑娘,配对结亲的人也很多。有人说,这两个村是“一家人”。
然而,当清泉寺村不幸发现了SARS患者以后,马上告诉了芦子水村的干部,并请求
与其疏远。芦子水村村民立即断绝了与“亲家村”的一切接触。至今那里保持着无
SARS患者的记录。
还有一个传说,当温家宝总理来到山西省视察SARS疫情,走进一个偏僻小山村
的时候,曾经亲切地和一位78岁的老大娘谈话。没想到老大娘并不知道国务院总理,
但是她却知道要防非典。温总理很满意,因为这说明抗击非典已经深入人心。
北京市代市长王岐山说,当他看见在大楼里电梯间前,上电梯的人都知道要先
戴上口罩再乘电梯,心里也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人们有了自我保护的意识。
难怪世界卫生组织的专家艾伦·施努尔说:“这里整个社会都已被动员起来,
所有的人都知道什么是非典以及它的症状和对它的预防方法。这种奇特的中国式的
战略让我们感到非常兴奋,非常鼓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