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术中学生因为紧张把结打断了，郎景和把自己的那个结也故意打断。意图在
于说：是人都会犯错，院士也不例外。学生的心一下就放松了。

    协和妇产科无疑是中国妇产科学界名副其实的国家队，多少年始终保持着国内
的领先地位，老中青梯队完整，实力雄厚，规模在国内综合医院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拥有大夫的数量快赶上一个妇产专科医院的人数了。中华妇产科学分会各亚专科领
军人几乎全部出自协和。在复旦大学医院管理研究所发布的2009、2010、2011年度
中国最佳声誉专科排行榜中，协和妇产科连续三年蝉联全国榜首，分数遥遥领先。

    “协和医院妇产科123 名医生，至少10年里没一个辞职不干的，出国的也都回
来了。他们到别的医院当主任、当院长都没有问题，但宁肯留在协和当普通教授。”
郎景和说。

    这些年，有不少卫生局长和医院院长先后找到郎景和，说：“您给我们支援一
个院长吧，或者一个主任吧。”怎么跟大家开这个口？这让郎景和很为难。“我不
好意思直接问，为什么呢？这么一说，他们会感觉，哎，郎大夫想叫我走啊。我就
旁敲侧击，说某某妇产医院想聘个院长，你们说谁去好呢？大家马上就说，那谁去
啊！”

    对此，郎景和是得意的，是欣慰的，但也不是没有苦恼。

    欣慰的是，自己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林巧稚树起的协和妇产科这面大旗不
仅没有倒下，反而飘得更高更好。苦恼的是，这些年全国各地医院都在扩张，但协
和坚持自己的发展定位和传统，带头做精品，重点解决疑难重症，不扩张规模，不
增加床位，因此每个科室的发展一定程度上受到空间限制。比如外科大夫的成长需
要手术台，可工作几年都轮不上做主刀，这对大家的锻炼机会和工作热情都是一个
极大的考验。建立国家级的林巧稚妇儿研究中心，在林大夫诞辰100 周年的时候就
提议了，可现在还遥遥无期。郎景和画了一幅漫画，把一个小孩儿放到一个抽屉里
头，长不大。他以此来比喻没有空间的妇产科就像放在抽屉里头的孩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憋屈的抽屉，大家还都齐刷刷地待在这儿。郎景和说，吸引大
家的，应该是协和的氛围，妇产科的氛围，学术氛围与和谐氛围。

    青年医师的培养关系到协和的未来，郎景和和每人亲自商谈，根据学科的需要
和各自的兴趣特长，确定每个人在科里的岗位和专业发展方向。在这样一个良性竞
争的环境里，有竞赛、竞争，但没有互相绊脚和串行，这就是他非常著名的“400
米跑道，多竞赛，少碰撞”的青年医师培养理念。“400 米跑出去后，能发展成啥
样，那就看你自己的毅力和能力了。”郎景和笑着说。

    医务界一些老大夫对年轻人看不惯，感慨世风日下，医疗水平滑坡，道德水准
下降，甚至说：“等我们生病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好大夫给我们看病了。”可郎景和
不这么看。“年轻人思想活跃，信息灵通，英文很好，电脑掌握得好。交给他们的
任务，完成得很好。问题是你要去鼓励他，给他压力，给他动力，不断给他活儿干
啊。牛津、剑桥为什么好？是因为他们把学生当生物，让生物生长，有的学校把学
生当矿物，让矿物定型。而我们则是要把学生当人，为什么？生物没有思想，人有
思想，为什么不调动他们的思想呢？”

    郎景和给的鼓励不是口头上的，而是行动上的、机制上的。妇产科规定，凡是
投的文章被录取，就由科里出钱资助参加全国学术大会。所以这个环境逼着大家必
须努力，努力工作，努力总结，努力写成文章并发表，再到大会上去宣讲。这一系
列动作就是对他们很好的培养。常常是，协和妇产科一个科参加全国大会的人数要
超过一个省的代表团。2004年在南京，上海代表团去了40位，协和妇产科41位。2012
年在厦门，协和妇产科参会人数达到67位，大家都有文章。

    他以自己的学术影响力给科里年轻人创造参加出国进修、培训等的机会与条件，
让青年人不断深造。郎景和的学生谭先杰，今年刚40岁，已经是正教授、博导了。
2012年在医院“百人计划”资助下到美国斯坦福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哈佛医学院
附属布莱根和妇女医院（BWH ）等四所名院做访问学者。BWH 医院现任妇科肿瘤主
任Ross Berkowitz教授对郎景和在子宫内膜异位症方面的成就非常称道，而他的前
任Donald Goldstein教授办公室桌上摆着协和医院宋鸿钊院士主编的《滋养细胞肿
瘤的诊断和治疗》。谭先杰不无感慨地说：“正是因为协和医院在海外的声誉和宋
鸿钊院士、郎景和院士等前辈的成就，我与同期在该科进修的其他国家的访问学者
相比，明显受到更多的重视和尊重。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呀。”

    每月的第一个周三下午是协和妇产科的月报会，这是郎景和创立的，已经坚持
十多年了。各专业组会把一个月来的工作量、工作状况、疑难病例处置，特别是不
良事件集中在这里汇报，全科人就感兴趣的学术话题展开激烈的讨论，郎景和启发
式、鼓励式、点睛式的精彩点评，成为这份学术大餐当中必不可少的部分。近年来
在月报会的结尾，他每次推荐一本书，不是敷衍，而是认真地用幻灯片做出不到10
分钟的读书报告。不仅介绍微创手术、妇科病理等方面的专业书，还推荐医学教育
家威廉·奥斯勒的《生活之路》、原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赵启正和美国著名神学
家路易·帕罗的《江边对话》，以及邦尼、努瓦克等大师的著作名言，给了大家许
多医学以外的人文滋养。“科里100 多个医生，每次推荐完，附近书店的书就脱销
了，鄙人一介书托儿也。”他开玩笑说。

    郎景和的“大树、小树与森林”的团队建设理念在业界闻名遐迩。在这个理念
里，他把著名专家形象地比喻为大树，将青年医生比喻为小树，将团队、方阵比作
森林，以大树、小树、森林的关系来比喻老中青与团队的关系。他说，大树是方向，
学科带头人是科室前进的标志，没有大树不行；但树大了会遮挡雨露阳光，不利于
小树生长，枝叶过于密盛要剪枝！意指老教授在一定的时候要善于主动让贤，以利
于年轻人尽快成长。小树都长起来，就形成了一片森林，成材了，不怕狂风暴雨了，
说的是青年医师在老前辈关怀帮助下就会迅速成长起来，具有独挑大梁的竞争能力。
青年人打好基础后就应该压担子，给予更多的锻炼机会，为此，郎景和鼓励他们参
与更多的科室工作和学会工作。如今在全国妇产科各个亚专业组上，都有协和的中
青年医生崭露头角。

    向阳说：“郎大夫的临床经验和手术技巧无可挑剔，我们都是他带出来的，是
在他的基础上去领悟的。有的大夫看到自己徒弟高了就压一压，但郎大夫是把每个
专业的人都提起来。现在全国妇产科亚专业里占重要位置的，都是我们这些四五十
岁左右的人，这得益于郎大夫把年轻人推出去、提携起来的胸怀。郎大夫鼓励我们
要多出去交流、展示，丰富我们的经验和阅历，你的知名度高起来后，更得去钻研。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当年林巧稚大夫高瞻远瞩，把我们科室哪个大夫做什么都安排
好。现在郎大夫继承发扬林大夫的精神，把我们整个科发展得更好。同样，在郎大
夫营造的宽松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们，必然将这种提携后辈的传统继承下去。”

    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协和医学院妇产科学系主任、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
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主委、中国医师协会妇产科分会会长，多少重要事情等着
他拍板，但每当科里任何人找他帮忙，他都会给予全力帮助。

    沈铿说，郎大夫是我们大家的主心骨。不管是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问题
就可以去找他。尤其在手术台上，碰到一些特别紧急的问题，多一个人商量，多一
个人在你后边撑着，病人的生命就会多一份儿安全。这不是面子问题，这关系到病
人的生命。病人利益高于一切，这亦是协和的传统之一。

    妇产科主治医师王涛说：“我们工作上遇到的很多事情都要去烦郎大夫。比如
遇到复杂的病例要请他给我们指点方向，有些麻烦事要让他来帮我们承担责任，他
都是随叫随到。几年前一个腹腔镜手术做到最后缝合的时候，突然一个针断掉了1/3
，找不到了。你想，在腹腔镜那个小口里边，把一个1/3的针找到，真的很难。我们
找了好几个小时找不出来，然后把郎大夫叫过来，针就找到了。”“为什么他能找
到？”“他有自信，也有思路，怎么做指引，怎么设计标记啊什么的。”

    如今已是副教授的邓珊在做第三年住院医师的时候，临床工作之余将上级医师、
师长在查房及日常医疗活动中的提问及讲解以及科室学术活动时的讨论，认真记录，
整理归纳，竟成30余万字的一本书。当她拿着初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找主任商
量时，郎景和的鼓励出乎她的意料。他邀请科里的范光升、徐苓、边旭明和沈铿等
好几位专家教授一同审校书稿，为该书起名《妇产科临床备忘录》，并亲自写序、
前言、内容提要，甚至到栏目设置。在书的扉页上，郎景和写下：“也许，我们学
习得并不少，只是实践得不够；也许，我们实践得也不少，只是思索得不够；也许
我们不是记忆的少，只是忘却的多……”他用行动来鼓励青年人这种有心、用心的
工作态度。

    协和规定医学生毕业时要做一台手术，相当于临床能力考核。一次，一个学生
的毕业考试题目是配合郎景和做一个开腹的子宫切除手术。因为是毕业考试，这个
学生特别紧张，结果把一个结给打断了。下一步换到郎大夫那边打结，一个大家谁
都意料不到的情况出现了，郎大夫把自己那个结也给打断了。“故意的，我们都能
看得出来。郎大夫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让大家知道，是人都会犯错，即便我是个院
士、是大教授。当时在旁观摩手术的人心里就在想，遇到这样的老师真是非常非常
的幸运，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了你一种支持，一种鼓励。”协和医院主治医师彭澎
动情地说。

    彭澎说：“郎大夫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是，他教给我们，要做好医生，首先要
学会做人。人做好了，第二步再来谈技术上的东西。如果我们连做人这一关都没过，
技术再好也充其量就是个‘医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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