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人民医院工作了两年,长辈的厚爱也成了“束缚”,老教授们实在太欣赏这
个弟子,不肯放王杉报考外院的研究生,只要他在报考志愿上填“阜外”,领导就
会不假思索地一笔勾掉。1986年,王杉在老院长黄翠庭的劝说下,报考了本院张嘉
庆教授的普外肿瘤专业研究生,彻底放弃了“心外科梦”。没过多久,张嘉庆教授
出国,将这位得意门徒托付给黄翠庭、杜如昱两位老教授代管。学习期间,王杉做
了几件事:一是申请下一笔高校博士点基金,专攻胰腺癌的内分泌治疗;二是修满
学分,提前攻博;三是在黄翠庭恩师病重期间,他在病床前守护了八个月之久,不
仅在治疗上尽心尽力,而且端便盆,掏粪块,“师徒如父子”的场景感动了周围所
有的人。
1989年大年三十,王杉没有回家,陪着已经多器官功能衰竭的黄教授。午夜时
分,窗外爆竹声连天,王杉紧张地冲进病房,跑到老人床前,看到黄教授刚从昏睡
中醒来,两眼放光……或许是感动了上苍,从那一刻起,老人奇迹般地开始好转。
大年三十值夜班,对王杉来说是经常的事。王杉清楚地记得,在1984年的大年
三十,他跟一位同事做阑尾手术,刀口切开是在零点之前,当他将阑尾从病人腹腔
里掏出的刹那,窗外鞭炮齐鸣,烟花四射,感觉全国人民在问候他们,为他们庆功。
好几次,王杉做完大年三十的最后一台手术,之后搭乘初一的火车回家探亲,空荡
荡的车厢里没几名乘客,他心里仍惦记着术后的病人。
做医生是个苦差事,行医三十年的王杉当然知道。他救过一位身患急性坏死性
胰腺炎的病人,电视台某频道的陈主任。陈主任感慨地对王杉说:“王大夫啊,我
这次住院,才对医生这个行当有所了解,你们真是太苦、太累、太伟大了!就说一
点,我们在电视台工作,每天接触的都是靓男倩女,赏心悦目,心情舒畅;而你们
呢,即使靓男倩女,你们接触的那个时刻也都愁眉苦脸。”的确,对王杉来说,对
医生来讲,只有当他做好一台手术,送一位病人出院,心里才会射进阳光。陈主任
为了表示感激之情,出院后亲自撰写剧本,为曾担任人民医院院长十五年的热带病
专家钟惠澜教授拍摄了一部纪录片,至今仍是医院入职教育的必看片。王杉本人也
喜欢文学,曾亲自写过一个介绍首任院长伍连德的剧本。在他看来:人要尊重历史,
不忘前辈,否则会变成无源之水和忘祖之人。
医生的职业责任重大,但出现失误也在所难免。诊治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但
要通过经验的丰富和技能的提高去尽量避免。在急诊转科,王杉有一个自己的原则
:只要自己诊断要做手术的病人,他都要跟到手术室,亲眼看看自己的诊断是否正
确,从不将病人交给手术室后一走了之。有一天早晨,刚值完夜班的王杉正要交班,
急诊来了位急腹症病人,上级大夫诊断为“上消化道穿孑L ,感染中毒性休克”,
已经开好了手术条,正准备送入手术室。交完班后,王杉放心不下,折回头又去看
望病人。通常来讲,感染性休克的病人会出现“神色淡漠,面色苍白,血压降低,
少尿无尿”等临床症状,而那位病人虽然板状腹明显,但却神志躁动。王杉忽然想
起老师在专业课上讲过的一句话,说极个别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人也可能表现有
板状腹体征。王杉向家属询问病人的病史,对方回答:“也没啥病,只是有一点糖
尿病。”王杉立即吩咐做一个尿检,暂不送进手术室。病人家属怕耽误手术,情绪
冲动地嚷起来,说病人根本就没有尿!王杉坚持道,没尿可以下一根尿管!尿检结
果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不需要手术,及时纠正了一次误诊。经过对症输液,病人下
午就症状缓解,自己举着输液瓶在病房里散步。
还有一次,王杉接班之后,去看一位被诊为“急性胆囊炎”的病人。病人满脸
潮红,当时已经下了胃管。王杉手按腹部让病人吸气,病人不敢,他将手放开后让
病人吸气,病人也不敢,他立即对诊断产生怀疑,经进一步检查,原来是一例“大
叶性肺炎”。经过多年实践,王杉深有感触地说:“无论今后的诊断技术有多么发
达,看病永远是以人为本,医生只有掌握临床的基本知识与技能,才能从根本上避
免和解决漏诊、误诊。”
王杉认为,当大夫既是“学艺”,也是“偷艺”,因为有些技术是别人不教或
教不了的,必须依靠在场时的灵感和悟性。因此,王杉即便在成家之后,仍把医院
当成家,每次出差回来,他从来不会直接回家,而是下了飞机、火车直接去医院病
房。“艺不压身”,对外科大夫也是同样,只有见多识广的人才能临阵不慌。谈到
自己在医学生涯中的成长,他说:“不管什么时候,我在工作中都会尽量理解和体
谅病人、同事和领导,尽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家,让病人没有什么好埋怨,让上
级大夫没有什么好担心。有的大夫有规律,我服务得很好;有的大夫没规律,我同
样能把他的病人照顾好,我管的病人从来不会抱怨我。”
当然了,病人何止不抱怨他,而且永远记得他。不久前,王杉带着儿子去紫竹
院公园,有数百人聚在一起唱歌。突然有人从人群里走出叫“王大夫”,竟是他回
国后做的一例胃切除的胃癌病人。还有一位患甲状腺癌淋巴结广泛转移的病人,当
时找到他时相当绝望,担心不能活到儿子读完小学,现在术后十几年过去,那位病
人的儿子不仅小学毕业,而且读了大学,参加工作,结婚成家,一家人将王杉视为
恩人。王杉深有感触地说:“医生对病人整个治疗过程中的人文关怀和身心调整,
对于提高病人的治愈率和整个的生活质量具有明确的效果。”
“本仁恕博爱之怀,导聪明精微之智,敦廉洁醇良之行”,这是王杉奉行的行
医之道。无论手术大小,王杉都事先研究好病例,做出最佳处理方案,并预想到种
种可能的意外。不管做小大夫还是大大夫,他都细而再细,精而再精,掌握全盘,
事必躬亲。后来他当了院长后,将这种作风从临床带到管理,从不高高在上地发号
施令。“任何人都不打谦卑之人。”王杉的这句玩笑耐人寻味,他不仅懂得谦卑的
价值,还清楚谦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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