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自从考上大学,王杉就像只被放飞的鸟,只想飞高飞远,却不回家。他迷恋校
园的集体生活,放假后不舍得离开校园,开学前忍不住提前返校,对校园里的草木
砖石都充满感情。跟父母之间,由于缺少沟通的渠道,没有交流的习惯。父母都是
奉献型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治病救人,却不了解孩子的内心,孩子也不知如何表白。
父母爱儿子是无疑的,但在他们的语汇中“爱”这个词,一旦开口,不是教训,就
是告诫,不苟言笑,不露温隋。小时候,当他看到别的同学一家围着桌子吃窝头,
喝棒糙粥,和和睦睦地拉家常,王杉羡慕得不得了。这个从未在父母跟前撒过娇的
儿子,习惯了尊敬父母,却不习惯亲近。
1970年林彪下达“一号命令”,全国备战,准备跟苏联打仗。山西医学院第二
附属医院被全体下放到离大同不远的朔县。父母去了一年,医院设备则在太原火车
站存放了一年,直到林彪摔死在温都尔汗,他们才又搬回太原。在朔县,父母曾把
王杉接过去,带他挖过防空洞。由于当地是沙土地,挖防空洞时容易塌方,好几位
大夫受伤骨折。那时医疗队的生活十分艰苦,馒头馊得已经拉了丝,但孩子也得硬
着头皮吃下去。父母人好、心好、人缘好、业务好,就是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精
力疼孩子。
到北京后,虽然王杉跟父母聊学校的事,但只是报喜,从不报忧,有的时候连
喜也不报,心里有了疙瘩自己解,有了难处自己扛。在结婚之前,父母不曾问过他
的婚事,不是不想问,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侧面向他的同学打听。什么东西
都有得有失,远离父母的日子,培养出他我行我素、独立判断的刚毅性格。现在,
老人们也想跟儿子沟通,但找不到默契的口吻和共同的话题,王杉只能像念流水账
似的说自己的工作,父母跟儿子不厌其烦地复述儿子早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在彼此
都无兴奋的套话里感受隔着的亲情。
后来王杉结婚,当过一段时间的“倒插门”女婿,他很喜欢妻子家中的自由氛
围,一家人能像朋友那样坐在一起家长里短,轻松怡然。人到中年,王杉终于当上
了父亲,他无论工作多忙,时间多紧,都坚持让孩子在自己身边长大,不想让儿子
重蹈自己的覆辙。这些年,王杉的父母也定期到北京探望,他们跟儿子没什么话说,
但跟孙子亲热得不行,全然改掉了从前跟儿子的那种严肃和一本正经,祖孙三人聚
在一起玩游戏,没大没小地嬉闹。看到这幅天伦之乐的温馨场景,王杉感到幸福和
欣慰,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偷偷憧憬过的亲情。
父亲年轻时留苏,曾在列宁格勒生活了五年,但每分钟都用在学业上,甚至节
假日学校安排留学生去黑海度假,他也毅然决然地主动放弃,感觉度假等于浪费光
阴。几十年后,等到儿子有了出国的机会,父亲出人意料地劝儿子说:“你该去哪
儿玩玩,还是去玩玩吧。”对于老人在生活观念上的这点微小转变,王杉心里感到
莫大的暖意。
从1995年到1998年,在祝学光主任的推荐下,王杉去美国留学三年。当时王杉
虽然已是副教授,妻子冯艺也是主治医师,但仍囊中羞涩,买不起机票。幸运的是,
他从国际外科联盟申请下一笔参加学术会议的旅行资助,夫妻俩才得以不用借钱双
双成行。
王杉喜欢临床,但要去美国,他只能选择实验室研究。他最后去了德克萨斯州
大学医学院外科分子生物研究所从事肿瘤、创伤方面的分子生物学研究。他之所以
选择那里,是因为那儿是美国外科学教材的编写单位,负责人是美国外科医师协会
主席,多少跟外科沾点边。到实验室报道的第一天,他就跟美国小老板坦白直言:
第一、不会留在美国,因为自己在国内有搞临床的良好平台;第二、只出第一作者
的论文,因为当时国内连责任作者都不认;第三、想多参加会议,开阔视野。说老
实话,由于在美国不得不放下手术刀,他对做实验的热情并不高。王杉崇拜睿智之
人,希望学到对自己来说全新的东西,到了美国之后,他发现那里并非什么都领先,
老板讲的东西也并没有超过王杉的见识。
在实验室工作,王杉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八点上班,绝不迟到,下午五点
离开,绝不加班,周末全用来享受生活,他不能再像父辈那样牺牲自己。三年里,
他周末只去过一次实验室。是因为自己没有算准细胞学试验的换液时间。也许可以
这么讲,父辈用自我牺牲的那种特殊的方式,教会了儿子如何生活。
王杉不喜欢待在实验室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想扎在中国人群里。在墨西哥湾
小岛上的那所学校里,中国留学生少说也有四百多人。许多留学生想留在美国,但
出成果的机会又很小,于是为了赢得老板好感,不管有没有活儿都早来晚走,恶比
加班。平日从来关着的实验室门,到了周末反倒大敞四开,就是为了吸引老板注意。
勤劳比不出差异,就开始互相拆台,这为王杉所不齿。王杉更喜欢跟当地人交往,
通过参加会议、旅游、购物、看电影、听广播接触社会,练习英语,出国半年就做
出实验结果,在美国外科学会上发表主题演讲。谈到留美的收获,王杉说:“虽然
在理念上没太大变化,但在科学方法和前沿课题上都眼界大开,人只有知己知彼,
才会有不盲目的自信心。”
三年里,王杉参加了六次国际会议,而且每次都有论文入选。加上陪妻子参加
的六次会议,他总共参加过十二次,先后周游了二十多个城市。每次动身之前,夫
妻俩都兴奋不已地订车订旅馆,设计旅游路线,上网了解当地的地理、历史和文化
知识,丰富了自身的人文修养和生活情趣。
不过,美国再发达,王杉都觉得跟自己无关,他顶多可以作为旅客欣赏。虽然
美国的尖端科技水平确实很高,但也并不是所有方面都比中国好。就拿临床经验来
说,美国医生也常错诊误诊。王杉客观地说:“我们不能迷信西方,中国人也有很
好的思路。不过美国学校里的人搞科学的那种持之以恒、不计较经济得失的认真态
度值得我们效仿,即便是传统课题,人家也会长期坚持,不会因为见不到经济效益
而中途放弃。这一点与国内什么都跟金钱挂钩大相径庭。”的确,中国大学爱讲
“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不重视科研的自身规律,结果导致人心浮躁,急功
近利。王杉批评说:“功利心是弄虚造假的培养基。如果一个三年的课题,非得讲
出经济效益来,那么课题就已经不是什么课题,科学也不再是科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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