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一扇对开的铁门,漆色剥脱,锈迹斑驳,高大厚重,神秘威严。那是医院
太平间的铁门,开在医院临街院墙内一条僻静狭长的土路尽头,从路口到门口,怎
么也有一百多米远。若在平时,这段距离其实算不上远,但在高墙相夹的筒子巷里,
要走到门口,感觉背后有眼睛盯着,感觉头上有舞台的追光。
铁门白天不锁,但总是紧闭,偶尔会有一辆运尸的铁架车一路颠簸地朝那边移
动,推车的护工显得一脸烦躁,车后尾随着哭天喊地的死者家属。土路扬尘,在有
阳光的日子里,那条路变成是一道浮尘的光幕。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活人和死人
被铁门相隔。在孩子们的想象里,那扇铁门,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时空隧道口。
铁门前有一个不大的空场,是医院家属宿舍里孩子们的游乐场。门前的斜坡,
墙根的蒿草,嗡嗡的绿蝇,雨后的蜻蜓,遥远的记忆虽已变成黑白,但只要王杉闭
目冥想,便能清楚地辨出褪色前的色彩。在孩子群里,王杉的个子偏小,岁数偏小,
胆子也偏小,但胆子再小的孩子也禁不住铁门的诱惑,似乎盼望着长大,就为进去
看一个究竟。
许多次,小王杉壮起胆子跟着几个大些的孩子,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入,脚掌落
地发出的咯吱响动,会在墙壁之间响起细碎的回音。他们屏住呼吸摸到门前,仿佛
侦察兵接近敌人的岗哨。摸到铁门跟前,不知哪个孩子突然用力猛拉,生锈的铁门
下缘划地,发出嘎啦啦的刺耳声响,门只开了一条缝,阴凉的潮气就扑面而出,门
内的世界黑洞洞,冷森森,大家全都屏住了呼吸。不知谁突然尖声嘶喊:“鬼,鬼,
鬼来啦!”孩子们立即四散奔逃,王杉跑得呼哧带喘,胸口狂跳,嗓子眼冒出股血
腥味,直到听见身后铁门自动撞上的咣当声。在只有样板戏、没有恐怖片的年代,
那一刻感到的刺激和兴奋能让人成瘾,尽管没有哪个孩子真看到死人。小时候,王
杉总盼着父母能在周末时从姥姥家带他回医院家属大院,然后悄悄溜出去,跟着别
的孩子一起摸向铁门。那出“见鬼”的恐怖游戏,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在大铁门前反
复上演,多少能够消耗掉一些青春期孩子体内过剩的能量。
小时候,给王杉留下印象很深的还有两件事。一是他觉得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孩
子都很漂亮,由于缺氧,变紫的唇和唇之间有种与众不同的装饰美;二是父亲带他
去实验室看狗的体外循环实验,他看着个头儿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狗开膛破肚地躺
在实验台上,身上接满了各种胶皮管和电线,周围摆着各种各样结构复杂的器械、
带荧屏的监视仪,还有吊瓶、托盘和手术刀。奇怪的是当时他并不觉得可怕,相反
觉得父亲伟大,像造人的神,或后来在电影里看到的、玛丽·雪莱笔下那位制造
“完人”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
王杉出生于1960年,生在山西太原山西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的家属院内,当年
为他接生的妇产科主任,就是曾住在他家对门的老邻居。王杉的父母都是医生,父
亲王子林是心胸外科大夫,母亲田桂贞是位内科医生,因此王杉的童年记忆,总带
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或来苏水味。王杉的祖籍是河北磁县,1946年老家解放时,年仅
十六岁的王子林一腔热血地报名参军,之后就读于山西长治的白求恩医专。1949年
4 月太原解放,结束了阎锡山长达三十八年之久的军阀统治,王子林随解放大军一
起长途跋涉,从长治徒步进驻太原。当时山西大学医学院刚被接管,王子林直接插
班到四年级学习临床,毕业后留校在党办工作。
1954年,品学兼优的王子林作为山西派出的第一位留苏医学研究生,到列宁格
勒攻读心胸外科副博士学位,1959年学成回国,组织上本想安排他去北京阜外医院,
但山西省领导舍不得,最终还是将他留在了太原,成为山西心胸外科学的奠基人。
一年后,王杉在大院里呱呱落地,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
王子林归国后,在山西率先开展心外科手术,三十多岁就当上了外科主任。早
在“文革”之前,他就成功开展了当时称得上“高精尖”的体外循环手术,在中国
心血管外科先驱吴英恺等人的帮助下,在山西近代医学史上大写了一笔。由于父母
工作繁忙,无暇照看儿子,王杉很小就被寄养在姥爷家中,虽然同在太原,但只能
周末被父母接出去吃一顿饭,或带到医院家属院的父母家,因此跟父母一起的时间
极少,即便在一起,也不可能亲昵撒娇。现在回想,在只讲奉献不讲生活的时代里,
亲情遭到崇高的扼杀,王杉的童年是孤独的。
外祖父家田姓,外祖母家金姓,均是当地的回族旺门。田家大院位于太原老城
的上马街,根据当地人传说,那里是李自成率义军起程攻打北京时的上马之地。古
宅幽深,雕檐画廊,院落叠套,老屋错落,院里住的大人小孩数以十计,小舅和表
哥跟他也只差三四岁,在那样嘈杂的环境里,与其说王杉是“被带大的”,不如说
是“混大的”,虽然亲戚成群,但无法替代父母之爱。就这样,在十岁之前,王杉
是在热热闹闹但缺少关注的环境中度过的。不过,在缺少关注的童年里,有一幕场
景让他记忆犹新:有一次,姥爷单独带他去了位于海子边的一家汉民馆,点了道菜,
自己不吃,坐在饭桌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子香香地吃饱,然后祖孙俩手拉手地迈
出店堂……遗憾的是,这类温暖的记忆少而又少。
王杉读书很早,六岁半就背起书包上学。别看现在的王杉是个身材魁伟的大高
个儿,但他直到初中毕业,一直是班上最矮的男孩,站队时总排在前几名。当然,
他不仅站队时站在前头,学习成绩也总名列前茅,是名寡言少语的乖孩子,班主任
给他写的评语是:“性格内向,像个女孩。”不过在不重性别、听话第一的集体主
义年代,这样的评语褒义大于贬义。
虽然在小学王杉始终是副班长,用他的话讲:自己除了自己,谁都没管过。班
主任之所以给他这个“副职”,就因为他学习好、脾气好、人缘好,即使跟年级里
最调皮的学生也合得来。相对而言,王杉也还算幸运的,他上的“五一路小学”是
当时太原最好的学校,张铁生还没有交白卷,黄帅也还没批“师道尊严”。
野营拉练,是六七十年代学生都经历过的事,王杉至今都能记起,他们当年拉
练的营地是牛砣寨,想当年徐向前率兵攻打太原,曾在那里打过一场恶战。拉练很
苦,但对王杉来讲乐在其中,因为享受到被关注的幸福:虽然他从没学过吹号,老
师总让他握着军号;虽然他个子又瘦又矮,但扛红旗的机会总是给他。对在家中总
被忽视的王杉来说,在学校得到的关注给了他自信,他不仅是老师的宠儿,调皮捣
蛋的孩子也爱跟他交往,在他身上有一股淳朴率真的凝聚力。小学时赶上欢庆“九
大”召开,王杉第一次在游行队伍里挥动标语把嗓子喊哑,有人站在马路口的安全
岛上撒传单,活像电影《大浪淘沙》里大革命前夕的狂热场面。19r72 年“批林批
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对不懂政治为何物的孩子来说,轰轰烈烈的集体疯狂,唤
醒了青春期不可名状的生理激情。他喜欢上学,喜欢离家,喜欢融入那种能让自己
受到关注的集体生活。
忆苦思甜,吃糠咽菜,也是60后集体记忆中的重要内容。有个电影般的场景让
王杉记忆犹新:在光线晦暗的教室里,男生女生围成一圈,课桌上摆了两个刚蒸好
的糠窝窝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汤。王杉自告奋勇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要知道那
是牲口吃的东西,放在嘴里实难下咽,不过对孩子来说,皱着眉头强咽下肚,与其
说是体会旧社会的苦,不如说是感受好学生的勇敢。这时候,王杉注意到坐在他侧
面的一位女生,正一声不响地盯着糠窝窝流泪,也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阶级
同情心。不管怎么样,对于从小在男孩群里混大的王杉来说,女孩的眼泪和那个难
咽的糠窝窝,在记忆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定格。
早请示,晚汇报,王杉也跟同龄人一样经历过。每天清晨,师生一起挥着红宝
书虔诚地高呼:“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敬爱的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喊
得声嘶力竭,眉飞色舞,喊出了粘到知了、逮住蟋蟀、摸到草虾一般的生理兴奋。
许多年后,时空变换,当他在一幅清朝老照片上看到慈禧太后端坐莲台,身后扯着
“万寿无疆”的条幅时,感觉那段魔怔似的记忆并非属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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