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实习生活，王杉如鱼得水，与城外埋头苦读相比，他对临床学习更感兴趣。临
床不能靠死记硬背，触类旁通的综合能力才是当一位好大夫的基础。平时不善言谈、
独来独往的王杉跟病人沟通却很和谐，各科室的老师也都很赏识他，极大增强了他
的自信，使他体会到自我价值。毕业前的一个夜晚，人民医院突发火灾。当时刚刚
结束晚自习的王杉冒着生命危险与同学一同将一位正在住院的北医老教授经病房窗
户从脚手架上救出，直接护送到北大医院。毕业时，几个科主任轮番出马，说这个
医院需要他。大外科主任张嘉庆更是爱才如命，诚心实意地找王杉谈了三次。然而
王杉非常任性，打定主意想当心外科大夫。

    王杉想干心外科，既不是想要“子承父业”，也并非因他对心外科有多大了解，
而是因为喜欢“团队工作”，喜欢“热热闹闹”，喜欢“大军团战役”。要知道，
心外科是外科最尖端的科室之一，手术的气势相当于大规模的正规军作战，各种设
备围得密不透风，各科室专家相互配合，主刀的医生众星捧月，像呼风唤雨的诸葛
亮，如指点江山的曹孟德。心外科手术虽难度很高、风险很大，但成功带来的快感
也无可比拟，很能满足年轻人的气盛的虚荣。王杉决定报考阜外医院郭加强教授的
研究生，但招生简章下来，王杉被泼了一盆冷水，简章规定：报考心外科研究生，
必须有两年临床经验。王杉留下三条路好走：留校、参军或回太原。

    王杉留在人民医院骨科，并成了“文革”后的第一位大外科住院总医师，深蒙
各科教授的厚爱。在交班会上，大外科主任张嘉庆让他朗读《住院总的职责》，老
院长黄翠庭和蔼地问他：“你喜欢上我们普外科了吧？”

    王杉属于“先结婚后恋爱”的慢热类型，干上哪行就爱哪行。那几年王杉还没
成家，名副其实地把医院当家，时间和精力全都扑在工作上。住在医院后楼的集体
宿舍，条件很差，三个大夫合住一间，吃饭都在医院食堂，跟学生时代没多大区别。
那时人民医院骨科有33张床，王杉和一位进修大夫分管，相当于骨科的住院总，随
叫随到。每回，他一听到楼下有人喊：“王杉，急诊！”他就立即将头探出门问：
“哪个部位呢？”问清楚部位，他迅速翻开一本译著的《骨折与脱臼的诊断与处理
图解》，找到相关章节快读一遍，然后胸有成竹地跑下楼。那时病人很多，大夫奇
缺，王杉初到骨科的两个月里，总共做了52台手术，经常一台接一台，一天只能睡
一个小时，当然手艺也随之练了出来。

    1949年毕业的赵忠岳大夫是当时的骨科主任，很喜欢王杉。有一次本应赵大夫
主刀，王杉作为助手上台，消毒、铺巾、麻醉之后，赵大夫慢条斯理地对他说：
“王杉，你来做。”自己在一旁悉心指导。师徒之爱，不言而喻。张嘉庆大夫是
“四把名刀”之一，手术从头到脚无一不精，下刀出神入化，被誉为“无血手术”，
精准之至，令人钦叹，王杉的乳腺手术是跟他学的。疝手术，王杉则得泌尿外科老
前辈孟广栋亲传。有一次本应孟主任主刀，铺好消毒巾后，孟大夫亲手画好拟切口
的位置，拿起一块纱布，再将另一块纱布递到王杉手里，手把手地教他下刀。还有
精索静脉曲张手术，孟大夫常选王杉做搭档。转科转到普外，王杉一人管21张病床，
此外另加5 张床给小手术病人使用。由于病人太多，王杉每次去病房换药，总要推
一辆换药车。工作量虽然超负荷，技术提高也在转眼之间。

    有一次，王杉正在门诊做一个脂肪瘤的小手术，普外科出身的心外科主任王京
生教授偶尔经过，推门而入，问：“王杉，你做什么呢？”王杉回答：“脂肪瘤。”
“那好，我来教你一招。”话音未落已站到台前，“就这样，切条线形刀口，然后
用手一挤就出来了。”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有极强的教学意识，对自己的后生
毫无保留。

    做外科大夫不像做木匠，再好的大夫站在手术台上，也要随时应付种种意外。
在当住院总期间，有一次王杉和同事做一台胆囊切除术，手术顺利，已缝合了皮肤，
突然发现引流管汩汩冒血，麻醉大夫头冒冷汗，眼看病人血压往下掉，已经发生出
血性休克。同事情急之中，当机立断，一刀剪开已缝合好的皮肤，伸手探入，掐住
肝门，发现一条非常细小的胆囊动脉在汩汩出血，及时避免了手术意外。

    还有一次，王杉跟一位年资较高的大夫做一台腹膜后肿物切除术。由于那时B
超诊断还很落后，对腹膜后肿物与肾上腺肿物的辨别诊断还很困难。手术期间，在
搬动肿物的过程中，腹腔突然大出血！手压则止，手起则满，但没人清楚出血点在
哪儿。要知道，外科大夫最忌讳病人死在台上，主刀的大夫脸色煞白，搬来了老主
任张嘉庆教授。张大夫问清情况，叫徒弟们用手压迫止血，自己不慌不忙地洗手刷
手，消毒更衣，二十分钟后站到手术台前，吩咐将刀口向上、向下各延长一点，然
后他用两根食指在切口的两端轻巧一按，再令助手把血吸干，慢条斯理地说：“现
在你们来看看……”原来，操作者在将肾上腺肿物当做腹腔后肿物游离过程中，不
慎撕裂了注入下腔静脉的肾上腺静脉而导致出血。看到下腔静脉上的裂口后，在场
的人都松了口气，立即缝合止血，化险为夷。

    回忆当时的紧张气氛，王杉至今感到两腿发软，脊背蹿凉。那次历险让王杉懂
得：光念书当不了临床大夫，外科大夫必须要久经沙场，才能掌握一个个救死扶伤
的小技巧，做到胸有成竹，遇事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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