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名外科医生的三个境界，乃得意、得气、得道三者也。医者的成长其实犹如
历经一场艰苦的磨炼，经过无数次的捶打、淬火，才能百炼成钢。也许寻寻觅觅一
辈子，未必能“得道”，但我们一直向这个方向努力。
人生有若干个阶段，哲人们有各自的划分办法。
丹麦哲学家齐克果将人生分为三个阶段，即审美阶段、道德阶段和宗教阶段。
而德国哲学家尼采则讲人生分为三个时期，即合群时期、沙漠时期和创造时期。孔
子对学习的三境界进行了论述，为“知之”、“好之”、“乐之”。中国古代在禅
宗、诗学及美学诸领域，也有好些关于人生三境的妙论。而最终将禅学、诗学与人
生哲学融会贯通，铸为一体的，是晚清一代宗师王国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
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
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
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有人评论说，与齐克果、尼采的描述相比，王国维的论述是典型的中国式的，
是诗意的凝聚，是精神的贯注。
郎景和总结了一名外科医生的三个境界，谓之得意、得气、得道三者也。第一
叫“得意”，手术会做，做得很美，做完后还挺得意，只是熟练而已；第二个叫
“得气”，融会贯通，应付自如，找到规律，也很不错；第三个叫“得道”，道是
什么？是道行，是一种精神，一种理念和一种升华，可以将事物的本质看得非常清
楚，升华到哲学理念和思想高度，从而达到更高的造诣。简单地说，即使遇到一种
从未见过的病，从未做过的手术，也能举一反三，登堂入室，想想就知道怎么做了。
一位患有非常复杂的生殖道畸形的小姑娘，从小不敢上公共厕所，常常是尿、
便一起下来，到了青春期后来了月经，情况就更加严峻了，血尿便走一个道。妈妈
带着小姑娘辗转多家医院，都说实在没见过。无奈之下，2012年，娘俩只好投奔到
协和医院郎景和这里。正常的解剖结构下，女性的阴道、尿道和直肠，分属生殖系
统、泌尿系统和消化系统，应该是各行其道，互不干扰。生殖道畸形的患者在协和
也不少见，但像这位小姑娘，三条道犬牙交错地长，内部恣意地变道，这在郎景和
50年的从医经历上也是第一次见。外阴封闭，肉眼看不到内部结构，现有的先进检
查手段都用不上，手术之前都是看不见的。
根据小患者的临床表现和自己多年的经验积累，郎景和在病历上画了一个解剖
图给学生看，分析“有可能是这样的畸形等等”。手术台上，打开粘连的地方，混
乱的、畸形的结构清晰无疑地展现在术者的视野中，与想象中的竟一模一样。精心
完成阴道修补，尿道修补，直肠修补，手术完美成功。一周后，小姑娘一家高高兴
兴地出院了。
郎大夫一个完美的手术改变了她的人生。像正常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对她
而言，不再是一种奢望。
做医生做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可以称为大师了？郎景和坚决地说，我不是大师。
十年磨一剑，百岁难成仙。十年可以当一个大夫，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成仙，所谓
成仙，实指“得道”。现在回头看，医者的成长其实犹如历经一场艰苦的磨炼，经
过无数次的捶打、淬火，才能百炼成钢。我们可以“得意”“得气”，但“得道”
很难。也许一辈子寻寻觅觅，也未必能得道，但我们一直身处这个过程，向这个方
向努力。
2011年11月，喜讯传来。协和医院又新添了两位院士。一位是现任院长赵玉沛
教授增选为中科院院士，另一位是郎景和教授增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协和对如此大喜事一如从前般低调淡定。除了在院报网站上用简讯发布了一下
以外，并没有搞什么庆祝活动。
可是学生们按捺不住高兴。紧接着就是圣诞节了，博士、博士后学生们说一定
要搞个小型“家庭”聚会。郎院士举杯做了即兴发言：当然是高兴的，但确切形容，
应该是如释重负。因为妇产科学界十余年没有院士，我作为主委、会长、总编辑，
有这个责任。无论是谁，妇产科大夫应该有一位。此外，更为沉重的是，在我之前，
妇产科学界只有过两位院士，均出自北京协和医院：一位是林巧稚大夫，1955年中
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现在称院士）；另一位是宋鸿钊大夫，1994年中国工程院
首批院士。而我作妇产科主任二十年，这便是压力和推动力。这是我坚持下来，不
怕摔跤，屡战屡败，但还要屡败屡战的理由。亦曾想过要放弃，但是不能，也不允
许。否则何以告慰先人，又如何面对同仁！
最近在网上流传一张老外PS的黑白画图，叫《世纪大师》，选自世界各国的先
哲，我们熟悉的诸如马克思、林肯、华盛顿等，中国人不多，有鲁迅、毛泽东、周
恩来、胡锦涛，还有林巧稚大夫。
“林大夫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大师，而我只是林大夫的徒子徒孙。”郎景和的眼
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2012年，郎景和把自己多年关于医学与哲学，医学与人文思考的文章集结成册，
取名《医道》，由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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