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了,经过如此这般折腾,杨良金缓过来了。他适应了南陵的更窘迫更无奈的
处境。现在他要提出他的愿望来了。他小心翼翼地对继父开了口:叔,我想念书。
继父无奈地朝他笑笑说:你自己瞧一瞧,这个家就这个样子,哪有钱供你念书
呢?
杨良金的犟脾气上来了:我不管,你答应过的。
这个半大男孩子眼睛圆瞪,眼珠子血红,跟继父杠上了。他的模样把继父吓了
一跳:这样吧,你的录取通知书也过期了,再说你是芜湖县的录取通知书,我们南
陵县肯定不认的,要不你参加考试吧,考上了我就帮你念。
良金辍学已经四年,继父料想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现在离毕业考只有二十七
天了。良金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南陵县池湖小学的课堂上,跟随小他许多的孩子们上
了二十七天课,第二十八天,他参加了当地的考试。
很快,良金的成绩下来了。他以全校第一的分数考上了南陵县最好的初中——
南陵中学。这个结果,杨良金自己也没有料到,继父更是目瞪口呆,他还想继续装
聋作哑,可是良金的母亲不干了:念,一定要让我儿子念书,不然我怎么跟他的叔
伯交代?
良金也知道继父确实有难处,他走到继父跟前说:叔,让我念吧,念了书肯定
对这个家有好处。
良金随母改嫁的时候,谁都知道是因为良金想念书,良金能念好书,他们才不
顾脸面,顶着各方面的压力走出易太公社的,可是,如果一天书都念不成,良金没
法跟亲戚交代,更没法跟自己交代。母子俩都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可是继父死
不开口,不是不想开口,他是羞愧难当、无力应诺啊。良金的犟脾气上来了,他说
:念一天,念一天总行吧?我只要念一天初中!
话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再难堪,继父还是出门了,
东挪西借,七凑八凑,帮良金筹了十几斤粮票和十几块钱报名费。杨良金带着这仅
能维持十几天的粮票和钱步行去了四十多里外的南陵中学。
那天天气不坏,可是良金兴奋不起来。良金很清楚,继父承诺说过半个月再差
人送粮票和钱的事一定不是真的。他知道这是条注定去了就会立刻返回的路。他的
心黑沉黑沉的,如同当做牛棚兼他们一家四口的家的这个祠堂,良金回头用目光跟
母亲无声地告别,这是他们母子仅剩的骄傲和坚持。他们心照不宣。
从入学的第一天,悲壮的杨良金就一天吃两顿,他知道,他在学校学习的天数
取决于他口袋里的粮票。十几斤粮票杨良金硬是撑了二十天,杨良金不是传说中的
硬汉子,手里的粮票越来越少,他的心事越来越重,情绪越来越低落,泪水越来越
多。最后,在粮票全部吃完、钱全部用光;当他的肚子咕噜直叫,他怀疑再饿下去
自己会死在学校里的时候,杨良金明白,他的学生生涯彻底结束了。
忧伤像件铁打的铠甲,裹着他。二十几天,出于对友情的敬意,对温暖的依恋。
他尽量不去跟任何人交谈说话,因为他知道,他随时都会离开。
这预料之中的一夜到来了。没错,是夜里,是个下着细细小雨的夜,杨良金选
择了和他母亲同样的做法:悄悄收拾起他的课本,轻轻挑起他的被子,绕过同学们
熟睡的床铺,偷偷拉开宿舍的门,踏上了回家的路。如同他小时候出去要饭一样,
如同跟随母亲改嫁一样,如今,他仍然选择黑夜辍学。泪水和雨水陪着他一直往回
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希望、理想和梦。他往回走的时候,清楚地知道,等
待他的将是毫无出路的苦楚和艰辛。
打着赤脚的良金在漆黑泥泞的路上凭着记忆走了十多里地后到达了漳河渡口。
肩上的书和被子被雨浇透了,越来越重,而良金多日受饥挨饿,双腿打颤,每走一
步,都仿佛消耗了身上全部的力气。说真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解脱的快慰,
死了算了。这个念头进了他的脑子,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一头栽倒在渡口。
一个钟头后,一个起早到南陵县城卖菜的老人一脚踩到了良金身上:哎哟,哪
家的猪睡在路上?
老人借着晨曦瞧见是一个人形,他赶紧把良金扶起来,又是捏虎口,又是掐人
中,终于再一次让杨良金从鬼门关回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十点,良金回到了牛棚——继父的家。往日三个时辰的路,那一晚,
良金走了差不多整整十几个钟头。
这一夜,对于良金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这个时候的他,没有辨识是非的能力、
没有躲避灾难的意识,没有对未来的幻想,只有被操纵的日常、饥饿的反复体验。
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继父以为,经过这次,杨良金怕是没有念书的兴致了,死了心在地里耕种,做
牛做马了。
的确,良金明白,种田,一辈子种田,这恐怕的确是他的生活了。良金接受了
农民的人生,却没有接受农民的命运。
从课堂上回来之后,杨良金表面安宁下来,事实上,他可不能忍受在这牛棚里
长大成人,他可不想变成继父那样的人!从那时起,他养成了逢闲必看书,逢书必
翻翻的习惯。他读的书有自己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也有从队长、邻居家等地搜罗
来的关于养殖、种植方面的书,只要是书,良金就会双手捧着,目不斜视、心无旁
骛,仔细地看,认真地读,相信有一天这些书本会帮他逃开牛棚和蚊蝇。牛棚里蚊
子多,没关系,河里有的是水,良金挑来两桶水,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
然后读书。
到了晚上,家里没钱买煤油,没事,他借着月光看书,久而久之,他反而嫌油
灯太亮了。
冬天比较难熬,良金也自有办法,他把灶底下的草灰扒出来,把脚埋在里头,
刚刚燃尽的草灰发出温热的暖气,使良金周身暖和起来。
阅读是美丽的,也是残酷的,阅读使杨良金在太阳底下慢慢地变形,痛苦地蜕
变,在杨良金和杨良金之间,画出了一条深深的分割线:白天和黑夜,痛苦和满足,
绝望和期待……
读书,是另一种奔跑,从落魄、从寂寞、从贫穷中渐渐逃开另一个隐形世界,
读书,拉开了他与社会的距离,在这里,他以虔诚的心寻找栖息地。他并不明白,
一切长成,都是从下坠的时候开始。
十六虚岁,他开始了正式挣工分的劳动生涯,说到挣工分,在当时的农村,一
般人和妇女只能拿到七分工,而队长和队里比较有经验,在“撒秧、播种、犁耙和
手耖”这些工种样样合格的人才能拿一个整工,村上比良金大十多岁的,甚至娶了
妻生了子的人还拿不到一个工,而良金,十六岁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整劳力。
可是如果安于现状、做一个整劳力就心满意足的话,他就不叫杨良金了。
良金深知,种田跟种田也完全可以不一样的。就如同他可以十六岁拿整工而别
的身高马大的叔叔伯伯只能拿七分工一样,种田也可以种到得人赏识、使人尊敬的
境地。关键问题是大多数人用手种田、随波逐流,良金明白,这是不对的,要用脑
子种田、用知识种田,才能种出天渊之别。抱着这样的隐隐约约的意识,杨良金更
加如饥似渴地读书。正是这闷头不加选择的阅读,教会了良金思考:为什么农民辛
辛苦苦地种田,到头来,吃不饱穿不暖呢?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良金想了一辈子,在他人生的每个阶段,他都有新的感悟
和答案,可是十六岁的良金当时得到的答案是:种田的人没文化。
良金看到许多人种田,都因缺乏知识,盲目投入,都是看到别人防病他开始防
病,别人治虫他跟着治虫,别人浇苗他也赶紧灌水,跟风干活,靠天吃饭,不根据
实际需要,更没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所以,他们的收成如何完全看运气。
良金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会大逆不道,会得罪一大批人,他先从自己家下手
了。
一九六六年,生产队给继父分了四分自留地种菜。自留地里按季节不同种些蔬
菜,有天良金走到继父跟前跟他商量说:你看我们家个个冬天都没件棉袄,我们能
不能省出三分地出来种点棉花呢?
那哪行呢,继父说,四分地种菜才勉强够一家人吃。
没事,你愿意按我的方式,我保证一分地的菜够全家吃。
海口夸下了,良金不敢怠慢,他赶紧跑到新华书店去买了本《棉花栽培技术》。
新的难题是:不认得的字,可以查字典,面对这里头层出不穷的专业术语,杨良金
束手无策了。比如,专业书上说:若要棉花获得高产,摘除营养枝,保留结果母枝。
这句话什么意思,如何理解?杨良金问遍了整个生产队,都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犟脾气的杨良金可不会善罢甘休,他听说宣城水阳镇有个棉麻厂,里面有一批棉花
专家,为了搞清这句话的意思,杨良金决定从南陵到一百多里外的水阳镇请教。那
时南陵到水阳,既不通车也不通船,一百多里路全靠步行,杨良金整整走坏了两双
草鞋,第二双草鞋坏了之后,杨良金舍不得穿第三双了,他打着赤脚,饿了啃两块
锅巴,渴了,喝几口河水。从清晨出发,到了天黑才刚刚到达水阳镇,又累又饿的
杨良金琢磨着棉麻厂下班了,他找准一个干净的屋檐停下来,靠在地上,准备天亮
了再办事,他疲惫不堪地倚靠在屋檐下引来了一个好心人的关心,问他是不是要饭
的,要不要碗热饭?
杨良金摇摇头告诉他:不是,我是来求师学艺的。他把自己到此的来龙去脉一
说,那个人好奇地哦了一声,然后告诉杨良金:我就是棉麻厂的技术员。
杨良金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天的疲劳一扫而光,他兴奋地张口就问:什么叫营
养枝?
营养枝是一种消耗养分的权枝,吸收起养分来很凶猛,但长得再大也不会结棉
桃,严重影响正常棉桃的生长发育。辨别起来并不难,它学名腋芽,一般长在棉秆
和结果母枝之间,一定要将这位置上的枝桠摘除掉。
原来如此。杨良金恍然大悟,他一时忘记了累和饿,不停地就棉花的栽种和生
长问题提问,大有不搞清不罢休的架势。
他这个样子硬生生把个陌生人感动得戒备全无。那天晚上,杨良金被这个好心
的技术员收留了,管了顿晚饭,还让他睡在了平平整整的床上。那天夜里,疲劳至
极的良金第一次感受到开阔的新视野以及渴求知识带给自己的尊严和新体验。
道理简单,掌握到手却如此费周折,杨良金一回家,把“整枝打杈”技术活学
活用,人家的棉花表面上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可是被“营养枝”遮盖的棉桃又小
又瘦,杨良金家的棉桃个顶个地大,开在干干净净的棉秆上,老远望去,一片雪白,
煞是可爱,邻居们百思不得其解,良金站在自己的三分地里,逢人就传授他从棉麻
厂学来的技术,充满了成就感。
通过这件事,杨良金尝到了小小的甜头。农民们有句俗话叫:“密三担,稀六
箩,算来算去差不多。”这种俗话,一到春耕时节,老百姓就挂在嘴上。可杨良金
却琢磨起里面的道道来了。他想,如果密栽和稀种到头的收成一样,为什么不干脆
以稀为主呢,毕竟稀种首先省种子、省工时,省农药、省化肥。成本自然也就不一
样了,多省就是多赚嘛,稀种说到底还是有优势。
他把这道理跟农民们一分析,农民们个个点头称是。那个时候,已经有些专家
到农村去跟农民讲科学种田的道理了。可良金发现这些人穿得体体面面的,讲话斯
斯文文的,可是他们往往在台上讲了半天,下面农民越听越茫然,越听越不耐烦,
到头来,专家气馁,农民困倦。讲的人不悦,听的人有气。白白浪费时间。良金想
:将来有一天,我要是有机会站到台上,一定讲大白话,大实话,一定讲到他们懂,
打心眼里信,活到手上时自然而然会照着做,这才是根本,这才是关键。
若干年后,杨良金果然成了专家。杨良金每次讲课都是听众爆满,座无虚席,
因为杨良金讲课确实有“味道”,农民听得是津津有味。他把理论知识编成通俗易
懂的实用技术、顺口溜。农民易接受,群众也爱听。他能将理论和实际紧密结合,
家里又有示范田让群众去参观。一次他在三元镇讲课,一位青年农民正在诊所输液,
要求医生将他送到会场边输边听。这些年,他外出讲课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举办
报告会两千九百多场次,受训人数约九十八万人次,打印技术资料约二百三十万份
免费赠送给群众,接受过全国几十个省、市数百个县上万封求技信,加上他们录制
的油菜超稀植高产高效栽培技术在中央七套播出后,被省委组织部列为党员科技致
富一百招,摆在第一招宣传。这种“造血”式的扶贫方式,使远近百姓受益匪浅,
而他自己付出的,却不仅仅是精力和心血,还有数万元的费用。
这是后话。
梦想,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它就是个虚无缥缈的词,另些时候,它是人拿来
戴到自己头上遮羞的帽子,或是一缕轻烟,来过,又冉冉而去。
有位散文家说过:梦想,每个人终生的奢侈品。它又是如此必要,如刀头之蜜,
给所有的牺牲一个动人理由。梦想是点睛之笔,可以让世界亮起来……
杨良金未必懂得这些深刻的道理,对他而言,梦想就是他眼前的一盏灯笼,令
他穿行于漆黑夜空,现在我们无从知晓他是先有了这盏灯,才走得如此坚定不移,
还是他走出这条通向光明的路上,灯笼为他亮起。许多事只能由外人猜测,当事人
未必说得清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