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78年,王杉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上了北医,没加课,没熬夜,父母更没给过任
何压力。王杉将高考顺利归功于老师,他说“父母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考上的”,
一来工作太忙顾不上,二来儿子的学习一向优秀,父母用不着额外操心。那一年,
家属院里总共只有两个孩子考出了山西,之后好几年再没有人考出,所以院里人给
了他一个绰号,叫“锁柱”。
开学第一天,王杉在北医就遇到尴尬:他所在的小组十二名同学围坐在一起,
各自向大家作自我介绍。轮到王杉后,他慢条斯理地自报家门,并不无骄傲地说自
己来自有着光辉历史的太原第六中学(现在的晋山中学)。没想到话音落下,同学
们鸦雀无声,王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一位来自兰州的夏孟琪同学打破了尴
尬,她得意地嚷道:“我听得懂!”
王杉恍然大悟,原来大伙儿听不懂他讲的方言。要知道,在去北京之前,王杉
想都没想过说话的问题。他从小生活在太原城内,从来没学过普通话,课上老师朗
读课文、分析难题都用太原话,潜意识里,他觉得全国人都该懂太原话。那个瞬间,
对一向要强的王杉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刺激。在之后的一年里,他几乎不跟任何
人讲话,私下里听普通话广播,一年之后再开口时,已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回忆
往事,王杉颇实诚地说:“自尊和虚荣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从前我对外界的评
价过于敏感,内向,心细,纠结,计较。后来由于工作的缘故,经历多了,见识广
了,要面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这才慢慢学会了拿得起、放得下。”
考进北医后,王杉被分到78级4 班,住在3 号楼男生宿舍的123 房间,宿舍里
住了六人,三名北京学生,三名外地学生。当时王杉只有十七岁,在班里男生中倒
数第二,虽然看上去人高马大,少年老成,但在生活阅历上非常欠缺。开始的时候,
王杉很不喜欢宿舍生活,在家里自己一人一屋,如今变成了一屋六个,大伙儿来自
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性格和习惯也各自不同。宿舍里的老大哥要比王杉
年长九岁,说一不二,颇为强势,他喊“熄灯”便不能不从。在山西老家,王杉习
惯吃面食;到了北京改吃米饭,还要喝没味儿的大米粥。他至今难忘,自己在北医
食堂吃的第一顿饭,是五分钱的熬小白菜和五分钱的熬小萝卜,饮食的不适多少也
转换为心理的不适。
第一个学期下来,王杉的学习成绩不太理想,情绪低落。其实所谓的“不理想”,
只是考了个中上等,没在班里拔尖而已,但与在家乡名列前茅的过去相比,毕竟产
生了心理落差,加上性格内向,无人倾诉,心里的郁闷无从排解,最终导致焦虑失
眠。住在王杉上铺的同学情况更糟。王杉想方设法自我调整,屏气,数数,还发明
了一套“催眠术”:仰面卧床,膝盖垫高,手放两侧,压在髂前上棘,全神贯注,
周身运气……有一天,有同学拿来一本气功书,王杉翻后兴奋地发现:自己已练到
“得气”的状态。每天清晨,王杉六点起床到操场跑步,去食堂吃饭,六点半背上
军挎包,手捧着教材,到生理楼和生化楼之间的一片小树林里听英语广播讲座,八
点钟去教室听大课,日子倒也很规律。
在班里,王杉交了两位北京的好友,一个是同宿舍的袁景,家住景山西街人民
出版社的家属楼内;另一个是隔壁宿舍的张极,住在与郭沫若故居相邻的四合院里。
他俩经常带王杉回家,纠正他的普通话发音,同学的友谊给了他莫大的心理支持,
他喜欢北京孩子随遇而安的潇洒,羡慕北京孩子放眼全球的眼界。
王杉的父亲是一生节俭的老布尔什维克,不仅自己节俭,也要求儿子节俭,除
了工作还是工作,从不把“生活”当生活的内容。王杉赴京读书,一些裤子都打着
补丁;他向父亲要块上海表,被父亲怒斥为“资产阶级思想”。秋季入学,王杉的
衣服没有带够,到冬天冻得连咳了三个月,把能套的衣服都套到身上。其实那时的
学生都很朴素,尤其是王杉住的那个宿舍,被人戏称为“五七干校干部”,因为六
个人全是一身“国蓝”。所谓“国蓝”,指蓝制服洗得褪色发白。
王杉读临床时还是五年制,在本校的两年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没有留下什么
特殊的记忆。使劲追问,他也只能想起“冬储大白菜”、“修游泳池”和“跃进厅
舞会”,不过学校里的舞会总是半场人跳半场人看,王杉多站在“观众群”里。班
里的北京孩子谈恋爱,王杉不但自己没谈,而且也不羡慕别人谈,他在班里属于随
大流的,许多人直到毕业都没听他说过话,以至于现在许多人不解:寡言少语的王
杉怎么居然当上了院长?
当时的京城还很小,二环外就是土丘和农田,北医本部所在的塔院,还是飘着
粪味和露水味的乡下。三年级后,学生们到北大医院和人民医院实习,俗称“进城”,
王杉所在的班被分到人民医院。从历史上说,人民医院建院于1918年,原名北京中
央医院,是中国人自己筹资建设和管理的第一家西医综合医院,在人才辈出的历史
长河里,伍连德、钟惠澜、林巧稚、吴阶平、黄翠庭、冯传汉、陆道培、陶其敏、
杜如昱,都是在医学界青史留名的人物。
80年代初的人民医院总部还是白塔寺路口的那幢西洋楼,学生宿舍在羊肉胡同,
据说原来曾是结核病院。王杉印象最深的是,宿舍食堂的厨师除了中餐之外还能烤
西点,伙食确实大有改善。不过由于房屋太旧,供暖不好,当时又没有羽绒服,到
了严冬,王杉冻得浑身哆嗦,要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然后钻进被窝。
进城后,王杉保持锻炼的习惯,每天早上从羊肉胡同出发,经砖塔胡同转到阜
内大街,在胡同口买一个刚炸出锅的油饼,不用喝水,就狼吞虎咽地塞进肚里。回
到宿舍,在小空场上练双杠,一直坚持到毕业,练出一副结实的身体。毕业前夕,
同学们聚在一起喝酒打牌伤别离,男孩们比赛掰腕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王杉
竟一鸣惊人,击败全班男生,就连膀阔腰圆的老班长华毅和成天练哑铃的张极也纷
纷败下阵来。大学期间,王杉没有爱情,但有友情。放假期间,他常与朋友相约出
游,爬华山,登泰山,他至今记得与好友在泰山极顶看日出时无言的激动。青春的
日子,质朴的浪漫,同窗的友谊刻骨铭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