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确实有命。王杉职业生涯的每一步，似乎都是被老天设计好的。前几年学
的理论和后几年的践行，为后来天降重任、大浪淘沙埋下了伏笔，一场突如其来的
非典灾难将羽翼渐丰的王杉一把推到前台。

    2002年岁末，SARS病毒肆虐全球。2003年早春，非典的恐怖已笼罩京城。4 月
14日，当时的北京草木皆兵，王杉随韩启德主任亲赴北医几家医院考察疫情。当时，
医院对本院职工是否该戴口罩还持有争议，反对者的理由是“稳定军心，避免恐慌”，
殊不知这种“人定胜天”的精神胜利法是反科学的，仅本院职工，一天内就有十几
个人倒下。王杉心急如焚，据理力争，他坚持科学态度，力主让医护人员戴口罩，
一为保护职工安全；二为避免交叉感染。他还提出一个技术性建议：立即隔离所有
曾与感染者接触过的人！有人当场反对说“当务之急是治疗非典”，王杉反驳道：
“我们都是医生，学过传染病学，对付传染病的原则就这两句：切断传染途径，控
制传染源！当断则断，该关几个病房就关它几个，把接触过病人的隔离起来！观察
期就两周，这期间不会再有人被感染，对被隔离区的人该怎么治疗怎么治疗，该解
除隔离就解除隔离。”王杉最后撂下句狠话：“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人民医院非典
疫情会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五天后，果然不出王杉所料，仅本院职工就有两人牺牲于抗击非典中，其中一
位是护士长，感染者最终多达九十多人。眼看身边的同事一个个倒下却束手无策，
王杉心如刀绞。18日晚，他以电传的方式请示校方，并通过朋友渠道给中央写了一
封“鸡毛信”，请求政府派军队隔离人民医院。

    4 月21日，中国疾病控制中心首席科学家曾光代表北京市常委前往人民医院现
场办公，王杉介绍了本院九个区域被污染的情况，而这九个区域仍在对外开放！
“如果有谁再让一个普通病人进入人民医院，那他就是犯罪！”王杉又激动地补充
了一句，“我用我的脑袋和党性向您保证！”平日温文尔雅的王杉，摇身变成一头
猛狮。事实上，他的吼叫出于无奈，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曾光相信，自己
讲的不仅是肺腑直言，而且千真万确。

    曾光提出要下现场，王杉自告奋勇一同前往。曾光在王杉的陪同下视察了所有
被感染区域，走到急诊区，终于说了一句：“就凭这一个区，就该关掉人民医院！”
要知道，光在急诊区的走廊里就躺了四位非典病人，所谓的“隔离墙”是一排木柜。
当天晚上，曾光无可奈何地打来电话，说院方强调怕负面影响，坚决不同意关掉医
院。王杉急得夜不能寐，再次致信中央，澄清利弊，请求封院。

    23日中午，公安局派人找到王杉，手里拿着人民医院的地形图，请王杉提出封
闭意见。24日凌晨，保安、卫生监督和公安三道封锁线突然袭击地封锁了人民医院，
1547人被关在院内。时任西城区常务副区长的隋振江，就是在那场战役中跟王杉结
下了生死之交。当时，他俩分别指挥医院内外，中间隔三道封锁线，没有他俩的命
令，任何人和物都不能交往、交换，防化兵在人民医院和卫生部之间的马路洒消毒
药，区委派人送来大量食品。医院与家属楼有一墙之隔，王杉提议将那堵墙的铁门
封掉，被封在宿舍院内的冯艺，也只能与丈夫隔门相望或互通短信。这时候王杉风
趣地说：“即便非典时期，大家仍有‘信生活’。”

    时势造英雄，王杉在危急关头一腔血性，挺身而出。其实许多年来，王杉一直
是人民医院的“急先锋”和“拼命三郎”，非典并不是他接受的第一次洗礼，好多
年的抢险队队长都是王杉。

    医院是被封了，但有人提出“要展示人民医院的风采”，让大家出来活动，做
操唱歌。王杉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斩钉截铁地说：“1547人要想解除隔离有两个条
件：一是连续两周一个区域内无人发烧；二是连续两周该区域的人员没有与其他人
接触。如果大家聚到一起，何时能够解除隔离？”平日和颜悦色的王杉开始拍桌子
跺脚，吹胡子瞪眼，甚至脾气火爆地破口大骂，摇身变成一位“军无戏言，违令者
斩”的铁血将军。他下了一道死命令：全院分区隔离，每个病区内的医生、护士、
患者、家属及陪护均不得随意出入病房，严禁人员走动，只要发现有发烧病人，立
即送进隔离区。王杉在对全院直播的视频会上说：“就是我爸我妈发烧了，我也得
让他们进！”他像在战场上杀红了眼，那些日子的口头禅是：“在几点几点之前，
你们给我派几个‘干净人’来！”所谓的“干净人”，是指肯定没有与发热病人接
触过的医务人员。每分派一项工作任务，他都气势汹汹地逼问对方：“你到底干得
了干不了？”难怪非典之后，王杉得到一个“暴君”绰号。

    封锁医院是一场恶战，每时每刻都要应对意外。人民医院有两个餐厅，负责被
隔离者的饮食供应。一天早晨，有一名厨师发烧，王杉在网上查到SARS病毒有可能
通过粪口途径传染，于是当即停止了该餐厅的供餐。上午十点，他打电话给院外指
挥部，请求配送700 人的午餐。十点五十分，食品被火速送到封锁线外，王杉亲自
带人用车拉回。那几个倒霉的倒号的“黄牛”被隔离在草坪，对他们解除隔离时，
王杉亲自办理“解除医学观察证书”，将他们送上出院的警车。

    6 月9 日，人民医院被解除隔离。三年之后，王杉出任院长，新领导班子成员
大都是非典期间曾与大家共患难的战友。比如现任党委书记陈红，就是当时在医院
被封之后主动回到医院内的，开始坚守在指挥部的电话旁应急，随后负责宣传具体
工作。与那些关键时刻逃出者相比，这样的医生真值得尊敬。

    后来，有记者采访王杉时问：“您认为什么是抗非典精神？”

    王杉只说了两个词：“科学，奉献。”这真是他亲历之后的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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