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位于周村城西门外的培德学校始建于1931年，位于周村东门外的光被学校始建
于1897年，两者都是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李振声插班入学，进入光被小学部四年
级住校学习。随后为给父亲看病，全家住进周村城里，李振声便就近转入培德小学
部五年级走读。新式学堂的一切都让李家兄弟觉得十分新鲜——无论是学校里的修
女教师，还是校园里种植的“洋枣子”。所谓洋枣子，就是现在的小西红柿，这东
西谁都没见过，摘下来也不敢吃。

    不久日本军队进驻山东半岛，位于胶济线上的周村地区首当其冲。此时可谓兵
荒马乱，不管什么人，拉起一支队伍就可以到村里抢劫。但即便如此，母亲李李氏
还是坚持让孩子们继续上学。

    自1940年起，山东开始连年大旱，粮食歉收。饥荒笼罩着整个齐鲁大地。1942
年，大饥荒达到了顶点。旱灾粮荒，战乱蝗害，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饥饿的人们
把目光投向所有能够充饥的东西。其中榆树是个好东西，因为吃光了榆树叶还可以
吃榆树皮。2007年在中央电视台大型人物访谈节目《大家》栏目做节目时，李振声
曾详细地给主持人曲向东讲解了为什么要吃榆树皮的道理：“为什么要吃榆树皮？
榆树皮磨出来的面是黏的，那糠窝窝头啊，粘不起来，加一点榆树面子就把这个糠
聚合到一起，就能够做成窝窝头了。”那时何止是榆树皮，就连葱根蒜皮、玉米芯
子都成了绝佳的充饥物。即便如此，被饿死的人还是不计其数。

    父亲染病无疑为这个饥荒中的家庭雪上加霜。父亲生病之后，家境日趋败落。
没钱治病就要四处举债，大哥李永泉外出谋生，李振声不得不充当长子出面。所有
这些，都让李振声过早地成熟和懂事了，同时也过早地进入了社会。而作为一名年
幼的孩子，这些不快被沉重地压在心头，让李振声的心情格外抑郁，所以后来他不
愿回忆这些往事，鲜少提及。原本应该非常幸福的童年时代，被刷上了一层重重的
浓墨。

    即使在灾荒稍轻的年份，日子照样十分艰难。李振声每次前往学校，都要背上
数日的干粮和用胡萝卜腌制的咸菜。所谓干粮，就是家乡特产煎饼。同是山东煎饼，
各地做法却有不同。泰安的煎饼是干脆的，而周村的煎饼是软的。用粗粮摊出来的
煎饼可以叠成四折，如同一片柔软的纸张。吃的时候可以泡入稀饭，也可以加些佐
料蒸食。在平常日子里，咸菜还便于存放，但含有水分的煎饼就不好办了——天冷
时还可以摞起来保存，但天热时就有可能发霉，而且还不能日晒，一晒就会发酸，
唯一的办法就是阴干。所以每次一到学校，李振声都要拉起一根长绳，把所携煎饼
像晾衣服一样一字排开晾晒起来。经过这般处理的煎饼，赶上晴天还能维持数日，
可要是赶上阴雨潮湿的日子，同样难逃发霉的噩运。而李振声仗着年轻体壮，照吃
不误。

    就是靠着这些煎饼和咸菜，再加上用很少一点钱买到的食堂米汤，让李振声度
过了他的初中时代。

    1944年父亲李乐三去世时，李振声年仅13岁。于是在初中毕业之后，李振声便
前往济南投奔大哥李永泉，由李永泉供他继续读书。李振声进入济南第二临时中学
读高中。1948年，当李振声读到高二时，解放军开始攻打济南。

    在惨烈的济南攻坚战开始之前，李振声便已返乡度暑假，由于战事的缘故，交
通受阻，开学后李振声依旧滞留家乡。眼看着局势动荡，家境又每况愈下，李振声
决定辍学谋职，养家糊口。济南刚一解放，与外界的交通马上恢复，第二天李振声
便带着找一个工作挣钱的念头，再次返回济南。

    李振声本打算谋取一个教职糊口，不料在街边的电线杆上瞥见一张红纸——其
时山东刚刚解放，山东农学院正在招生，而且招生启事里明确写道：学校免费提供
食宿。

    管吃，管住，还能念书，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李振声先是有些不信，随即又抱
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投考——毕竟他只有高二的水平。

    没想到一路考下来，竟然十分顺利。就拿数学来说，只有一道20分的题目完全
属于高三阶段的内容，其他问题都是从初中到高二的内容，李振声轻松答来，得心
应手，获得了80分的优异成绩。其他诸科也莫不如是，结果李振声就这样轻松地过
线上榜了。

    于是，南谢村第一名大学生李振声报到入学，正式开始了他接受高等教育的生
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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