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来了,几乎所有著名的专家学者都在劫难逃,延安
时期的老革命屈伯川院长也被打成“走资派”。钱令希被扣上“反动权威”的帽子,
脖子上挂着个牌子,名字上被打了个红红的×,正被红卫兵批斗。
钱先生怕自己的学生们吃亏,不断告诫他们不要尖刻,别当刺儿头,忍一忍海
阔天空。
庙岭生产大队队长金孝发看到这一幕幕情景,心里打了一激灵。尽管那时他和
钱先生并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将要保护的人是名扬国内外的力学大师,凭着他朴
素的情感,认定这个挨批斗的老师,一定是个能人,我不能让他受罪。
于是,年仅30岁的金孝发,涌上来一股虎劲儿,愣是把钱先生从造反派手中要
了下来,带到庙岭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钱先生呢,顺势循“识时务者为俊杰”之古训,到庙岭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
再教育”去了。
事实上,金孝发用这种方式,把钱先生弄到村上保护了起来。
1967年的夏天,老金陪着钱先生散步,看到村里的社员差不多全部出去了,挑
着担子,从山下的井中或小河沟里往山上挑水,浇灌那些果树。
这时,老金对钱先生说:“您能帮我干点活儿吗?”
钱先生问:“什么活儿?”
老金说:“我知道您是力学家,我看到‘大工’那么多用过的生活用水,白白
地流到海里了,多可惜,您帮我设计一个工程,把水引到山上来,我们利用一下浇
果树。”
钱先生对面前的干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爽快地答应了。
不久,钱先生设计了一项水利工程,他利用校园里排放的污水来灌溉果树。由
于校园里埋设的污水管道经过学校南门,他在南门附近设计了一个水池,截住排往
海里的污水,并在这个水池旁安放变压器和一台水泵。同时,他在庙岭小南山顶上
也设计了大水池,在两个水池间埋设管道,用水泵从校园内的水池一次性提水到山
上的水池。这样,需要时只要打开山上的阀门,水就会往山下流淌,浇灌庙岭小南
山上的5000多棵果树。
时隔不久,核潜艇工程办公室主任陈右铭建议起用钱令希,又一次使他逃出了
“文革”的旋涡。当时,核潜艇的研究遇到了壳体的强度、开孔和稳定性等技术难
关,这是核潜艇的关键技术,能否突破,直接影响到潜艇能否在水底承受压力而不
变形。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被关进牛棚里的钱令希。60年代初,苏联
撤走了援华专家,艰难时期,钱先生和他的助手承担起了“潜艇结构锥、柱结合壳
在静水压力下的稳定分析”任务,对于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填补了国内的空白。
在周恩来亲自主持召开的一次会议上,陈右铭汇报核潜艇的设计进展情况,以
及陆上模拟堆试验时,周总理问,请有关部门的专家参加试验没有?国防科工委一
位领导说,想请,怕人批评是专家路线。周总理说,什么专家路线,难道无产阶级
就不需要专家了?你们不要怕,该请的就要请,第一重要的是工程质量。
陈右铭借此机会,请示总理,让钱令希教授参与核潜艇的结构设计审定。
对于钱令希,周恩来有所了解,还说出了他是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中科院的
学部委员。听说钱令希也被打成“反动权威”了,周总理的眉头皱在了一起,说,
可以请他参加工作,但不要调他,留在学校,发挥的作用会更大。
就这样,陈右铭带着“上方宝剑”于1967年的7 月,来到了大连。
见到了钱令希,陈右铭不禁潸然泪下。钱先生已经明显地消瘦和苍老了,才50
出头,脸上出现了老年斑,一双眼睛是红的。可见受过了不少磨难。
陈右铭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早一点见总理,早一点把钱令希保护起来,免
得遭受这么多罪。
钱令希紧紧握着陈右铭的手。久久地凝视着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个
节骨眼上,自己的处境险恶。竟然有人不怕连累,拜访他这个“反动权威”来了。
看着钱先生彷徨而又犹豫的目光,陈右铭感到很意外,忙问:“钱教授,难道
你不认识我了?”
钱令希摇摇头,如梦初醒般觉出了自己的冷淡,他忙解释:“哎呀,陈主任,
你怎么敢来找我呀,你没看到满校园的大字报吗?快回去吧。”
陈右铭把钱令希的手握得更紧了,他说:“别怕,是周总理叫我来找你的。”
一声周总理,钱令希真是喜从悲出,感慨万千,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于是,陈右铭便把周总理同意他参加研究绝密工程核潜艇的事情告诉了钱令希。
钱令希异常激动,核潜艇是保卫祖国的重要装备,是现代战争不可或缺的筹码,
能参与这项绝密研究,也是喜从天降啊,不管眼下的处境有多难,也要挺起腰杆,
攻下难关。
人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啼笑皆非。这里刚刚领下绝密的任务,那里却要开
批斗会,勒令钱令希到图书馆去当讲解员,继续现身说法地批判自己。
陈右铭一听就急了,转身去找学校的军管会。他对军管会主任说:“今天下午,
不能再批斗钱令希了,他要为国家的一项绝密工程开展工作。”
军管会主任向陈右铭要上级的红头文件或者是书信为凭证。
陈右铭说:“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开具证明,我是这项绝密工程的负责人,你
可把周总理的指示内容向群众传达,也可以告诉群众,钱令希正在从事涉及国家安
全的绝密工程,错了我负责。”
军管会主任又拿出造反派说事儿,在造反有理的时代,造反派才是绝对的权威。
他说:“如果造反派不相信怎么办?”
陈右铭火了:“可以让他们直接把电话打到总理办公室,这是总理特别交代的,
同志,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我以国家的名义要求你立刻这样做。”
军管会主任无奈,只得同意了。
于是,钱令希获得了初步的解放,他便趁热打铁,把钟万勰等有“问题”的青
年教师捞了出来。
也算是苍天佑人吧。造反派从校园杀向社会,到大连市内搞武斗。校园立刻安
静了下来,钱先生抓住了这一天赐良机,带着钟万勰、林家浩两名助手,趁机进入
了办公室,回到了实验室,摊开图纸,一张一张地细读起来。
可是,事情总是磕磕绊绊,正当攻关小组夜以继日地工作着的时候,政治风浪
还是把他们给裹挟进来。作为研究主力的钟万勰又一次被关进牛棚,研究小组面临
着解散的危险,可恶劣的环境仍阻挡不了他们完成国家赋予的使命。
整个夏天,他们废寝忘食,夜以继日,马不停蹄,挥汗奋战,在没有任何参考
书和计算工具的情况下,他们硬是凭着脑子中记下的公式,捡人家不要的废纸,进
行公式推导。就连关在牛棚里的钟万勰,也完全沉浸在解决潜艇问题的思绪中。他
以写思想汇报为由,钻进昏暗的小屋里,趁着看管不严之际,捡起用过的废纸,凭
借小时候下围棋“复盘”练就的极好记忆功夫,前期推导的公式在脑中再现,用废
纸的背面终于计算出潜艇结构的强度计算规则,掌握了这类壳体的有利和不利形式,
并给出相应的理论和算法,完成了题为《腰鼓形壳体的稳定性问题》的论文。
那天,钟万勰从牛棚出来放风,他瞅准机会,迅速跑向钱令希,利用从钱先生
身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趁机把两张纸条塞进先生的衣兜里,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忙
离开。无须多言,彼此心照不宣。钱令希回去后,展开纸条,细心阅读,他大喜过
望,核心难题已经被钟万勰攻破了。钱先生几乎热泪盈眶了,处境如此艰难,钟万
勰却依然能心无旁骛,还有什么困难能够压倒他们?钱先生以最快的速度,分析整
理出一套结论性研究报告,为我国自行建造核潜艇计算出了潜艇结构的强度计算规
则,研究出这类壳体的有利和不利形式,并给出相应的理论和算法。这些科技成果
成功地应用于我国第一代核潜艇的研制,并被纳入国家设计规范。
可是,这些绝密级的技术文件放在哪里可确保安全呢?办公室肯定不行,所谓
的保险柜也无险可保。钱先生发愁了,助手们也发愁了。虽然他们有周总理的“上
方宝剑”,可总理的指示在当时也不能完全约束造反派,他们有中央“文革”小组
做后台,什么事情他们不敢干?
钱令希果断地做出决定,寄出去,寄到北京,寄给北京核潜艇工程有关单位!
1967年8 月23日的下午,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连的街巷,钱令希背着十几份包
裹得严严实实的研究报告,汗流浃背地出现在邮局,他要用挂号的方式投寄。业务
员没把这一堆厚厚的信件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装着的图纸
和资料涉及国家的安危,散漫地办理着业务。从邮局出来,钱先生心里空落落的,
一方面是完成了一桩大事情的空落,另一方面来自于担心的空落,恐怕路途中给邮
丢了。
真是万幸,就在那些学术报告寄出去的第二天,大连市的武斗升级了,街上壁
垒森严,巷战不断,造反派杀回学校,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再想搞科学研究,门
都没有。钱先生长长叹息一声:“此乃天意助我!”
文革后,钱先生在北京与陈右铭相遇,两个人感慨万千,那一段日子真是险象
环生,无论哪个环节,哪怕慢了一步,那十几份结论性的报告就不可能完成;即使
完成了,也会被不学无术的造反派当成资产阶级的垃圾给毁掉。能够顺利完成,真
乃天意。
“计算力学”是钱令希钟情已久的研究方向。谈起计算力学,还得归功于钱学
森对他的启发。17年前,钱学森从美国回到祖国刚刚一个月,就来到了东北考察,
特意与钱令希谈论计算与力学的关系。钱学森预言,电子计算机将使科学工作从计
算的困境中解放出来,如果把它运用到力学工作中,我们过去所视为畏途的计算困
难将不在话下了。
可是,真的把想法付诸实施,却也是困难重重啊。“文化大革命”把大家搞怕
了,大学教师上班时几乎不敢看专业书,“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则
是司空见惯。
钱先生从太极拳上得到了启发,想实现目标,有些时候就得学会打太极,学会
以柔克刚。他就是用这种方式,为研究计算力学寻找到了一个最适宜发展的避风港,
把那些骨干送出去,到外边厉兵秣马。而事情后来的发展也证明,这无疑是一次有
深远意义的战略转移,我国的计算力学正是借此契机而逐渐赶上了世界的发展步伐。
在“文革”期间,不能不说是奇迹。
钱先生又给身在逆境中的钟万勰寻找到了一个机会。他利用自己有限的一点影
响,把钟万勰派到上海去探路了。
对于钟万勰来说,这又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可是,整座上海,只有徐家汇的上海市计算中心有两台储存量分别为192KB 和
48KB的计算机,主要供军工项目之用。小分队一到上海,就受阻了,他们这批“远
方的客人”根本没有机会碰到计算机,更别说争取到上机的时间了。他们曾提出,
无偿地给你们提供一些程序,可人家根本置之不理。
怎么办?直截了当地去争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当务之急就是设法在当
地找到有影响的协作单位,通过他们争取到上计算机的机会。但是,要说服工程界
和小分队合作开展计算机的研究和应用却并非易事,即使在全国一流的建筑设计院,
他们得到的回应也是:“我们用卡尼法手算几十年了,设计的房子不也没有倒吗?
何必一定要用计算机呢?”
是啊,计算力学,在国外最发达的国家,才开始有人运用,国内的人别说是运
用,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很容易产生这种认识上的偏差。小分队没有办法了,给远
在大连的钱令希打电话的腔调都变了。
“钱先生啊,人家不理我们,该怎么办啊?”
钱先生起身赶到了上海,带着小分队成员,奔赴上海工业建筑设计院和上海市
政工程设计院。钱先生非常客气地拜访了两个设计院的领导,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应
用计算机的优点和前景。正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先被打动的是那些对
新事物饱含热情的年轻工程师,他们终于明白了计算机应用于力学会产生这么奇妙
的效果,又帮钱先生说服了领导。于是,小分队以两个设计院的身份,争取到了上
机操作的机会。
然而仅仅一个钟万勰,还远远不够,钱先生需要的是一个梯队。恰好1973年3
月邓小- 平复出,提出要为著名专家学者配助手。对于爱才如命的钱先生,这可是
个难得的机会,他绝不会错过的,立刻提出要把程耿东、林家浩调回“大工”,当
他的助手。
程耿东和林家浩都是因为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问题,被分配到中学当教师。钱
先生对他们俩总是牵肠挂肚,隔一两个月不写一封信,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他害怕
两个人心灰意懒,总是给他们打气,让他们不要荒废了研究,要抓紧时间学习电子
计算机知识。
当然,调动过程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钱先生一直找上去,找到了一位在省里
担当领导工作的老同志,反复介绍两位同志独特的才华,诚恳说明这是工作的特殊
需要。这位被打倒过,刚刚老中青“三结合”结合进来的老领导,本来就心有余悸,
原本不同意调人,但被钱先生求贤若渴、锲而不舍的执著精神感动了,冒着再一次
被打倒的危险,说服了方方面面,才让钱先生的心愿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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