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改革开放不久的八十年代，是中国农村出“万元户”的辉煌时期。据统计，当
时的一万元相当于现在的二百三十五万元。但是在芜湖，“万元户”多是搞副业、
做买卖赚来的，没有人知道，事实上，杨良金是八十年代最早的一批“万元户”，
使他成为“万元户”的就是这仅有的四亩三分田。

    在尝到稀植甜头之后，他趁热打铁，连连搞实验，八十年代初期，他就把自己
家的低洼地挖成了田字沟，沟埂四周种果树，果树下面套种蔬菜，水面养鹅养鸭，
水下养鱼，将低产田变成了“多层次立体高效田”，亩增效益达到两千元。

    同样是人均一亩地，光靠种田，大多数农民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到了过
年，甚至还有许多人借钱度日，杨良金恨不得扯着嗓子把自己家种田的心得分享给
大家，无奈，现在的高级农艺师杨良金当时的做派太前卫，而且四亩多地的面积又
太小，虽然铁证如山，除了亲眼所见的一部分人，大多数人都将信将疑，以为他吹
牛皮，甚至拿他当疯子看，所以，独自发财的杨良金心里不好受，可也没办法。

    痴劲发作的杨良金可不会轻易死心。有一年，芜湖遭遇了寒冬，许多人家田地
里的油菜活活冻死，但是良金田里的油菜长势很正常，原来，良金田里不仅有油菜，
油菜里面还种了蔬菜。原来油菜怕冻根，蔬菜怕冻叶，这两者在寒冷的冬天里，因
为杨良金的胆大妄为，守在了一起，它们相互依存，相互依偎，保湿保温，竟然躲
过了几十年不遇的高寒，这误打误撞的巧合更加增强了杨良金“胡作非为”的自信
心，良金把长成了的萝卜拔出来拿到市场上卖掉，大萝卜拔出来给小萝卜让路，这
样，一亩油菜地里的萝卜产量就达到了一万多斤。

    谁说农民没有想象力？谁说地里种不出黄金？谁说胡思乱想没出息？杨良金用
自己的实际行动进行了深刻而有力的颠覆。

    这件事后来在市县电视台报道后，周边群众才纷纷效仿，到了九十年代初期，
模仿良金套种技术的农田达到了两千多亩。这项技术推广面积多达四十多万亩，创
直接经济效益两千多万元。后来，他又通过多年试验，把“控水落干”节水技术等
都编成了顺口溜：“浅水落，深水活，干干湿湿把蘖促；苗数到，把田烤，无效分
蘖不可要；看见稻，水放掉，保持湿润收好稻；常常断水病虫少，保持湿润防衰老。”

    随后，他把更多的复杂技术都编成了“明白纸”，如配方施肥速查表、病虫害
防治月历表、节水技术示意图、顺口溜等“傻瓜”技术，使在家种田的“老龄化、
妇女化、低文化”农民一听就懂，一看就会，一用就增产增效。

    这时的杨良金才算是把自己的名字映照在他生活过的土地上，映照在受他指导
教益的乡邻心里，映照在他伺候过的一块块良田里。

    但是，别人纷纷学习他时，他倒是淡然一笑，此时他却放弃了套种技术，搞起
了培育天然有机富硒水稻新品种了。

    此时的杨良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后，他当初受人尊敬的那点沾沾自喜的情绪
渐渐消失，他的意识和境界有了更大的提高。

    说到底，还是那股钻研的痴劲在催化他。

    芜湖是鱼米之乡，除了水稻之外，还有一个大面积种植的就是油菜。

    尝到甜头的良金就想：水稻能稀植，油菜不也能稀植吗？

    事实上，在发明了“良金一号”之前的八十年代初期，他引进的甘兰型油菜经
过精心栽培，获得了亩产一百五十公斤的高产，种植面积迅速推广到二十八万亩，
当年使农民直接创收达三千多万元。一九九四年参加省首届科技成果展示会时，已
成为芜湖县早稻主栽品种，已经辐射到皖南、巢湖等地，每年种植面积约二十万亩，
比当地早稻品种亩增产上百公斤，每年可创直接经济效益一千多万元。他研究三茬
四作或四茬五作超高效生产模式，也获得了显著的经济、社会与生态效益。他研究
的“双低油菜立体种植与超高效益研究与应用”技术在省内外累计推广面积达二十
万亩，创直接经济效益两个多亿。

    良金的成功是扎扎实实在田里摸爬滚打、悉心研究书本知识两方面结合才有的
成效。

    为求证氮、磷、钾三大元素在油菜肥料中的合理施用量，他在五个小区分三次
重复试验，分别采用不同的纯氮施用量，结果长势不一，有的丰收，有的绝产，村
里人笑他把油菜田弄得像瘌痢头，是瞎折腾，头脑有病……但他通过实践掌握了最
合适的施肥量，以后节能增产，又让种田技术往前跨了一大步。

    到了一九八九年，新的机缘又一次找到了杨良金。

    有一天，芜湖市农技推广站的领导找到杨良金，原来他们推广站引进了一公斤
杂交油菜“秦油二号”种子，杨良金敢折腾、肯冒险的名气在外，站长手上拿着一
公斤种子无计可施，他说这都是上面领导的好意，这一公斤种子价格很高，分派到
芜湖，可是现在都怕担风险，都不懂新技术，没人敢要、没有肯种。站长说：良金
啊，你能不能帮帮忙啊？

    成，没问题。

    良金乐呵呵地应承下来。他一个人要了一斤二两油菜种子，按照站长的意思，
这点种子能种三亩地。可是良金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用在水稻上的稀植育苗技
术用到了油菜上。他用一斤二两的油菜种子整整种了十五亩地的油菜。油菜生长期，
大部分时间是冬季，他要进行正交旋转组合、比较、套种、施肥量、超稀植、调控
方法、生长速率等几十项试验，天天要下田。为取得油菜主茎叶片数精确数据，他
定株定时，五天一次地进行检查，每次早上八点开始观察，雨雪风霜都拦不住他。
很多时候要把霜雪拂掉，用体温将叶片捂软，再用针尖在上面刻字记录，简直比女
人绣花还仔细。在土地上搞科研，在田地里创名堂，肯定没有风光，没有浪漫；只
有骄阳，只有严寒。

    当然，还有寂寞，这个，不是他说的，是我从他那刀刻一般的面容上感受出来
的。

    对此杨良金颇为感慨地总结说：年轻的时候，他很迷信专家和书本，但是几十
年的实践证明，专家和书本有时不是绝对的，要靠自己的眼、手和心来体验，来把
握，来证明，来实验。

    他说，自从没能继续念中学，他就认命了，不是认过苦日子的命，而是认做一
个农民的命，这两者在当时是没有区别的，可是，现在，他说：绝对是两回事。

    杨良金承认自己的水平不行，不是不高，是太低了，但是我能坚持下来，农村
其实也有许多能人，勇敢的人，愿意改变生存面貌的人，但是他们许多都放弃了，
迫于生计，迫于周围人的目光，甚至迫于家人的压力。我只是比别人更能坚持，把
路上遇到的所有困难都当成风景看。他说。即使像搞科研这么艰难复杂的事，其实
也只是贵在坚持，许多事情并不复杂，难在不能持之以恒，这世上并没有永远解不
开的谜团，关键是你有没有解开的决心和信念。

    也许这就是杨良金表达自己受委屈的方式和支撑他一步步走下去的拐杖。

    优良的种子，痴狂的热爱，两者结合，到了来年夏天，杨良金大获丰收，一亩
地收获了二百五十公斤的油菜籽。引得国家农技推广总站站长黄珍埠率全国油菜专
家来观摩和学习。很快，该栽培技术在省内外累计推广面积四十多万亩，创直接经
济效益达二十个亿。

    省科委一九九一年在江南地区进行油菜超稀植、超高产、超高效“三超”项目
试验时，便破例将杨良金这位普通的农民作为主要研究人员，与项目主持人、安徽
师范大学生物系副主任肖本如一道，分别负责实践和理论材料的收集整理……当年，
杨良金因此而获得全国劳动模范的光荣称号……

    杨良金的名字响彻了全国。随后“稻克草优质高产高效栽培技术”在芜湖县试
验示范，杨良金出色地完成了示范任务，后来又参加了安徽省“八五”农业重点研
究课题《油菜超稀植高产高效栽培技术》的研究，项目主持人肖本如专家将他吸收
为排名第二的主要研究成员。就这样，他连续六年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为课题的生
产、记录、取样、考种、数据整理、撰写论文等研究提供了大量资料。还在省十几
个地市进行了超稀植高产栽培试验，当他把传统密度从一亩两万株稀到一亩两千株
时，油菜像小树一样长到两米多高，杨良金成了传唱一方的奇人，成了种了一辈子
田的父辈级老农的高师，成了用锄头变魔术的魔术师。总之，杨良金三个字闪出耀
眼的光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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