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法国著名哲学家蒙田说过:人生最大的哲学就是学会死。
人生自古谁无死,虽然这是一个让人忌讳的话题,又是每一个人无法回避的问
题。
2004年4 月,沙尘暴袭击了大连,钱先生在沙尘暴中艰难地行走着,忽然间,
他不自主地要向右偏过去,幸好被同行者抱住。站了一会儿,钱先生恢复了过来,
又可以往前走了。走到实验室时,仰头看墙上高处的资料,忽然站立不住,又要向
右转,这一次又被人抱住,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就没有事了。
钱先生感到奇怪,自己怎么总是这样反反复复不由自主又无法自控地向右旋转,
应该到医院检查一下了。于是,钱先生去了大连中国医科大学老年病院体检,做了
脑部CT检查,报告的结果说3 年前钱先生脑子里的小白点有较大发展,有患有脑胶
质瘤的可能。这只是医生的推断,要想得到准确的结果,需要进一步的检查。
进一步的检查就是使用核磁共振,检查的结果出人意料,不仅确诊了钱先生确
实患上了脑胶质瘤,而且时刻威胁着大脑的功能。钱先生之所以经常向右偏转,就
是受病灶的影响。
那一段日子里,钱先生上网查资料,搜集治病的方案与注意事项,询问相关医
生,一直在积极寻找治疗方法,并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指着
自己的头问医生:这种手术,会不会让我糊涂?这是钱先生最关切的问题。他的头
脑是用来思考的,一旦不能思考,留下生命还有何意义。
手术之前,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钱先生没有把自己当成患者,而是治疗的积极
参与者,与医生一块儿研究治疗方案,一块儿打败潜伏在他脑袋里的病魔。
人们关心他,看望他,他反倒安慰别人说:“人的一生,风风雨雨,什么事情
都能遇到,要坚持以积极向上的追求精神和愉快乐观的态度对待生活,坚持过好每
一天。”
经过科学的对照与权衡,钱先生做出了选择,决定去北京做手术。
有许多人不同意钱先生做手术,主张保守疗法,他们担心钱先生这么大年纪了,
承受不了手术,万一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即使手术成功了,术后康复也是个大问
题。
尽管钱先生很明白所面临着的风险,可他不怕,他需要清晰的头脑、健康的身
体,这种风险值得一冒。更重要的是,对妻子倪晖,钱先生实在是放心不下,妻子
的糖尿病已经到了晚期,神志不清瘫痪在床3 年多了,每天需要他和保姆不断地给
她翻身,怕生了褥疮,需要钱先生一口一口地喂饭,维持身体所需。妻子服侍他一
辈子,现在已病入膏肓,他要陪好老伴最后一程。钱先生害怕自己成为老年痴呆,
他要趁着有生之年,多还一些欠下老伴的债,多尽一些丈夫的责任。
临行前,钱先生手写了一份日程计划,让秘书武金瑛打印出来,他们人手一份,
一块儿按计划消灭“敌人”。日程表上这样写着:11月22日出发赴京治疗,11月23
日完成各项检查,11月2 ,4 日进行手术,11月28日钱令希等一行人胜利返回大连。
也许是钱先生有预感,也许是钱先生总会用科学的办法安排一切。到北京治疗
期间,差不多一切都是按照钱先生的日程表进行着,只是手术的日子延迟了一天,
因此,出院的日子也顺延了一天。手术采用的是内放疗与外放疗微创手术,术后情
况良好。
钱先生之所以如此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天,那是因为他时刻惦记着卧病在床的老
伴呀,他期盼着早一点儿回来,帮老伴翻身,喂老伴吃饭,陪老伴说话,推老伴出
来晒太阳。
出院回大连的途中,钱先生高兴得像个孩子,手术没有留下后遗症,他恢复得
很好,又是从前那个健康的老头儿了。
终于回到了大连,回到了老伴的身旁,尽管老伴没有多少反应,钱先生依然很
高兴,向老伴倾诉着自己的治疗过程。第二天一早,钱先生便给海军总医院写出了
一封感谢信:我自11月29日出院后,身体感觉很好!现在虽走路略有困难,但饮食
正常,思维清晰,心情愉快,不久即可恢复健康。现我单位领导满意,家人高兴,
天伦之乐亦将伴我。念及此,心里尤为感谢海军医院的各位领导和同志们。
然而,钱先生没有想到,回到大连还不到一个月,老伴的病情急转直下。
2004年12月27日下午3 时,陪伴着钱先生走过了63年风风雨雨的倪晖老师,走
完了自己的生命历程,撒手离开了钱先生。尽管钱先生知道这是人生必然的规律,
可他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钱先生什么都能够面对,可他无法面对亲人的离去。
本来,病人去世后,遗体马上就应该运到太平间,钱先生却死活不肯同意,直
至第二天,钱先生才勉强同意,为的是再多陪爱妻一会儿。
由于年龄原因,也是由于身体的原因,大家不让钱先生参加老伴的遗体告别仪
式。当载着老伴骨灰的灵车缓缓启动的时候,钱先生死死拉着车门,泣不成声,说
什么也不肯让灵车走。他不相信他的倪晖会抛下他,独自到另一个世界去。
妻子下葬后,钱先生为爱妻守灵七七四十九天,他身边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正当钱先生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之时,又一个痛苦的打击接踵而至,一个消息
晴天霹雳般砸向了钱先生。5 月30日,他最钟爱的学生、晚年的弟子、“大工”工
程力学系主任顾元宪,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参加第6 届国际结构与多学科优化学术大
会时心脏病突发,因公殉职,年仅51岁。
对于钱先生来说,顾元宪的辞世,不啻于老年丧子。早在1982年,钱先生就发
现了顾元宪这棵好苗子,带着他读完了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便把他留校任教。仅仅
十几年,顾元宪就成了力学界一颗耀眼的新星,成为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第一、
二层次首批入选者,教育部“长江学者奖励计划”首批特聘教授,被评为国家有突
出贡献中青年专家。他主持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国家“973 计划”、
“863 计划”项目、海外青年学者合作研究基金等一批科研课题。他获得过全国五
一劳动奖章,当选全国先进工作者,受到过胡锦涛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
他以对科学近乎神圣的膜拜,不断追求优化的人生,并以自己的成果和献身科
学的壮举优化了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心灵。
6 月4 日,国际结构与多学科优化学术大会的闭幕式上,破例奏响了雄壮的中
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向这位英年早逝的科学家顾元宪致以最高的敬意。
钱先生惊闻噩耗,难掩心中悲痛。在病房里,许久不曾写毛笔字的钱先生让秘
书武金瑛摆好笔墨纸砚,老人泪洒衣襟,为爱徒的离去写了一幅字:“冲锋陷阵,
创新立业,尊称一代领军人物。”也许是因为生病,也许是因为过度的悲伤,钱先
生握笔的手颤抖着,他很生气地写了扔掉,再写,再扔……
从此以后,钱先生再也不提毛笔了,这幅字,也就成了钱先生的绝笔。从此以
后,钱先生元气大伤,在人们的视线中,他眼中多了几分忧郁,少了几分爽朗。
经历过两次生死离别,钱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脑水肿恶魔一般如影随形。他
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了,从家里到医院,从医院到家里,反反复复,往往是从医
院出来已经能够如飞地行走了,可没过几天,又因为不由自主的旋转与眩晕,又住
进了医院。
秘书武金瑛就这样跟随着钱先生家里医院不停地往返。有一次,钱先生又住院
了,武金瑛去看望他。进了门,钱先生就问:“你是谁啊?”武金瑛吓了一跳,以
为先生病得连人都不认识了,连忙说:“我是小武啊,您不认识我了吗?”
钱先生佯装认真地说:“你不是小五,你是小六。”
说完,钱先生便哈哈大笑,武金瑛这才放下心来,原来先生是开玩笑。
是啊,先生天天躺在病床上,肯定会特别烦躁的,他是用幽默风趣的乐观对抗
病魔,感染别人呢。
钟万勰院士来了,来医院看望钱先生。钱先生用期待的眼光看着钟万勰:“不
知我的《余能理论》在今天能否站得住脚?”钟万勰明白,钱先生是在考虑自己能
为后人留下点儿什么。
程耿东院士来了,来医院看望钱先生。钱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还能做点什
么?”说这话时,钱先生的眼神中充满着渴望,一方面,先生面对病痛的折磨表现
出了无奈和痛苦;另一方面,先生还在用他的坚强述说,即使明天死了,我今天还
要活得有意义。
爱因斯坦受聘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时,学校给他丰厚的年薪,爱因斯坦却诚心
诚意地请求校方:能否少给些?面对人们疑惑的目光,他解释说,科学探索需要的
是一种简单的动机。越是简单的生活越有利于科学研究,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成为
生活的包袱。
钱先生说,我姓钱,但我不爱钱。
精神财富是钱先生留下的最重要的财富,它是那样的丰富和广博。
1993年,钱先生倡导成立了“大连理工大学钱令希力学奖励基金会”。钱先生
在弥留之际,留下遗嘱,留下相当一笔金额,赠与基金会。
钱先生去世后,先生的子女将先生珍藏的书籍、笔记,包括珍贵的英文文献等,
以及证书、来往信件、收藏的字画、奖章证书等珍贵的资料,作为文化遗产,全部
赠送给学校。他们说,先生不只是我们家的,而且是祖国的。
对于长年照顾钱先生的两位保姆,他没有忘记。在他的遗嘱中叮嘱,从遗产中
专门拿出一部分赠与她们,以示对她们的付出表示感谢。
2007年,钱先生的病情加重,走路都变得困难了。
2008年10月,钱先生被送进危重病房,从此便经常陷入在昏迷中。
2009年4 月20日10时01分,钱先生在安详中溘然长逝,享年93岁。
雁过不留声,风过水无痕。钱先生用自己的博大与宽容、仁爱与睿智,走完了
自己坎坷而又安静的一生。
4 年前,钱先生已经为自己写好了墓志铭,简单得只有一行字:钱令希,中国
科学院资深院士,大连理工大学教授。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