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中国,80% 的电力属于火电,煤炭行业为整个国家提供了光明和力量,但
社会上存在着对整个行业的偏见,对煤炭行业的关注还远远不够,煤矿工人的社会
地位普遍不高,甚至遭到歧视。”媒体这样报道说。
此外,因为频发的矿难,矿工已成为中国高危行业之一。煤炭,曾经是带“血”
的。不要带血的煤炭,也成为整个行业的庄严宣告。
敬畏生命,禁绝事故,改善矿工的工作环境和生存环境,从国家层面到煤炭企
业都付出了巨大努力。
“现在的许多国有大矿,采煤掘进的机械化程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井下一
线有许多是高素质的劳动者,一些全部由大学生组建的班组成为矿山建设的新生力
量。整个行业都在发生着巨大变化。”
作为中国平煤神马集团七矿开拓四队的一名班长,从事矿工行业23年来,白国
周下井8000多天,经历了8000多次安全大考,带过230 多名职工,没有出现一例工
伤事故。
8000多个日子,白国周书写了煤矿安全的传奇。
2012年11月,白国周第三次来到北京,再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时,身份已经是
党的十八大代表。在河南省出席十八大的68名代表中,他是唯一的煤矿工人代表。
赴京参会前,中国平煤神马集团董事长、党委书记梁铁山,总经理杨建国等领导专
门为他举行了欢送仪式。履职尽责,建言献策,从矿井走来的白国周,更多了份责
任和担当。
一个人之所以伟大,不在于他成就了多大的伟业,而在于他长久地做了我们做
不到或不愿做的事,并使之成为一种习惯和信仰。这是在多次对话白国周后,留给
笔者最深的感受。
也曾想过放弃,但最终选择了坚守。“曾经有过很多次,从掌子头收工后,穿
着潮湿的工作服,拖着又脏又累的躯壳,走在深邃寒冷的巷道里,头顶矿灯微弱的
光亮照见的是更幽深的黑暗和更大的孤独无助。”在一篇日记里,白国周这样写道。
生活的重压下,矿山的汉子仍然挺立。
咣当一声,防护“罐笼”的铁栅栏卡住了铁门,巨大的声响让白国周吓了一跳。
这是一种类似电梯的运输工具,四面透风,简陋而且笨重,煤矿就用它每天上下运
送人员和物料。
没见过电梯长啥样的白国周,也是第一次乘坐这个铁家伙。他贴壁站立,瘦小
的身体瑟瑟发抖。响声过后,罐笼陡地快速下降,并伴以间歇性的剧烈摇摆。气流
冲击着耳膜,腾云驾雾般的眩晕感也随之强烈袭来,井筒周围哗哗的水流声和工友
的说话声一时显得有些失真,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带队师傅的双肩。
“第一次下井都这样,慢慢就习惯了。”在快要窒息的惊慌中,他隐约听到师
傅安慰道。
少顷,罐笼的速度慢下来,然后如弹簧一样上下轻微地弹了几下,静止不动了。
恍恍惚惚间,有人说,到了。
明亮的矿灯光照下,一条深邃悠长的巷道顺着铁轨在白国周眼前绵延铺展开来。
许多年后,李江涛也是这样扶着已当了多年班长的白国周的双肩下井的。这个
来自城市的小伙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往寒冷刺骨的罐笼里一站,浑身就哆嗦
起来,嘴巴紧绷,脸色发白,身体几乎要贴在白国周身上。
“嘴巴张开,深呼吸,不用怕,一会就到了。”白国周说。
下到280 米的井底,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李江涛身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弯弯曲曲的巷道像黑夜一样看不到尽头,跟在白国周身后,李江涛深一脚浅一
脚蹚着积水往前走。头顶上的矿灯发出手电筒一样的白光,低头照见水已经没到了
胶鞋的边缘处。正低头看路,一不留神,咣,头撞在巷道里架设电缆的三角铁上,
头顶的安全帽应声掉落地上。
“别光低头看路,记着眼角余光要照顾到左右的物体。”白国周拾起李江涛的
安全帽,给他戴上去。“井下不比地面,要处处小心留意。”
一路说不尽的狼狈和害怕,李江涛后悔听了父母的话,来到这个活地狱一样的
地方。
说不清走了多久才到了掘进头,污浊的空气里,炸开的岩石露出狰狞的面孔,
顶板哗啦啦不停往下淋水,巨大的扒斗机像一只怪兽蹲伏在地。李江涛不停地抬头
看顶板,担心铁丝网上有东西掉下来,把自己砸在下面。
白国周拿起一把钢钎,试探着把头顶松动的岩石撬下来,李江涛退到远处,看
到顶板的碎石哗啦啦掉了一地。“记住,这叫敲帮问顶,每次干活前先把上面的隐
患处理了,接下来干活才能放心。”他告诉惊魂未定的李江涛。
“不要说干活,只要在漆黑的矿井下走过一次,你就马上知道生命有多脆弱,
人又会有多无助。”白国周知道,即使最强壮胆大的人,第一次下井干活,也会怀
疑自己的勇气。
不要说李江涛,白国周第一次下井的经历更狼狈,内心里何尝想过自己小小年
纪会去矿上做工呢。在来矿上下井当矿工的前几个月,他还是河南省宝丰县肖旗乡
一名未满17岁的中学生,成绩优异,心怀理想,但贫困的家境,让他不得不放弃去
县城读重点高中的机会。在他不到一岁时,父亲就患上了一种奇怪的脑病,母亲带
着尚未断奶的他,辗转郑州、天津、上海等地为父亲治病,病没治好,倒欠下了巨
额债务。数年后,父亲撒手离去。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书自然是读不下去了。此时,正碰上平顶山七矿到乡下
招工,不顾劝阻,白国周卷上铺盖,坐上招工的卡车,到煤矿当了一名矿工。
“挺精明的孩子,为啥偏要干这个没出息的营生?”即使在穷困的农村,当矿
工也不是个体面的生计。有几次,白国周碰见村里人主动上前掏烟搭话,人家竟像
没看见似的,掉头走开了。
第一天下井,分配给白国周的工作是和工友一起抬摩擦支柱。一根柱子60多公
斤,几乎比他的体重沉了快一倍。当时的白国周,身高还不到一米六,他和工友两
个人一前一后,在黑咕隆咚的巷道里摇摇晃晃地把柱子从大巷抬到一公里外的掌子
面,一趟下来,白国周的肩膀就磨破了,肿起老高。柱子再压上去,火辣辣钻心地
疼。下了班,他累得吃不进一口东西。
超强的体力劳动和恶劣危险的工作环境,让他有些吃不消,洗完澡回到宿舍,
看着红肿的双肩,这个要强的少年蒙上被子哭了。
没过几天,同来的新人就走了大半,翻来覆去犹犹豫豫的白国周留了下来。
“就想着不能就这样回去了,让全村人看笑话,家里的账要还,这口气也要争!”
上班第二年,白国周就被任命为开拓队的班长,手上的泡破了又起,渐渐变成
了厚厚的老茧;双肩变得宽而有力,足以扛下全部的重量和苦难;身体长高了,变
结实了,4 两的馒头一顿能吃五六个,不舍得吃菜,一次能喝下几碗稀饭。
第一个月100 多元的工资,白国周全部拿回了家,靠单位补助的餐票马马虎虎
应付着一日三餐。工作了3 年后,他才第一次舍得花钱,给自己买了一双黑皮鞋。
就这样,在他的儿子12岁那年,他终于还清了当年替父亲治病欠下的债。
苦难是一本书,外部力量越是艰苦,越会激发蕴藏在人内心的勇气和力量,像
一粒种子,从大地之下破土而出,顽强生长,开花结果。
许多年后,当年连话都不屑于同他说的乡里乡亲,又纷纷把他们的后辈交给白
国周,同村的20多个毛头小伙,一个个来到矿上,跟着白国周下井了。
命运如同河流,在黑暗弯曲的井巷,向白国周呈现出另一种人生走向。
度过最困难的头几天,白国周也就慢慢适应了井下的环境,天性中争强好胜不
服输的性格渐渐显露出来,话也比刚到矿时明显多了。下井不久,一直干些辅助性
杂活的白国周,看见工友手扶风钻,在坚硬的岩石上麻利地打眼,动作轻松自如,
满是岩尘的脸上棱角分明,有股说不出的潇洒和帅气。看得白国周心痒难耐。
“师傅,让咱也试试?”趁着师傅给风钻加油的间隙,白国周走上去试探地问
道。
“你,行吗?小毛孩儿才来几天?这可不是你玩的东西!”
“行不行试试呗,不试咋知道?我就不信玩不转。”白国周摩挲着手掌,一副
跃跃欲试的样子。
师傅也是存心要为难一下这个愣头小子,把手中的风钻递了过去,不放心,又
手把手交代了要领。
刚一上手,白国周就觉得这个在师傅手里乖巧听话的家伙忽然变得桀骜不驯,
钻头刚接触到岩石表面,就不听话地歪到一边,差一点从手中脱落,好不容易打进
去了有一指深,钻头又被卡住了,拔了半天没拔出来。没几下,就弄出了满头大汗。
“不行吧,小子,没几年工夫弄不了这个。”好脾气的师傅接过风钻,笑呵呵
地调侃说。
白国周这下算是服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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