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我们能有郎大夫这种修为的话，可能我们的人生就别有一番境界了。”

    又是一年三月三。

    1992年3 月3 日，著名妇科肿瘤专家、曾任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的吴葆桢大夫
因患肺癌离世。此后每年的3 月3 日前后，郎景和都带着科里与吴大夫共事过的，
熟悉他的，还有他的学生等前往福田公墓祭拜，21年风雨无阻。今年除了郎景和、
沈铿、向阳、潘凌亚、杨剑秋、刘俊涛、万希润等老人，刚工作一两年的王巍、罗
敏、顾宇等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没有通知，没有要求，一切自觉。一部分人从医
院集合出发，有的从家驱车前往，上午9 ：40，18人准时出现在福田公墓。

    吴葆桢大夫，科里人称“吴葆儿”，儿化音透着种亲切。夫人是著名京剧表演
艺术家杜近芳，科里都叫她“杜姐”。以前吴葆儿的墓地还算宽大，墓碑与“邻居
们”之间还尚有空地，去的人也不多，还能蹲下，或盘腿坐下，与吴葆儿拉拉话。
现在碑与碑之间也搬来了“新邻居”，18个人站在那里就显得特别拥挤。但即使这
样，祭拜仪式绝不草率。

    2002年，大家在墓前肃穆站立，郎大夫在墓前朗诵了《吴葆桢逝世十周年祭》，
然后将这篇祭文连同纸钱一并烧给他，后来这篇祭文刊登在《光明日报》上。依惯
例，为文化界大腕儿们写祭文的多了去了，《光明日报》常常婉言谢绝刊登。但看
到郎景和这篇别出心裁，别有新意，就破例了。协和妇产科绒癌组教授、吴葆儿的
学生老万（万希润）今年在博客上写了四篇连载的祭文，文字优美，情真意切，在
全国妇产科学界引起轰动。

    祭奠开始，用酒将墓碑擦干净，献上鲜花、吴葆儿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糖果，
当然最不能少的还是吴葆儿的生前最爱——香烟。刘俊涛把香烟点着了，放在小供
桌上。郎景和先开口，说说科里一年来的进步，让这位师长、兄长加朋友高兴高兴。
老万把博客的内容挑着念了几段。正话说完，也讲段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此处
停留一小时。

    科里老前辈宋鸿钊院士、王元萼教授的墓地都在福田公墓，与吴葆儿离得也不
算远。告别吴葆儿，大家来到宋大夫墓前，给他烧过新出版的《宋鸿钊滋养细胞肿
瘤》。宋大夫离开大家13年了，但是著作以他的名字命名。

    第三站是到王元萼大夫的墓前。一次王大夫的儿子从国外回来，到福田公墓祭
奠父亲，巧遇科里人。没想到父亲已经走了这么多年，科里的同事、学生们还年年
来看，比儿女都做得好，他落泪了。

    流连忘返三个小时，祭拜结束。妇产科对林大夫的纪念，是以青年医师学术论
文报告会的形式进行的，30年从未中断。现在科里80% 的青年人从来没有见过林大
夫、宋大夫、吴大夫、王大夫，但是他们从老师们的讲述中，从这样的活动中能强
烈地感知先辈的存在，体悟、领会先辈们的精神风范。这是协和的传统之一。

    老万将祭奠的事发了微博，医务界特别是全国妇产科界都唏嘘不已，对协和的
文化传承和氛围煞是羡慕。

    协和妇产科从林巧稚1940年第一位由中国人担任的科主任起，迄今73多年的历
史里只换了四位正主任，分别是林巧稚、连利娟、吴葆桢和郎景和。不仅科主任里
男大夫占比一半，而且整个科里男大夫的比例也是国内各综合医院妇产科中最高的。
123 位大夫中有42位是男性。很多男大夫当初选择妇产科专业，都受到郎景和的影
响。

    很多人都会好奇，一个男人，为何要做一名妇产科大夫？郎景和也不止一次思
考过这个问题，他专门写了一篇《论妇产科男医生》，里面说“因为特殊，人们都
会特殊地看待他们。百姓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干这行，有病呀？对象说：当哪科大
夫都比这强，在你面前，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你能在意我吗？你能在意我妈吗？”

    中国有10万余妇产科医生，其中男医生只占10%-15% ；但在欧美，这个比例是
70%-80%.对于差距的悬殊，郎景和认为很好解释，这和封建传统思想有关。医生在
诊疗时，也许可以将自己当作超越性别的存在，但患者却不这么想。他去过日本，
日本很多女性是不工作的，所以不管哪科医生，都是男性多；欧美较少封建意识，
而且整个职场中，男性占绝对强势；香港和台湾的妇产科男医生也多，因为他们受
日本、欧美影响很大。

    作为中国文化背景下的一批“珍稀动物”，郎景和对自己的“妇产科男医生”
身份非常自豪又略作调侃：“我们多干活，少说话，全天候上班，不休例假，不休
病假，不休产假，而且我们不会说‘生孩子谁不会生，喊什么喊！’”

    沈铿当年被连利娟主任挑到妇产科时，有些犹豫。连利娟大夫说：“你去和郎
大夫聊聊吧。”于是，沈铿带着女朋友专门来到协和的护士楼宿舍郎景和家。“郎
大夫当时已是主治大夫了，手术做得很漂亮，特别热情地跟我讲起他的亲身体会。
男大夫做妇产科，在精力、体力上都比较占优势等等。我太太的思想工作算是解决
了，转而给了我很大的支持。这次拜访郎大夫非常重要，对我能从事妇产科起了一
个引导作用。以后该怎么做，就有一个榜样在那里了。”

    经过近50年的辛勤耕耘，郎景和在子宫内膜异位症、妇科肿瘤、宫颈癌防治、
女性盆底障碍性疾病以及妇科内镜手术方面都作出了开拓性贡献。“很久以前我就
在想，郎大夫为什么是郎大夫，中国有那么多妇产科大夫，为什么只有他是郎大夫？”
妇产科主治医师彭澎说。

    沈铿说，“郎大夫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他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需要研究的每个方
向，并能很快吸收最新的讯息来发展我们专业的方向”。

    向阳说，“郎大夫在引进国外技术的同时，总在不断思考如何做出‘协和式’
的改良，达到既节约成本又改进效果的目的。老头儿现在还亲自做动物试验。”
“70多岁还亲自做实验？”我们怀疑地问。“对，大夏天，老头儿还跟学生一起做
猪的实验，要亲眼看到效果。这是一种值得我们永远学习的科研精神。”

    王涛说：“最早接触郎大夫是在医大上课，他给我们讲妇产科概论，讲课内容
跟别的大夫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就被郎大夫吸引住了，就决定要投奔妇产科。”
“郎大夫对我们的影响是各方面的，是潜移默化的，包括他的人格魅力啊，气质风
度啊，言谈举止啊，等等。郎大夫有很多解剖手术图，都是自己画的，有时候甚至
当场就给我们画。另外，他还会涉猎别的很多东西，比如艺术啊，哲学啊。印象深
刻的一次是，他讲妇产科解剖，就赋诗一首为《妇产科解剖的礼赞》，还为子宫内
膜异位症写了一篇《子宫内膜异位症之歌》。”

    彭澎说，我最想学的是郎大夫的“不慌”。多难的手术，把郎大夫叫过来往那
儿一站，底下的大夫就能静心、定神，心平气和，从比较混沌的状态进入有条理的
状态，仔细思考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问题，下一步该如何处理。郎大夫经常能给我们
一些经验、见解和指导，然后我们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其实人生跟平时干工作一
样，也会遇到困难、麻烦，有时候我们就不理智、不冷静了，但如果我们能有郎大
夫这种修为的话，可能我们的人生就别有一番境界了。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诗人气质，科学家风度。谈笑鸿儒，举重若轻。九笔
成佛，参透人生。50年锲而不舍，风雨兼程。既挥笔又操刀，文武齐备。将医学上
升到哲学，用科普延伸医疗。垂拱而治搀老扶幼，为了协和妇产科的团结方阵；高
瞻远瞩规划学科，让‘中国制造’在世界舞台上赢得热烈掌声。您为妇女半边天，
注入了男性的坚毅与豁达。您高举林大夫的旗帜，是中国妇产科学界当之无愧的领
军者，新一代妇女健康的守护神。”

    这是郎景和被评为2010年度协和杰出贡献专家时，鄙人斗胆写的颁奖词，有点
八股和迂腐，但是看了的人都说，这就是郎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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