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热烈的情感和冷静的理智之间,在善解人意和善良表达之间,我们触摸到的
是医学的温度。
2013年春节,北京家里,难得的静谧。不用去查房,更不用像平日上班时候那
么早起,睡了个懒觉到九点,起床,吃早点,在书桌前安静地坐下来,郎景和开始
想想刚刚过去的一年,做得好的,不错的,还不够的。有时候思维会走得更远一些,
想想自己这七十多年究竟怎么过来的。
在郎景和的成长经历中,有两位女性对他产生过巨大影响。一位是他的母亲,
一位是指引他走上妇产科学道路的林巧稚大夫。
郎景和出生在吉林省汪清县的一个小镇上,满族,正白旗钮祜禄氏。独生儿子,
家境还比较殷实,每个月家里给的零花钱全部用于买书,从小博览群书,涉猎很广,
尤其对文学、哲学感兴趣,常在当地的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写点诗呀、散文呀
什么的。那时候写一首四行诗稿费是1 块钱,2 毛5 一行。1 块钱是什么概念?他
们的中学在山上,可以请3 个同学下山吃一顿饭。他有一篇散文叫《家乡的小河》,
拿到了16块钱稿费,当时的甲等助学金才8 块。
考大学的时候,他在中文系、哲学系和医学系之间徘徊了好久。他喜欢文学,
《红楼梦》《说岳全传》这些传统文学作品小学就都看过了。中国作家里,他觉得
徐志摩的风花雪月固然不错,但他更喜欢鲁迅隐藏在尖刻下的力量;外国作家里,
他爱泰戈尔的《吉檀迦利》《飞鸟集》,时常上课藏在桌下偷偷地看。他也迷恋哲
学,像冯至的《平凡的真理》、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在初中就看过了。但他最终
还是选择了学医,上了白求恩医科大学,这主要还是受了母亲的影响。而这些文学
和哲学上的给养,使得郎景和后来的医学人生的确与众不同。
他说:“小时候母亲多病,镇上的郎中和蔼可亲,腋下夹着一个黑皮包,随叫
随到。先生准备打针时,一股清新的酒精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很神秘,
一针下去,母亲的病情就缓解许多,这让我觉得当大夫挺好的。”
母亲给他的最大礼物,不止于此,应当是令郎景和一生受用的高贵的平和与善
良。这在母亲去世后郎景和发表在《北京晚报》的一篇怀念文章《并不遥远的夏天
的回忆》中可以看出。
从县城中学放暑假回来的郎景和,在比较凉快的堂屋的木板床上躺着看书,《
红楼梦》已经读了两遍,梁山泊一百单八将的姓名和诨号倒背如流,吹几声口琴,
然后朗诵莱蒙托夫的《孤帆》……中午很热,暖风熏熏,催人欲睡。母亲会坐在床
旁不时用蒲扇驱赶蠓蝇,带来清凉;或者轻轻将薄被盖在他的肚子上,说避免腹部
着凉“闹肚子”;等睡着了,会将书小心地从他手中抽出,折一页书角,放在枕下。
有时刚睡醒眼睛睁不开,母亲还会轻轻舔湿,让他慢慢睁开,温柔地说:“快去洗
洗脸,吃西瓜。”洗净的黄瓜、西红柿、香瓜、西瓜等是用从厨房“洋井”里抽出
的地下水早就泡好了的。郎景和说,那水果的清新甘美是此后多年再也没有体验过
的。
1964年从白求恩医科大学毕业后,郎景和因成绩优异被推荐到北京协和医院工
作,助理住院医期满该定科了,他填报了两个志愿,外科和妇产科。受欧美教育影
响,妇产科主任、医学泰斗林巧稚习惯在每一届新生中挑一名男医生进科,结果郎
景和被挑中了。
屈指数来,到协和已经是第五十个年头了。如果将自己这大半辈子划分成几个
时期的话,应该是这样的:第一个阶段是1964年到1976年,在协和做住院医师,接
受了相比之下较为严格的毕业后训练。虽然这一时期是“文化大革命”,协和的医
疗秩序此间遭受了严重的破坏,但是人总得生病,病总得看,所以基本的医疗任务
还在。另外两个难得的好处是,一是林巧稚大夫受周恩来总理和邓大姐的特殊关照,
没有挨整,所以妇产科、徒子徒孙们也沾了光。二是妇产科连续10年没有招新的实
习生进来,100 多张床,31个大夫,这样使得郎景和与同期进来的徐蕴华、杨秀玉
等始终在医疗第一线,得到了特别多的锻炼机会。
第二个阶段是1976年到1986年,郎景和定位为“出国进修,提高技术”阶段。
他先后到挪威、加拿大做访问学者,主攻妇科癌瘤诊治及显微外科技术。
第三个阶段是1986年到1993年。卫生系统开始提拔专家型干部到重要管理岗位,
这是“专家治院”的开始。医德医术都非常出色的郎景和被领导选中提拔为医疗副
院长,从此走上了管理岗位,开始从医生角度想问题转向站在医院层面的高度思考
协和的发展,当然临床、教学和研究工作也样样不落,照例挤时间讲课,做手术,
带学生,研究卵巢癌。
第四个阶段则是1993年至今。妇产科主任吴葆帧教授因患肺癌去世,郎景和受
吴大夫之托,辞去副院长职务回科担任科主任,20年来一心一意搞学科建设,从中
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主委,到中国医师协会妇产科学分会会长,再到中国工程院
生物医药部唯一一位妇产科学界的院士,经过他带领全科不懈努力,使协和妇产科
始终据守着中国妇产科的“江湖霸主”之位。
郎景和从上世纪70年代起开始从事医学科普创作,恩师林巧稚大夫是妇孺皆知
的妇产科专家,强调“妊娠不是病,妊娠要防病”,这对郎景和的影响是深远的。
林大夫1929年毕业于北京协和医学院,1940年当上协和第一位中国人的妇产科主任,
直到1983年去世。林大夫- 装束上非常传统且精致,合体的旗袍,一丝不乱的发髻,
但思想却非常西方,一口流利的英文,一笔精致的英文体。郎景和以他深厚的文学
功底,恰好帮助恩师完成她的愿望。起初,他协助林大夫工作,先后参加编写了《
家庭卫生顾问》《家庭育儿百科大全》等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畅销书。渐渐地,
他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项“业余工作”。“一个医生在一周里,尽管看了七八十个病
人,可还有好多病人没有机会来看病;尽管做了七八台手术,但即使是痊愈的病人,
也仍有这样那样的疑虑和问题;健康人又何尝不想知道一些防病知识呢。”他努力
“挖掘那些震撼人心的科学事实,并用简洁生动的语言写出来”,在当时为数不多
的几份科普期刊《父母必读》《大众医学》和《知识就是力量》里,郎景和是最优
秀和多产的撰稿人。读者特别是妇女通过文章认识了郎景和,而郎景和也因这些有
心的读者感到宽慰。
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天,郎景和来到商店购物,偶然地听到了在为他们两岁的
宝宝挑选玩具的小两口儿的对话。父亲说,给孩子买几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球吧,让
他在床上玩。可母亲马上说,不行,我记得书上说,玩具不能比嘴巴小,孩子容易
把玻璃球放到嘴里,这要出危险的。“没有比这更激动的了。”郎大夫说。玩具不
能比嘴巴小,正是他在一篇文章中给年轻父母的忠告!
《妇科肿瘤的故事》在《健康报》连载后,读者来信源源不断。一位患有卵巢
未成熟畸胎瘤的年轻妇女感激地说,是郎大夫的一篇《“改恶从善”与“和平共处”
》的故事救了她的命。当时她住在医院里,手术方案久议未决,正在这时郎大夫的
这篇跟她的病相同的小故事刊登出来,当地医生根据郎大夫的指点,为她实施了正
确的方案,治疗获得了成功。
写科普,有些人认为是浪费时间。现行的以“SCI 论英雄”的学术评价体系也
不支持医生们的科普创作。郎景和则认为,一个医生,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好医生,
那他就不可能是一个好医生。他已经把科普创作当作自己职业的一部分,当作医生
的一种社会责任。他还利用各种机会讲解科普与科研的相辅相成、相互促进的关系,
向全社会呼吁科普意识的培育。
科普创作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科学文化苦旅。郎景和在这个征途上跋涉数十年,
仍乐此不疲。他捕捉时代气息,紧跟科学前沿,不断创新科普小品、科学文献的表
达方式。他的“妇女科学文丛”包括《女人的一生》(从初潮到更年)、《女人的
天职》(妊娠与分娩)、《女人的乐园》(性爱与婚姻)、《女人的雷区》(肿瘤
防治),共四卷,基本涵盖了妇女保健的全部内容。如今,他已出版科普专著40部,
200 余万字,并屡屡获奖。
上世纪90年代是中国现代医学专科深化发展的时期,在科学技术的推动下,医
学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人们在享有更加精确的专科治疗的同时,却感受到了医
学的冷漠。特别是最近十几年,“医患关系”一词应运而生,医患矛盾愈演愈烈。
做医疗副院长期间,郎景和常常接待投诉的患者或家属。一患者尽管全力救治,
终因病情太重而去世。患者的儿子接受不了找到院里大闹,说:“如果死的是你爹?”
郎景和平静地回答,“我爹身体还挺好的,即使死的是我爹,我们也得讲道理,如
果一个病人不幸去世,我们首先要看这个病在目前的技术手段下能不能治好,其次,
大夫有没有尽心尽力。”虽然患者家属被驳无语悻悻而去,但这让郎景和心里隐隐
作痛:医患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深的蜕变?不管医生付出多大的努力,有
些病人始终不满意。殊不知,衰老和死亡是人生的自然规律呀。医学有很大的局限
性和风险性,即使整个医疗过程没有过错,无可挑剔,也有可能医治失败,这是所
有人应该接受的事实呀。
郎景和想到,一定是公众和医生两个群体对医学理解的不全面造成的。他大声
疾呼,要让人们认识医学的局限性和我们对疾病认识的有限性。就像特鲁多所言,
“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慰藉”。
郎景和将医患关系定义为社会关系、人际关系,这种关系的好坏最重要的基础
是人文。现代科学的发展太过于关注技术本身,却忽略了人文。他开始思考如何将
人们的人文观念调动起来。偶然间读到的一本威廉·奥斯勒的《生活之路》推动了
他这一思考的过程。
威廉·奥斯勒在《生活之路》里说,现代医学的弊病日趋显著:历史洞察的贫
乏、科学与人文的断裂、技术进步与人道主义的疏离。这话让郎景和总回想起年轻
时看北京王府井百货大楼里张秉贵卖糖的经历。
“百货大楼一进去靠左手那个柜台是张秉贵卖糖的,我不买,但是特别愿意看,
站在边上可以看二三十分钟。老头个儿不高,腰板溜直,一把准准地抓起半斤或三
两糖,然后一包,包得特别好,找钱时脸上都在笑,让你感觉比糖还甜。”郎景和
觉得,张秉贵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他抓糖技术的精准,而在于他对每一个买糖的人
的珍视。“所以我们做医生也一样,忙碌一天已到下午五点了,你在病人面前应该
还是不疲倦、不倦怠、不急躁的,这样病人就会更加信任你。”郎景和说。
美国著名传教士路易·帕劳与原国务院新闻发言人赵启正先生在美丽的黄浦江
边有一个关于哲学的讨论(见《江边对话》)。赵启正问,爱因斯坦是个伟大的物
理学家,但他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你怎么解释呢?路易·帕劳回答,聪明的爱因
斯坦是这样解释的:“上帝指明方向,我来完成细节。”
当大夫久了会有一种莫名的无奈感,关于上帝的命题也常常折磨着郎景和。为
什么同样都是卵巢癌Ⅲ期的病人,我们付出了同样的精心和努力去治了,为什么有
的就治好了,有的就治不好?这是医学问题吗?好像也不是医学问题。为什么不是
医学问题?这里一定有我们未知的一些东西。生是科学的、生物学的、哲学的、宗
教的,死同样也是科学的、生物学的、哲学的、宗教的。这个宗教是什么?这个上
帝是什么?不指生死轮回,不指佛,不指迷信,不指神灵,而是一种信仰,一个自
然法则,一种自然规律。生和死自有它的轨迹。所以,一个人应该有所敬畏,敬畏
生命,敬畏病人,敬畏医学,敬畏自然。
所以,他的答案是:医学不仅仅是科学,还是人文,是社会,是哲学。如果说,
从医之前郎景和对人性和社会的思考是透过文学作品,那么几十年与病人打交道下
来,在一步步迈向学术巅峰的时候,他对人文关怀的理解,对医学精神的领悟,就
更加深入了,而渗透其中的是他深深的社会责任感。
他常跟学生们讲,医生要才、智、德兼具,而德是基础,要注重品德修养,贯
穿哲学理念。一个完美的手术,技巧只占25% ,而决策占75% ,决策是哲学,决策
是负责精神。他强调,一个临床医生不仅应关注各种先进知识和技术的运用,更应
该对病人有细心的体察和感性交流。要读懂病人的眼神,猜到他们的心思,理解他
们的苦衷。
他的思考在他的著作中均有体现。“一个医生能写出如此优美的文章!”这是
不少人看了郎景和的文章后发出的感叹。
1998年,郎景和的随笔集《一个医生的哲学》首次出版,书中收了他的40篇文
学散文,体现了医生对生命的独特审视和对医学、科学与人l 生的深入思考。一经
出版,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成为业内外读者都喜欢的书籍,后来多次再版印刷。
2001年,郎景和的《妇科手术笔记》第一卷问世,以50个新题目体现妇科学领
域的新进展,别具匠心地教授妇科绘图法,饱含深情地纪念林巧稚等前辈,翔实有
趣地描述国内外妇科手术大师的功绩,潇洒幽默地调侃外科医生的工作、生活和情
趣。全书写作风格轻松、洒脱,亦谐亦庄、寓教于乐,不仅是全国妇产科医生喜爱
的重要参考书,书中所展现的思想和意境也远远超出了手术技术本身。彭澎说,
“我们就是读郎大夫的科普文章,然后结合专业书籍,由学生成长为妇产科医生的。”
而这一时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教授Rita Charon 医师提出并兴
起“叙事医学”。叙事医学提倡医生从医学人文的视角,通过自己亲身经历的鲜活
病例故事的文学化描述,传达出医者对健康、疾病、死亡的科学观点,加深患者的
理解,增进医患双方的心灵沟通。郎景和无疑是中国扛起叙事医学大旗的旗手。
北大医学部研究生院每年的开学典礼,都要邀请中国妇产科界的老前辈严仁英、
张丽珠与郎景和三位教授去讲医学人文课,2012年是第九个年头。前几年,严仁英
教授是轮椅推着去的,张丽珠教授是走着去。后来严仁英教授由于身体原因去不了,
张丽珠教授被轮椅推着去。再到后来,张丽珠教授也去不了了,只剩下郎景和一个
人坚持着。
郎景和为学生们讲了“医学的哲学理念和人文修养”、“翅膀坚强、高飞远翔”
(青年医师培养的几个问题)、“如何做好科学研究”,今年又开了新的讲座:妇
产科学的四化、四学(四化:规范化、个体化、微创化、人性化;四学:人文医学、
循证医学、转化医学、价值医学)。
在郎大夫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作品,上面是行楷,讲的正是他对医
学的理解:“科学家更多地诉诸理智,艺术家更多地倾注感情,而医生则要把热烈
的情感和冷静的理智集于一身”。
还有一幅是讲临床工作的三个基线:心地善良,心路清晰,心灵平静。郎景和
解释说,“第一个是心地善良,这个没有问题;第二个是心路清晰,我们做诊治要
很清晰;最后一个叫心灵平静,现在的执业环境下,大家有很多的纠结,我们会遇
见各种各样的疾病,也会遇见各种各样难处的病人,但我们仍要保持平静。”
办公室墙上,还有一张是寥寥几笔勾勒而成但非常好看的佛像,这是他几年前
的得意之作。有朋自“远方”来,郎大夫一定要先考考他对“佛面”的认识,一般
没人全答对,或者全答不对。然后郎大夫就会自己完整地介绍一遍。
“你看,九笔构成了一个菩萨的面部,鼻子、眼睛、嘴巴、脑门,分别代表了
觉悟、慈悲、冷静和智慧。觉悟在哪里?就在鼻子这里,鼻子去feel,去感觉、觉
悟;慈悲呢,慈眉善目,应该是眼睛;冷静是嘴啊,嘴角翘上去就是笑了,这么弧
下来就是不高兴了,这个嘴平平的,稍显忍俊不禁,这是冷静;智慧就是我们的脑
门。所以,我们做医生,也要像佛一样觉悟、慈悲、冷静和智慧。我们是无神论者,
但佛在我心中,心中的佛就是我们自己,再往大了说就是自然规律和自然法则。”
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说,“哲学应该从医学开始,而医学最终应该归隐于
哲学”。医学是什么?医学要怎样?医学应该怎么办?医生应该怎么办?九笔佛透
出的禅意,或许正是郎景和用五十年的心血苦苦思索的医学本质吧。
前几年,健康教育在国内兴起,“健康处方”一词盛行,其实还是医学科普文
章的意思,《北京晚报》拟开辟《健康处方》专栏,登门拜访郎景和,请他写开篇。
郎景和脱口而出:医生给病人开出的第一张处方应该是关爱。
在热烈的情感和冷静的理智之间,在善解人意和善良表达之间,人们能触摸到
的是医学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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