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9年4 月20日,下雨了。
这天是谷雨,也许老天知道这注定是个悲伤的日子,从前4-夜晚开始,纷纷扬
扬的雨便无止无休地下着,似乎特意为中国科学院院士钱令希先生蓄足了眼泪。据
统计,降雨量达69毫米,是大连历史上最多的一次春雨。
尽管这一天对于大连理工大学的师生们来说,已有所准备,可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们依然承受不了事实的打击,他们不相信先生真的会离开他们,不相信再也看不
到先生的音容笑貌了。自2008年8 月,先生的脑痛越来越重,最终卧入病榻以来,
他们都期盼着奇迹能发生。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在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在窗外淫雨霏霏之中,
在这一天的10时01分,在一片寂静之中,先生走完了93年的生命历程,安详地合上
了眼睛。
整个一冬天,大连没有雨雪,先生辞世之时,却是一场甘霖。
或许,这就是苍天为先生留下的一副无字挽联。
让我们把时间追溯到93年前。
出无锡东行20里,有个镇叫鸿声里。小镇沿啸傲泾北岸而筑,南岸是肥沃的良
田。应了“自古江南出才子”那句话,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在啸傲泾北岸的钱氏
家族中,孕育出了6 位院士。其中两位是钱伯圭的儿子,一位是金属物理学家钱临
照,另一个就是力学家钱令希,兄弟二人在1955年双双成为中国科学院的首届学部
委员。1916年7 月16日,古朴的钱家大院,人们忙碌着,迎接着又一个新生命的诞
生,这个钱伯圭迟来的次子,就是我们的主人公一钱令希。
钱家比较殷实,每当有生活困难的族内人前来借米,父亲都会说一声“不自量”,
意思就是不用量了,可以随便去舀,多少自便,当然也就不用还了。小小的钱令希
还没板凳高,就会领着族人去粮仓取米。由此,钱家在族内威望甚高。
那时,钱令希还不是后来的名字,父亲赐名为临熹,他却偏偏写不好自己的名
字。倒是启蒙老师,他的舅舅有办法,给孩子改了名字,取其谐音,改为令希。这
使喜欢简单的他格外欢喜。
两年后,钱令希11岁那年,便轻松地考取了江苏省重点中学——省立苏州中学。
一个乡村的孩子,初次来城市,什么都感到新鲜,对于天生好奇的钱令希来说,
这么多名胜古迹,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又没有家庭的严厉管教,确实让他流连忘返。
可是,一年之后,他却傻了眼,已经学了一年,26个英文字母还背不下来,历史考
试也不及格。如此成绩,怎能回家见爹娘?
他顿感事情的严重性,感觉对不起父亲和哥哥,自己把饭做夹生了,回锅也煮
不熟了。此时,哥哥正在上海大同大学读书,暑假回家,哥哥没有责备他,而是给
他带来个好消息,上海中法国立工学院高中部要招生,不用学英文。他想,他必须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摆脱掉令他生畏的英语。在哥哥的帮助下,他从头学起,
跳过初中,直接去考高中。
经过100 天的努力,1928年10月,钱令希一举考中,进入到了上海中法国立工
学院高中部去学习。他汲取了教训,不再贪玩,一开始就潜心攻读。尽管高中一年
级淘汰率很高。可他对法语,学得扎扎实实,烂熟于心。第一年就以优异的成绩通
过了法文集中训练,以后的三年,居然年年都是第一。到了大学阶段,第一年的工
夫又是下得极深,微积分学得出奇的扎实,以后几年的学习颇受其益。
半个世纪过后,每每思考求学时期的那段往事,先生总是感慨万千。先生的法
文、俄文非常之好,与法、俄两国科学家无异,而英文呢,总是略逊一筹。因此,
先生经常用此段经历作为体会,向同学们作介绍:“很后悔啊,至今英语都不好。
但是这个挫折也是我的机遇,警醒我做事要慎于起步。学习就像在硬木头上钉螺丝
钉,开头要搞正方向,用力捶几下,打牢基础后拧起来就容易了。如果开头没站稳,
拧起来必然困难。”
1936年9 月,钱令希大学毕业了,成绩是土木工程科第一名,公费派往比利时
的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留学,为期两年。
在比利时修满了两年学业,便是1938年了,中国抗日战争已进人了第二年,大
片国土沦丧,使钱令希痛心不已。获得“最优等工程师”称号后,他就迫不及待地
赶往法国的马赛港,买来了船票,满怀着抗日救国的赤诚,立即乘船返回祖国。而
比他晚回来一天的中国同学,却因所有的沿海港口被日军侵占,被迫留在了国外。
他乘的轮船最终取道越南海防,在那里登陆,然后经滇越铁路,到达抗日战争的大
后方——云南昆明。
在昆明,钱令希到刚刚成立的叙昆铁路工程局谋职,没想到,对方却说没有工
作适合钱令希做,他诚恳地要求试用。刚好有人找局长要人,于是,这位局长就说,
让“钱试用”去吧。当时,重庆是中国的临时首都,叙昆铁路就是为了打通四川到
云南,再由云南打通滇缅铁路,这是中国争取外援的唯一通道了。
就这样,22岁的“钱试用”和一位有经验的老工程师,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在人烟稀少的西南边陲,进行桥梁勘测。一路上,他看到所有的村庄都是满目疮痍,
遇到的行人,大多是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国家破败,民不聊生到了这种程度,残
酷的现实让钱令希触目惊心,像重锤一样,砸进了他的脑子里。虽然知道国家落后,
但只是概念上的,从学校出来,到了祖国的大西南,钱令希真正体会到了。国家会
落后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他受教育呀,科学救国已经刻不容缓。
经过麻风病流行的地区,随时都有可能被感染上这种不治之症,那可真是时时
刻刻冒着生命危险。他们不敢吃那里的东西,不敢喝那里的水,可勘测又怎能回避
开当地的人呢?他们二人只能扔掉这些畏惧,为打通这条抗战大通道,获得爱国华
侨和国际社会的对华援助,即使生命有了不测,那也得在所不惜。
那年冬天,他们硬是凭着两条腿,在86公里的线路上,为上百个大小桥梁、涵
洞定位定型。
抗战期间,物资奇缺,钢轨、水泥也是少得可怜。钱令希把1400多年前,建赵
州桥时用的石拱桥的原理,和自己所学的知识运用在一起,用当地的红土当水泥,
用当地的石头替代钢筋混凝土,设计了好多座涵洞和拱桥。战争越来越残酷,铁路
修到了离昆明不远的曲靖,就被迫停工了。然而,正是因为人生第一段的工作经历,
确立了钱令希一生从事的研究,以及他所倡导的科学研究,那就是解决实际问题。
后来,受熊庆来校长的邀请,钱令希到云南大学的土木系任教。从事教学的钱
令希,如鱼得水,他把知识和实践相结合,讲法新鲜,实用性强,课堂上互动活泼,
引起了一片轰动。25岁时,精力充沛的钱令希便被聘为土木系的教授,一学期开了
三门课程。
1941年,钱令希邂逅了毕业于河南大学,同因爱国而赴云南大学任数学教师的
倪晖,两人很快相识、相恋,1942年2 月便结婚了。两个人没有举办婚礼,没有亲
朋的祝福,没有任何家具,只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简短的启事:钱令希与倪晖结婚
了。
新婚的家,没有一点新婚的味道,连盛饭的碗都没有,只有一口做饭的锅。每
天做好了饭,总是丈夫捧着锅先吃,然后妻子再吃。尽管如此艰苦,钱令希却感到
很幸福。年底,他们的爱情结晶就在昆明出生了,他为长子取名为钱昆明,以示纪
念。
1943年10月,内迁到贵州遵义的浙江大学工学院院长王国松教授向钱令希发出
了热情的邀请。虽然在茅以升这位举世闻名的桥梁专家麾下工作,他受益匪浅,但
浙江大学素有“东方剑桥”之称,不仅名气大,更重要的是那里学术活跃,大师云
集,有良好的学术环境,是个做学问的好地方,能够充分地研究自己钟爱的力学。
因此,他慨然应允。
应该说,大山深处的遵义,本来就是个清苦的地方,又由于战争的原因,遵义
的物质更为贫乏,住的是简陋民房,吃的是粗茶淡饭,用的是残损桌椅。但钱令希
并不在乎,因为在浙江大学,他见到了一批他敬仰的学者,他享用了从未享用过的
精神大餐,交流了从未交流过的学术思想,他感到快乐无比。
浙江大学毕竟是内迁过来租借的学校,学校的环境是相当艰苦的,勉强能有上
课的地方。好在老师都是国家的学术精英,学生又都是满腔爱国热情的才子。好在
天上没有日军的飞机,地上没有兵匪添乱,在抗日战争进入到最艰苦的阶段,这里
就算是天堂了。
居住的地方简单而脏乱,人气倒是旺得很。钱令希家的对面就是个杀猪坊,猪
的惨叫声成天不绝于耳,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地方似乎与学问无缘,然
而,就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嘈杂的环境中,钱令希完成了他平生第一篇比较有分
量的论文——《悬索桥的近似分析》。
那段艰苦而又快乐的日子里,钱令希很感激的一个人物就是校长竺可桢,是校
长倡导了“求是”的学风,熏陶了整个浙大,更让他有机会广交了学术朋友,拜会
了许多老师。
每天早晨,钱令希总是约出几位同事,穿着粗布长衫,拄着根棍子,有时连袜
子也不穿,一块儿到江边散步,边走边探索着一些学术问题。到了晚上,他们逃避
了住所嘈杂的环境。依然来到江边,交流做学问的经验和体会。有时兴致盎然,竟
聊到深夜。
浙大的家属们呢,干脆都打破了家的概念,谁家有了好吃的,把大家都请去,
哪个孩子饿了,随便进一家就可以吃饭了。在某种意义上讲,浙大的生活方式接近
于“共产主义”的雏形了。
热闹的交流过后,夜已经深了。钱令希静下心来,在桐油盏下埋头钻研力学,
潜心撰写论文,直至东方欲晓。入境时,猪的惨叫、商贩的叫卖,完全从他的耳旁
滑过,他的心里只剩下了力学。
1948年,经当时内迁重庆的北平图书馆推荐,钱令希的《悬索桥的近似分析》
这篇论文在美国《土木工程学报》发表,引起大洋彼岸力学界的震动。从此,一个
30岁刚出头的青年科学家,便得到了全世界力学界的公认。
大概由于这篇论文有点出人意料的深入浅出,又具有很强的面向工程的风格,
3 年后,也就是1951年,获得了美国土木工程学会结构力学的莫采夫(Moiseff )
奖。抗美援朝战争正酣,他写信拒绝了领奖,他用自己的声音抗议美国侵略朝鲜。
半个世纪过后,钱先生回忆起那段往事,诙谐地一笑,如果那一次禁受不住名
誉的诱惑,我就逃不过“文革”这一劫了。
远离战火、偏隅一安的遵义,让钱令希有机会完全沉浸在学术之中,他拼命地
吸吮着各类知识,为突破未知的力学领域,做了大量的储备。1946年,当浙大迁回
杭州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收获,也开始走进生命中的黄金期。
在力学领域,德国学者恩格赛于1889年提出了“余能理论”,很长时间,没人
能够给予证明。钱令希从中发现了奥秘,论证了余能的变分不仅可以表达结构的变
形协调,并且不受物体虎克定律的限制。
1950年,这篇论文在《中国科学》上发表,这一突破性的成果立刻引发了中国
力学界对变分原理的研究兴趣,并在国际上产生了一系列的重大影响。
除了这一得意的“作品”,钱令希还收获了两个得意的“作品”,那就是他的
弟子胡海昌和潘家铮,这是他带出的最早的学生。
胡海昌得到钱令希精心指导,开始钻研结构力学和弹性力学。特别是提前看到
了《余能原理》的初稿,胡海昌喜爱得不得了,不久钱令希将其刻印出来,装订成
了油印的小册子,馈赠给了学生,激励胡海昌以能量理论为核心,专心研究弹性力
学。
得到了老师特殊重视的胡海昌,以此自勉、勉人,果真大有成就。毕业几年后,
提出的三类变量变分原理奠定了力学界一项很重要的基本原理,胡氏亦成为国际力
学界举足轻重的大师级人物。
潘家铮考入浙大后,父亲最亡,母亲重病,哥哥和姨母都患有精神病。大二的
时候,又因为代人补考,被处以留校察看的惩罚,剥夺了公费和工读的权利,经济
上陷入了绝境。他本打算就此休学,作一名普通的教师,以了此一生。钱希令从别
人的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劝阻了潘家铮,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挤出一些钱来,补
贴给自己的学生,直至毕业,介绍学生走土水电建设之路,还继续借钱,帮他度过
难关。
后来,这两位学生都成了两院的院士。
应该说,钱令希在浙大如日中天,他在这里畅快自由,年纪轻轻就备受关注,
科研与教学成就令人瞩目,同事们更是亲如一家。每逢晚饭的时候,经常听到有人
喊:钱先生、倪老师,别做饭了,过来一块儿吃吧。
倪晖不善做饭,钱令希的思绪完全在他的力学领域,也做不好饭,做饭成了他
们家最大的问题。于是,他们经常走东家串西家,一方面省去了做饭的麻烦,另一
方面吃饭的时候,还多了层交流。孩子们呢,更是欢喜得不得了,有许多玩伴在一
起,野得有些“乐不思蜀”了。
这么好的学术与人文环境,就连钱令希自己也想不到,他会离开这里。
那是1951年的盛夏,土木系里来了个客人。客人是大连工学院院长,名字叫屈
伯川,是留德博士。这座大学成立仅仅两年,是伴随着东北解放成立的我党第一所
正规大学。
几天过后,钱令希家就来了“不速之客”,正是在浙大校园同他交流得十分融
洽的屈院长。尽管屈伯川是饱学之士,但也是久经沙场的老革命,多硬的仗没打过,
他有信心请回钱令希。就这样,屈院长当起了三国时的刘备,虔诚地来到了钱令希
的家。
一番说服没起作用,屈伯川便用起了兵法,那就是知己知彼,寻找钱令希心灵
中最柔软的地方,那就是爱国主义的情感。那时候,钱令希还无法料到朝鲜战争会
在短短的几年时间结束,刚刚诞生的新中国,与强大的美国对抗,必将是艰苦卓绝,
大连作为抗美援朝的前线,更迫切地需要人才。他终于被屈伯川求贤若渴的真诚感
动了,心思也活动了,没有彻底拒绝。
等到屈伯川“三顾茅庐”以诚相邀的时候,钱令希侃侃而谈地说起了在大连工
学院发展力学的思路,那副样子,几乎是“未出茅庐,已三分天下了”,只差没像
隆中的“卧龙先生”那样,与“刘备”策马同行了。因为浙大的一些工作还没有做
完,他为人做事的风格又是从来不留尾巴,要对浙大的工作进行妥善的交待。
在屈伯川的翘首期盼中,1952年的1 月,钱令希风尘仆仆地来了。
从此,这位学者从满头乌发到银发皓首,同这所大学同呼吸、共命运,一同走
过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
整个50年代,钱令希忙成了一只陀螺,他把时间也换算成了“最佳力学结构”,
一分一秒都优化到工作中去了,分身有术地做着一件又件关乎“大工”未来的事情。
高强度的工作和一时难以适应的北方生活,以及严重的神经衰弱,压迫得钱令希喘
不上来气,他经常成夜地失眠。时间剥蚕抽丝一样,在抽掉钱令希的体重,直到一
病不起,1956年被迫送到疗养院疗养时,只剩下了区区90斤。即使如此,他依然闲
不住,并没有像个病人一样,整天躺在病床上,而是组织了一群疗养院里的伙伴,
排演话剧,给自己找了许多高兴的事情去做,让身心放松下来,疗养结束时,病也
就痊愈了。
时间到了60年代,钱令希培养出了一个又一个科学家。携手钟万勰的这段美谈,
成为“大工”盛传不衰的佳话。
反右开始时,钟万勰就遇到了麻烦,他“站错了队伍”,对钱伟长所谓的“反
党”“没有看出来”,因而,他被开除了团籍,下,ifreetxt.com ,放到北京郊
区劳动。
正当别人对钟万勰避之不及,恐怕惹火烧身的时候,钱令希伸出一只温暖的手,
把钟万勰拉到自己的身边,他也坦诚地对劝阻他的人说:“这个年轻人,一头钻进
科研里了,对党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钱令希回到大连,迫不及待地向屈伯川院长提出把钟万勰调进来。对于求贤若
渴的屈伯川来说,这也是天降下来的喜讯,“大工”就是要群贤毕至,就是要把每
一位学者的能力发挥出来,否则,屈伯川院长不可能“三顾茅庐”地去请钱令希。
屈伯川很快就签下了调令。
1962年9 月的一天清晨,从北京开出的火车到达了大连。
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深深地吸了几口大连的空气,感到格外的清新。这
种清新的感觉,一方面来自于大连的天然气候,另一方面来自于这个年轻人的内心,
他终于摆脱掉了在原单位的压抑,可以轻装上阵了。
钟万勰本想乘坐公交车去“大工”报到,出站口却站着一个翘首以待的人,那
人便是钟万勰敬仰的先生——钱令希。他没有想到,钱先生会大清早地离开远在南
山的家,跑到车站亲自来接他,一路上的孤独与寂寞在一瞬间全部被情感融化了,
只剩下感激的泪水在眼眶中盈动,他见到亲人了。
正像钱令希期待的那样,这棵好苗子果然茁壮地成长起来。就是在这种宽松条
件下,钟万勰和钱先生密切合作,撰写了“极限分析一般变分原理”的论文,于1963
年在《力学学报》和《中国科学》上发表,在力学界影响颇大。从那时起,钟万勰
不断进步,不断超越,路子越走越宽,成绩越来越显著。
30年之后,钟万勰当选为中国科学院的院士,这是钱先生培养的第三位院士。
每每谈到钟万勰,钱先生总是动情地说:“多好啊,钟万勰的路子宽,干劲大,跑
到我前面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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