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陕西省境内,几乎就在西安市与宝鸡市连线的中点,有—个被称作“杨凌”
的地方。
不要小看这个面积不足100 平方千米、人口仅15万的地区,它被誉为中华农耕
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据说在4000多年前,尧舜时期的“农官”后稷就在这一带“教
民稼穑,树艺五谷”,开创了我国农耕文明的先河。
现在,每逢秋末冬初,杨凌的街道都会被一层厚厚的白杨树叶所覆盖,而西农
校园则被密布的银杏树叶染成一片明黄。其时正值11月初,农业高新技术博览会在
此拉开帷幕,截至2011年已举办了18届。
1956年,国家号召支援建设大西北,李振声随即响应号召,与同事一起来到陕
西杨凌。但20世纪50年代的杨凌远不如今天这般繁华,还是荒凉一片。后来很多人
对它的评价是:现在已经好多了,但在当时——简直比农村还要农村!
当时这里也还没有中国科学院西北植物研究所,有的只是中国科学院西北农业
生物研究所。而李振声来所时,小麦条锈病正大规模弥漫于整个西北地区。
对于小麦而言,“条锈病”不亚于人类世界中的“非典”。
小麦条锈病得名于它的形象,其孢子堆就像金属生出的锈斑一样,而且分布成
条状,故名条锈病。就在李振声去杨凌那一年,条锈病就使黄淮流域的小麦减产超
过百亿斤!而在当时,我国全国的粮食总产量也不过两千亿斤!损失了整整二十分
之一的粮食,形势极为严峻!当时周恩来总理曾专门作出批示:要像对付人类的癌
症一样抓小麦锈病。
对付条锈病就需要抗病品种,而抗病品种的来源,最简单也最快捷的办法就是
引进国外抗病品种,再与当地品种进行杂交。当时老一代科学家走的基本上都是这
种常规育种的路子。一般来说,培育—个新品种的时间是8 年左右。
但这就又产生了—个新问题:因为抗病基因来自外部小麦,而小麦与小麦的杂
交又属于亲缘关系较近的“近亲繁殖”,使得病菌很容易产生适应性变异。资料表
明,平均5 年半病菌就会发生变异,使原有的抗病小麦品种失去抗病性。
5 年半的时间就会让抗病小麦品种失去作用,而培育一个新的抗病品种却需要
8 年的时间!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
当时在杨凌,几家科研单位同时都在做小麦育种。刚到此地的李振声手头还没
有一个合适的课题项目,自然要选一个生产上亟须解决的问题。在他看来,选题应
该“从生产中来,到生产中去”。不过李振声并不希望重复别人的工作,于是让小
麦与牧草进行杂交的想法突然冒出来:能否让小麦和牧草进行远缘杂交,将草的抗
病基因转移给小麦,从而使小麦获得持久稳定的抗病性能?
李振声的想法不是毫无根据。当初二粒小麦磨出的面粉与普通小麦磨出的面粉
在质量上就有很大的不同。用二粒小麦磨出的面粉只能做通心粉,不能做馒头,也
不能发面包,因为它的面粉发不起来;而普通小麦磨出的面粉之所以具备能发酵这
一特性,这一基因就是来自粗山羊草!
经过数千年的人工栽培,小麦就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一样,对各种病害的抵
抗能力逐步减弱了。但自生自灭的野草在经过长期的自然选择后,却顽强地活了下
来。也就是说自然界为我们保留了一个非常丰富的基因库,我们为什么不去加以利
用呢?
李振声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没有想清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采取行动。据李振
声的女儿李滨后来回忆,只要一篇论文不达到尽善尽美的境地,李振声是绝对不肯
拿出去发表的。有时为了纠缠一个细节,李振声往往会思考数日,夜不能寐,有时
晚上在床上突然想到一个思路,生怕第二天忘记,必定马上起床记录下来,这才能
重新安睡。
同时李振声也想起了当年三位学者的报告,尤其是艾思奇有关哲学的论述。他
决定两条腿走路:在做小麦与牧草远缘杂交研究的同时,也做小麦品种间杂交的研
究——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1964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始,李振声不可避免地遭到指责。原因很简
单:八年过去了,远缘杂交的品种还没有搞出来,明显是“脱离实际”的科研行为。
有人说:“你要做育种就不要搞远缘杂交,要搞远缘杂交就不要做育种。”
但李振声不这么看,他的想法是两样都要做。既要走一个熟路子,还要探索一
个新路子。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李振声已经看到了希望。
还是“两条腿走路”帮了李振声的大忙。虽然远缘杂交被无端指责,可当时他
进行小麦品种间杂交的“生选5 号”和“生选6 号”已在陕西得到推广,效果良好。
所以最后驻所的“工宣队”给出结论:也不能说李振声的工作完全没有成绩,毕竟
还有两个品种在生产应用嘛。
李振声再想起这件事时,总是感觉哲学思考帮了他的大忙。在李振声看来,哲
学并非远离我们生活的十分玄虚的东西,“要看在生活中怎么学怎么用”,“无论
做研究还是做别的什么工作,都要既能看到近的,也能看到远的。这就好比下棋,
必须能看到三步棋,否则就不算会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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