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常常会遇到选择上的难题，比如在吃亏和占便宜之间，在精明和憨厚之间，
在来和去之间，应该说，杨良金在这方面面临过多次选择。他十五岁的时候为了上
学选择了随母改嫁，二十岁时其实也可以选择娶木匠师傅的妹妹，如果这样的话，
他现在肯定已成为得到何木匠真传的大师傅了；甚至在培育出“良金一号”后也可
以选择把种子卖给开出高价的种子公司而不是免费跟农民换种、做义务推广员。说
到底，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杨良金自己的选择。

    选择在继续：他在四亩三分地上发了家，却没有继续走发财之路，而是把研究
重心放到油菜的种植和改良技术上，他给人授课，可以收费，他却从来不取分文，
还倒贴资料和时间。如此等等的作为，应该说，取决于杨良金在做人上的憨厚劲。

    憨厚劲，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挥到了极致，也是杨良金从被土地和农民认同到
被专家和科学界认同的转折性阶段。

    良金在油菜种植上的成功，使他有机会接触到科学界的专家和学者。其中有两
位对他有重要影响的贵人：李殿荣和赵合句两位国内油菜研究专家。这两位专家都
是教授级别的技术权威，作出过许多杰出贡献，在这个行业享有较高的声誉。

    听闻杨良金的事迹，这两位学者给杨良金发出了邀请函，邀请他参加一九九三
年三月在西安召开的全国杂交油菜学术会议。

    这是杨良金第一次见到这些著作等身、大名鼎鼎的大人物。杨良金一下子显得
像个孩子似的胆怯而笨拙。

    在杨良金的身上，的确有两种气质相互依存，杨良金长年在田间地头搞实验，
皮肤黝黑，太阳暴晒，使他的额头和眼角留下深重的皱纹，泥巴沾满裤腿，双手布
满老茧。活脱脱就是一个农民；可是在农民眼里，他曾经一度是个不合时宜、胆大
妄为的另类。这样的另类后来因为成果显著，又被捧为带头人和明星，可是还因为
他免费义务授课，换种，说他憨痴怪的人至今也还大有人在，再加上他几十年坚持
不懈的学习状态，使他的身上又有一种脱离土地的学者气，所以，一般人很难一眼
看透杨良金，不过，眼下，到了这神圣的科学殿堂，杨良金一下子显露出憨厚而木
讷的本来面目了。

    会上，七十多名到会代表，每位都作了五分钟的发言，每位专家都带来了幻灯
片，图文并茂、简明扼要地阐述自己的学术成果。杨良金当时真有刘姥姥进大观园
的感觉，他觉得大开眼界。作为特邀代表，大会没有安排杨良金发言。可是会议快
结束时，赵合句先生让良金站起来发言，谈一谈种植杂交油菜的高产心得和体会。

    杨良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推三阻四了半天，不知道这种场合讲什么话合适；
讲什么话对得起这些专家的耳朵；讲什么话不会给赵先生丢脸。

    赵合句先生说：你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想怎么讲就怎么讲，不要有任何顾虑嘛。

    真的？杨良金一听，他骨子里那股子憨劲出来了：想讲什么就讲什么，这还不
容易？

    杨良金站起来发言了，他说：我很崇拜袁隆平先生，不仅敬佩他培育出杂交水
稻品种，我更敬佩他把中国水稻栽培技术一步稀到位，不能再少了。这是两大了不
起的贡献。

    与会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不明白杨良金把袁隆平先生搬出来是什么意
思。

    接下来，杨良金继续说：我们杂交油菜的杂种优势这么强，但杂交油菜专家没
有人敢说能稀植到什么地步，我认为朱耕如先生研究的超密植产量每亩虽然能达到
二百公斤，李殿荣先生提出的一亩一万多株，也能达到二百公斤，但是投劳过多效
益很低。

    全场哗然。空气仿佛冻住了。

    杨良金豁出去了，他紧闭双眼，谁也不看，继续用结结巴巴的芜湖普通话直抒
胸臆：还有赵合句先生提出一亩地八千株的“秋发”栽培技术一亩也能达到二百多
公斤。但是，我通过连续几年的研究和实践，每亩栽两千株，不但产量突破了二百
五十公斤，而且省工、省种、省肥、省药、高产、高效……

    真正扎根泥土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随便被驯服、受限制的。当年男孩子不得不弯
腰驼背的田野，如今成了他的舞台，由于强烈的表达欲他说话过程中有几次几乎透
不过气来，然而，他的眼里只有太阳的光亮，庄稼的绿，粪土的清新，不管多么胆
怯，他也只能继续往下说，说他的发现和认识，那是他心里的生命之歌……

    半个小时！会议三天，与会的任何国际专家都没有敢发言这么长时间！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呼吸。且不说这个理论新颖大胆使人刮目
相看，而且大家都知道李殿荣和赵合句先生是赏识这位特邀代表的，可这位特邀代
表的矛头指的就是这二位。代表们一时拐不过弯来。第一个站起来竖大拇指的是赵
合句先生，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连声地说：好，好，好！小杨你说得好！

    李殿荣先生是“秦油二号”的育种专家、陕西省农垦厅研究员。他并没有因为
受到冒犯而生气，就在发言的当天晚上，他主动请杨良金一起散步，建议他将自己
亲手掌握的第一手材料形成文字，写成科学论文。

    这是杨良金第一次把自己和论文挂起钩来：我哪里会写论文。我不过是小学毕
业生。

    的确，论文这个词对于杨良金来说，听都没听过，更不用说写。他只是在一九
八九年写了两篇种植油菜的科普文章，在当地报纸刊登。

    当天，同在西安开会的江苏省农学院专家朱耕如也找到杨良金，他问杨良金：
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呀？

    我呀，是中国农村大学毕业的。

    朱先生接着问他：那你在农技部门工作了多少年啦7 ，我在自己的实验地工作
五十年了。

    朱耕如先生频频点头：了不起呀，你今天的发言太精彩了，论点明确，论据充
分，补充分析一些数据资料就是一篇很好的论文啊！

    论文？

    当然，没有比实践得出的论文更能打动人心了。

    回到家后，杨良金便立即着手整理自己的发言材料，一遍、两遍、三遍……九
遍、十遍，草稿纸写了几稻箩，杨良金意识到，在田地忙活比在纸上忙活利索多了。
可是，正因为从田里转到纸上，杨良金眼前的世界更加开阔起来。整整两个月时间，
他终于将自己的发言整理完成，然后寄给了李殿荣先生，信里还说了许多平时说不
出口的客气话，这就是杨良金式的赔礼道歉法。他意识到自己对前辈的冒犯，万没
料到，李殿荣先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意见和看法一一道了出来。杨良金一不做，
二不休，把《浅谈杂交油菜高产栽培途径》以及《油菜超稀植高产高效栽培技术研
究》这两篇论文分别投给了李殿荣先生的杂志以及《湖北农业科学杂志》，很快，
这两篇论文先后发表了。

    这下，杨良金体会到什么叫“宰相的肚量，学者的风度”了。

    从此，杨良金便一发而不可收。完成了从一个农民到科学家的华丽转身。

    一九九五年五月，九位全国著名的油菜栽培专家到芜湖县六郎镇庆太村，对杨
良金的“油菜超稀植高产高效栽培技术”大面积示范片测产，一致认为：“他的这
项技术居同类研究的国际先进水平，是国内的领先水平。”

    一九九七年四月，杨良金应邀参加了第二届中国国际农业科技年会，《四茬五
作超高效益栽培方法》学术论文得到国内外专家的肯定。一九九九年九月，杨良金
出席了在澳大利亚举行的第十届国际油菜会议，提交了《杂交油菜超低密度分枝潜
力与基茎位分枝的利用》论文，以参会的唯一农民身份登上了国际学术殿堂。国际
油菜大会，前六届，中国学者参加的人数为零，从第七届到第十届，整个中国能够
参加这个会议的一共才二十余人，而杨良金作为一个农民身份的科学家，居然凭借
自己的学术成果参加了这个会议。他不仅为自己，也为中国的油菜研究，争得了这
难得的话语权。

    二00一年，中国农科院油料所承担了国家“十五”科技攻关重点，研究课题主
持人张春雷博士让他主持《双低油菜立体种植与超高效益研究与应用》子专题研究
课题，杨良金发现其科研价值与他的油菜稀植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早已经被他攻
克了难关，于是油料所把他研究的这一成果引进到湖北省推广。

    一九九七年年底，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温家宝到安徽视察，在芜湖县召集部分
农民和农业科技人员举行一个座谈会，杨良金应邀参加。参加会议的专家很多，但
农民科学家杨良金的发言，却给温家宝同志留下深刻印象，他对随行的省市县各级
领导作了嘱咐，要求他们关心支持杨良金的农业科研工作，鼓励老杨在农业科技示
范园里一展身手，尽快使农业科技成果发挥经济效益，带领农民致富奔小康。温家
宝还谦虚地说，杨良金给自己上了一课，没想到油菜稀植可以稀到这个程度。

    二00二年四月份，由杨良金亲手栽培的单株油菜，经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专
家现场考察，被评为“大世界吉尼斯之最”。随后，他又集中精力进行“十五”国
家科技攻关重点课题——“双低”油菜优质高效生产技术研究与示范。这一项目的
科研价值与油菜稀植技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后，杨良金这些年的科研成果《杂交油菜超低密度高产、高效栽培理论体系
与实用技术》专著正式出版。

    到今天为止，他已在国内外技术权威杂志上发表论文四十多篇；在全国发表科
普文章三百多篇；十多次参加全国学术交流会；不仅如此，他还是芜湖市改革开放
三十年杰出人物、省市人大代表及党代表、全国劳模、全国科普惠农兴村带头人、
全国农村培训先进个人、安徽省人事厅与省农委认可的唯一农民身份的高级农艺师
……先后获得各种荣誉达一百三十多项。

    几十年来，他共引进各种早稻晚稻和油菜新品种累计推广辐射面积一千多万亩，
累计创造的经济效益超过了百亿元。

    应该说，是良金身上那从泥土里带出来的憨厚劲使他成为种田好手，更使他走
进了科学的殿堂，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科学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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