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医学专家说,噪音与震颤,是心源性猝死的重要诱因。
舰上的七天,飞机的轰鸣,就是召唤他的号角,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无法
止住他的步伐,许多次,他离轰鸣的飞机,仅仅相距十几米。
责任,让罗阳完全忽略了自己,忽略了背部的疼痛,忽略了呼吸的困难,心思
完全绷在了歼-15. 24 日下午1 时,着舰试飞全部结束,所有起落,十分完美。终
于有机会与战机和飞行员密切接触了,舰上的人蜂拥而上,与飞行员握手、拥抱。
人们不厌其烦地问,感觉怎么样?飞机怎么样?飞行员一遍又一遍地竖起大拇指,
一遍又一遍地说,很好,很好。
一个小时后,首长们乘坐直升机返回海军某基地,按照指挥部的要求,罗阳也
可以随机飞往基地,那样的话,罗阳就有可能不会出事儿了。
可是,罗阳还是觉得许多事情没有做,他不会放过各个部门的技术专家全在现
场这个机会,与他们充分地交流,讨教,拜师,更加完善自己的飞机。何况,辽宁
舰航行的方向是大连港,明天的庆功会也在大连举行,他觉得,没必要麻烦司机和
秘书大老远地赶来接他。
下午4 时许,罗阳才有时间返回自己居住的舱。从沈阳桃仙机场下飞机,到歼
-15 着舰成功,七天过去了,他忙得还没来得及和妻子通过一次电话呢。操起舰上
的电话,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兴奋地告诉妻子,试验成功了,所有的任务都完成
了。
无论从丈夫的电话里,还是刚刚听到的新闻中,妻子王希利都知道,丈夫刚刚
做完了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丈夫那种难以抑制的高兴却
没有传染给她,却有一种莫名的忧虑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罗阳一位同学的孩子准备第二天结婚,提前把散在全国各地的同学
请到沈阳。在辽宁舰上执行公务的罗阳无法出席,王希利便替代丈夫,与大家聚会。
大家都为老同学罗阳成为国家的栋梁,赞佩不已,也知道老同学肩负着国家的使命,
无法和大家相聚,举杯遥祝。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感应,她特别难受,总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大家都沉浸
在国事和家事双喜临门的兴奋中,只有王希利,悄悄地去了洗手间,毫无缘由地流
出了两行热泪。
整理过一番笔记,晚8 时,匆匆吃过晚饭的罗阳拿过小本子,又开始逐门拜访
:推开试飞部门的房间,他询问飞行员的感受,查看飞行员的体征数据有哪些变化
;找到雷达系统的工作人员,他咨询雷达的工作状态,导航与陆上试验区有什么不
同……
直至所有的问题都问到了,罗阳那根绷紧的心弦终于放了下来,紧张的身体也
随之松弛下来。捆绑他心脏的那无形的拦阻索,却猛然跳起,趁机兴风作浪。
可是,庆功会明天就要在航母靠岸的大连举行,而沈飞恰恰要代表中航集团在
大连主办这次活动,会上要宣读中央、中央军委的贺信,宴请着舰成功的相关人员,
尤其是冒着生命危险试飞的飞行员们。
身体再不舒服,罗阳也要把庆功会安排好。
夜深了,疲惫至极的罗阳,终于扛不住了,把自己的身体丢在舱里的床上。在
他的潜意识中,睡一觉就好了。这么多年来,睡觉就是罗阳的奢侈品,711 工作制
(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一小时),已经是常态,724 的工作方式(一周二十
四小时吃住在岗位),每个月至少要拼上这么一回。艰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这点
疼算什么。
晚上,辽宁舰起锚,带着全舰的欢声笑语,胜利返航。
卷扬机巨大的轰鸣,就在罗阳的身旁,尽管噪音巨大,他也不想动弹了,就想
好好歇一歇,只能忍受着声音的刺激。
疼痛是在半夜时分加剧的,一直疼到了耳后根子。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罗阳,
更不想在三更半夜打扰别人,独自一人在舱里挺着。
不依不饶的疼痛,实质上是在催促罗阳,马上就医,马上就医。可是,罗阳除
了工作之外,不愿意麻烦别人,尤其是夜半三更,谁不想睡个好觉。电话就在他的
床头,他伸手就能拨打120 (舰上的急救电话也是120 )。哪怕舰上不具备抢救设
施,乘坐舰上直升机,40分钟就能抵达陆上的大医院。
然而,这一切,罗阳都没有做。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等待着上岸。上了岸,
好好地睡上一觉,身体就恢复过来了,至死他都不会想到,这根绷得太紧的弦,松
下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大连港的轮廓便呈现了出来。每天早上6 点,是罗阳起床的作息
时间,可这个早晨,别说是起床,就连去吃早餐,他都没有体力走过去。
潮水还没有涨上来,一时难以入港,辽宁舰只好抛锚。卷扬机的声音又起,最
后的刺激,便成了压倒罗阳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上8 点多,潮水涨上来,辽宁舰开始靠岸,到了8 :50才靠稳码头。
带着成功的喜悦,人们纷纷走上甲板,走下舷梯,与岸边欢迎他们的人群招手
欢呼,表达着内心的喜悦。按惯例,应该是司令员先下舰,然后大家依次下舰。司
令员说,全体人员都有功,大家先下,我后下。
按照司令员的说法,罗阳应该是最早下舰的。可是,罗阳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
现,沈飞集团的谢根华书记带着相关工作人员和歼-15 的团队,很早就守候在岸上,
他们的眼睛在人群中苦苦搜寻,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老总罗阳,大家有些着急了。
9 :04,舰上的人差不多都下来了,罗阳才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他的脚步很滞
重,连拎随身行李的力气都没有,是中航工业黎明公司的董事长孟军替他拎下来的。
一脸疲倦的罗阳,面对着喜气洋洋来接他的谢书记一行人,努力地微笑着。当摄像
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大家多么期待罗总和他们热烈地拥抱,庆祝他们熬尽了心血
的成功。尽管摄像师不断地怂恿,让谢书记和罗阳拥抱一下。
罗阳只是伸出手,和大家一一握了下。谢书记感到有些意外,询问着,到底怎
么了?罗阳不想多说话,浅淡地说了句,有点儿累。
坐进了接他的3 号车,罗阳让身边的工作人员、项目办的李杰打电话给坐在11
号车的谢书记,说自己不舒服,下午4 点庆功会不参加了,让谢书记替他坐在一号
桌上。谢书记感觉这不符合常理,这是庆功宴,作为承办方的一把手,不能喝酒,
可以不喝,不参加宴会,在情理上说不通的,怎能用一个累字推托掉?联想到刚才
见到罗阳时,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迟缓疲惫的脚步,还有嘴角并未痊愈的口疮,便
觉得不对劲儿,催促司机快点开,进了他们居住的大连日航酒店,他一路小跑,终
于在电梯口追上了罗阳。
谢书记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与罗阳一块乘坐电梯,跟随罗阳进了28楼的1 号房
间。
罗阳一进门,就仰在床上,捂着胸口。这时,才向谢书记道出实话,昨晚疼了
一宿。那个时候,谢书记也没有意识到罗阳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只是认为,从来不
说累的罗阳,连续说了两次累,必须到医院调理一下,吩咐办公室主任和司机,马
上送罗总上医院,该吃药吃药,该治疗治疗,快点调整好身体。
罗阳叮嘱着谢书记,把帽子给601 所的所长一顶。这次上舰,舰长给了歼-15
的研发团队三顶标属为“辽宁舰”的特殊帽子。这个帽子在舰上风靡一时,上舰的
首长中,有的中将都没抢到手。舰长不忘歼-15 的功臣,悄悄地留下三顶。
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罗阳依然没忘了歼-15 是个团队,因为舰上舱位有
限,601 所的所长没有获得上舰的机会,他嘱咐谢书记,一定要把这份象征着荣誉
的纪念品,送给与他同甘共苦的人。
9 :33,罗阳下楼,赶赴离宾馆最近的大连友谊医院。
车辆飞驰在路上,罗阳望着窗外,说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大连的路真
好,不堵车。
9 :40,罗阳的心脏,大面积堵塞,呼吸急促起来,头歪向了一旁,任凭身边
的人怎样喊,就是无动于衷。
眼前就是医院,500 米,300 米,200 米,司机加大油门往前冲。
距医院不到100 米远的地方,罗阳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医院已经接到电话,在走廊里组织抢救,边抢救边往急救室送。
然而,晚了,一切都晚了。尽管医生用力地挤压着罗阳的胸脯,罗阳只有呼出
的气,没有吸入的气了。事实上,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即使使用了心脏起搏器,
也是无能为力。
海军首长闻讯来了。
总后勤部的首长来了。
中航工业的董事长林左鸣、副总李玉海来了。
参加歼-15 首次着舰试验的一批师职干部,还有参研单位的相关人员,闻讯急
匆匆地赶到大连友谊医院。
刚才,他们的脸上还挂满成功的喜悦,现在他们却是无比凝重。他们只有一个
目的,抢救,抢救,把罗阳抢救回来。
看到这个架式,医院压力巨大,院长也加入了抢救队伍。然而,心波测试仪上,
那道微弱的曲线,渐渐拉直,再也没有波动起来,罗阳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按常
理,抢救30分钟无效,可以宣布死亡。可是,海军首长和中航工业的领导,不允许
罗阳离开他们,他们太需要罗阳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二百
的努力。为此,医院又在抢救室里延长了二个多小时的抢救时间,甚至连喉管都切
开了。
所有的方法用尽,医院再也无力回天。
2012年11月25日12时48分,罗阳的生命永远地定格了。病因:急性心肌梗塞,
心源性猝死。
我们的英雄,罗阳,就这样,卸下重负,安静地离开了人间。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功名利禄,只有脚踏实地,用智慧,用汗水,用生命去实干兴邦。
罗阳走了,谁也没有能力,把他从那个世界拉回来,即使是他医学博士的妻子,
还有外科主任医师的姐姐。
可是,罗阳,谁能忍心让你这样走,请你在天堂打开顺风耳,听一听,歼-15
的成功着舰,已经在全世界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了这把利剑,我们无须在别人咄咄
逼人的军事威胁面前,唯唯诺诺,也不需要在别人的军事封锁面前而委曲求全。
日本《外交学者》分析,一旦歼-15 和对手卷入近距离缠斗,其大推重比和翼
载荷低的优势将得到发挥,绝对是“危险的对手”。
俄罗斯媒体承认,尽管在外形上与苏一33相似,但中国工程师对飞机结构进行
了无数的变动。歼-15 装备了更为完善的航电设备、着陆尾钩、尺寸较小的垂尾和
更为强固的起落架。
英国广播公司用“史无前例”这个词,强调舰载机对于中国的意义。作为中国
首款舰载多用途战斗机,歼-15 可根据不同作战任务携带多型反舰导弹、空空导弹、
空地导弹以及精确制导炸弹等精确打击武器,具有全海域、全空域打击能力。
德国《柏林日报》称,中国首艘航母,就像中国的“浮动军事大学”。歼-15
的成功,说明中国的舰母开始形成了战斗力。
《法国西部》称,这真令人震惊,视频清晰地展示在公众面前,由不得人不相
信,这是中国首次掌握了这一技术,或许意味着法国的“阵风”战机也能在辽宁舰
上起落。
美联社虽然调子很低,仍然称,中国对罗阳的认可表明,中国政府对航母项目
给予了高度重视,这个项目被视为中国在过去30年里从穷国走向政治经济大国的崛
起的标志。
在此之前,国外许多媒体断言,中国舰载机成功应用,至少需要一年半时间。
可是,由罗阳领军的“飞鲨”团队,仅用二个多月的时间,就实现了最为关键的起
降实验。
我们都知道,罗阳是个低调的人,一生不喜欢张扬。他生前多次说过,航空报
国是使命,而不是荣誉。他很想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可是,他的突然殉职,一下
子便把这位“特殊的幕后英雄”推到前台来,各种媒体连篇累牍地评价他,各界人
士边扼腕叹息,边赞佩不已。
从此,全国刮起一股狂热的航母风,以“航母style ”为代表的中国航母地勤
指挥起飞姿势更成为广大军事迷争相模仿的经典动作。
罗阳,虽然你在寥廓的广寒宫,可是英雄自古不寂寞。
虽然,所有的名誉,都是你不需要的。
你只是想造世界上最好的飞机,只盼祖国的蓝天碧海万里无虞。
罗阳,我们知道,你生前最害怕看的节目,就是央视的《防务新观察》,主持
人和嘉宾第一岛链、第二岛链的论述,像两道绳索,紧紧地捆绑着你的心房,你感
觉无地自容,你每天都在承受着共和国的航空人的压力。
从前,我们没有航母,没有舰载机,我们的海军,拿什么面向海洋,面向世界,
拿什么冲出C 形包围圈?人家之所以敢觊觎我们的南海诸岛,之所以敢到你的领海
里肆无忌惮地叫嚣,那就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实力,我们只能搁置争议。这是我们
自鸦片战争以来的痛,也是甲午海战以来的耻。百年来中国人的强国梦一直没有停
歇。在并不太平的今日世界,战争并不是遥不可及,国家利益随时会遭遇挑战。我
们凭什么捍卫国家,靠什么拿回属于我们国家的尊严。国际话语权靠的是实力。没
有实力,我们无法突出重围。
这是国之痛,亦是你的心之痛。
尽管我们的国力增强了,尽管我们的国防力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可是,
我们依然经常遭受人家的嘲笑。我们历经磨难从乌克兰购买的“瓦良格”航母,是
被卖方拆除了发动机、武器装备和导航系统的“空壳”。外国军事专家曾笑话我们,
是个吓唬人的摆设。是我们的科学家,克服了巨大的技术障碍,也承受了难以想象
的压力,才使我们这艘更名为“辽宁号”的航母具备了适航性。
现在,我们用歼-15 ,给予了有力的反击,就连美国海军军事学院研究亚太问
题的教授吉原俊井,也不得不承认:第一次起降可能是一座里程碑。
虽然,外媒也有杂音,或者是鄙视,称离真正作战相去甚远;或者是夸大其词,
那就是中国威胁论。但,毛泽东早就说过,有几只苍蝇在嗡嗡叫,不足为奇。
我们必须拥有航母,那是国人的主心骨。而舰载机,是航母的灵魂。我们的罗
阳,你和你的团队,为国家买来了一张保险单。
你知道吗?罗阳,你的员工,不再叫你的名字,也不称你为罗总,他们为你起
了新的名字,叫“飞鲨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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