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66年，农历丙午年，是中国马年，也是一个平年，它的第一天从星期六开始，
没有闰日，也没有闰月。这年的5 月16日，国家领袖毛泽东亲自发动了“文化大革
命”，中国历史从此走向迷茫和扭曲达10年之久。

    6 天之后，5 月22日，黑龙江松嫩大草原上的天空碧蓝如洗，富裕县塔哈公社
周三村一个姓富的普通满族农民家里，亲人们焦急地等待着，直到一声清脆的婴儿
啼哭从里屋传出……

    这是这个家庭的第一个男孩，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容貌俊秀，给大家带来了
莫大的喜悦，也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父母认为这孩子生来不俗，虽还是婴儿，似
乎已经给人预见到他将来的仪表堂堂、聪慧天资，遂给他取名明慧。

    明慧像大草原上的星星，把亲人们的脸照出了亮色。尤其是奶奶，她怎么也疼
不够这个可爱的孩子。

    在外面的世界，“文化大革命”的浪潮翻天覆地汹涌而来，工厂停工，学生停
课。明慧不足三个月的时候，全国性的大串联开始了，社会秩序变得十分混乱。从
1966年8 月18日到11月26日，毛泽东共八次检阅全国各地到北京进行大串联的1000
多万红卫兵（见徐友渔所著《直面历史》）。一批正直而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知识
分子纷纷因为受迫害而选择自杀，人间悲剧的帷幕黑沉沉地，一次次垂下。

    但是，塔哈公社这个偏僻的村落，远离政治和社会动荡，天空格外纯净，人们
生活得和睦、安宁。明慧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明媚，亲切，草原上繁花盛开。

    富裕县位于黑龙江省西部，嫩江中游左岸，松嫩平原北部，隶属黑龙江省齐齐
哈尔市，距该市只有65公里，世居着汉、满、回、蒙古、达斡尔、柯尔克孜等民族。
该县因黑龙江省最大的内陆河乌裕尔河流经境内而得名。此河发源于小兴安岭南麓，
两岸地势低洼，每到雨季，则宣泄不通，沮洳难行。“乌裕尔”是满语，即低洼地、
涝洼地的意思，清代属齐齐哈尔副都统辖区。域内地势东北高西南低，以冲击波状
平原为主，平均海拔185 米，属中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四季分明，年平均气温2
℃，地处世界玉米生产带，是优质东北大米生产基地。富裕为“乌裕尔”转音。

    明慧爱自己的家乡，记忆中保留着他童年和少年的幸福回忆。他有一个姐姐、
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小时候，在玩乐的小伙伴里，他总是当头，孩子们都愿意被
他统率，他带领他们满世界乱窜，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无忧无虑地度过最快乐的时光。

    最令他难忘的，是一望无际的松嫩大平原。草原在春天是无边无际的绿，绿得
生机盎然，各种颜色的小花点缀其中，微风吹过，花朵轻轻摇晃……

    春天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季节，他总是会做一个最大的风筝。

    别的孩子的风筝，是小鸟，是蜻蜓，或者是蝴蝶，是毛毛虫，明慧的风筝，却
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他家族的姓：“富”。

    要用风筝把这个字“划”出来，真是不容易。

    明慧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就是要做最难的事情。他从来不能忍受简单的模仿，
总是要另辟蹊径，给自己增加难度。能够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做好，他会感到由衷
的快乐，会对自己很满意。

    一个大大的“富”字风筝，高高地飞到天上，孩子们发出欢呼。风筝很大，飞
了很高，仰头望，蓝盈盈的天空里，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富”字的笔画。孩子
们的喊声经久不息，他们追着风筝，在草原上奔跑，追逐……

    奶奶也被这个季节欢乐的气息感染，走出家门，来找她的大孙子。

    她看见他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他真像一头小马驹啊！

    老奶奶笑了。她知道孩子们在追什么。她将右手放到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看那天空里的风筝。

    奶奶的眉头皱起来了，大声呼唤孙子。等明慧气喘吁吁来到跟前，她严厉地命
令他将风筝收回来。

    “为什么？”一头细汗的明慧十分不解。

    “富都给你放到了天上，咱家还能富吗？富都飞走了，咱就富不了啦！”

    风筝被收回来了。

    不能玩这个，明慧就去给自己做别的玩具。他不会闲着，总能找到有创意有难
度的事情来折腾。

    有一次，他在自家的仓房发现两个铁轮子，脑袋一偏，一凝神就有了新打算，
把铁轮子拿出来在路边滚着玩。一辆马车远道而来，从明慧旁边经过。他看着咕噜
咕噜碾过的车轮，看看自己的铁轮子，又开始凝神……

    之后，他跳将起来，大声呼喊小伙伴们，他们要造一辆自己的车！

    小伙伴们都被这个主意激发起来，兴奋着，各尽其能，有人找来棍子当车轴，
有人捡来木板当车板，有的从家里拿来了工具和铁钉。大家按他的指挥，七手八脚
干起来。

    小半天之后，一个小拉车就做好了。

    明慧坐在车上，小伙伴们争着当车夫。从此，在村子里，每天都能见到一群快
乐的孩子，拉着一辆小木车在奔跑，他们的欢声笑语被草原上的微风吹拂和传送，
经久不息……

    夏天，风变得更轻，天空更蓝，草原上的草更高更茂盛。

    孩子们整天捉小鸟，捉蝈蝈，玩疯了。

    蝈蝈躲在草丛中嘶声地叫，一声比一声高，赛过树上的知了。

    草原上的蝈蝈是绿色的。这种北方特有的绿蝈蝈，不但躲在草丛中，花生地、
豆地、玉米地、菜地等到处都可以找到。

    明慧随身带着一个自己编的草笼子，每捉到一个，都装进笼子里。

    因为他捉得多，他走到哪，别的孩子也跟到哪儿。

    明慧喜欢绿蝈蝈，它通体碧绿，不带丝毫杂色，像翡翠雕成，绿脸红牙，绿腿
绿肚，红眼棕须，一双金黄翅，尽显自然之美。绿蝈蝈翅薄，叫声高，声音强劲有
力。

    明慧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没看见蝈蝈张嘴，它却能够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为此，他要把蝈蝈拿来研究一通。

    他发现，雄蝈蝈声音比雌蝈蝈更加响亮。雄蝈蝈的鸣器是用两前翅摩擦发出醇
美响亮的叫声。前翅在背区，前宽后窄而扁，侧区多翅脉网纹，翅背很厚，翅侧较
薄，左翅盖于右翅之上。蝈蝈呜叫发声时，两前翅斜竖起，来回摩擦，从而发出巨
大的音响。两翅愈发达，摩擦就愈强劲有力，叫声愈大。

    有了这个发现，明慧对捉到手的蝈蝈就要挑选一番。他只选翅膀大又厚的。而
且，膀的背部平面要宽而长，要平展，上边的左膀要紧贴于下边的右膀，闭膀时不
能有大的缝隙，要闭严盖紧。音锉与刮器要突出，翅脉要饱满，左上膀的右边膀翅
要足以盖够搭足在下膀。右下膀的鼓腹也是愈大愈好。当蝈蝈息声静止的时候，两
膀要在蝈蝈的背上离开，肚高高翘起来。这样的蝈蝈，简直就是天生的歌唱家，当
笼子里装上十来只以后，就是一个“蝈蝈合唱团”了。

    明慧带着他的“蝈蝈合唱团”在村子里到处溜达，看见叔叔来了，立即拿过去
炫耀。

    明慧的叔叔是个司机，见多识广，常常来看望他们。叔叔说，像明慧的这种蝈
蝈，在齐齐哈尔城里，叫声明亮有力，大人孩子都喜欢。一个小笼子里装一只蝈蝈，
可以卖5 毛钱。

    小朋友们兴奋起来，要明慧带领他们捉蝈蝈，去齐齐哈尔卖。但是，奶奶说话
了，奶奶说蝈蝈晒干后入药，可以消水肿，通经络。奶奶经常关节疼，需要它呢。

    明慧舍不得自己的“蝈蝈合唱团”，就想多给奶奶捉一些普通的蝈蝈做药。他
捉了一整天，吃过晚饭后，还去捉。

    夜色慢慢笼罩着草原，不知不觉，明慧脚下的路变得模糊了。

    他抬起头来看发亮的西天，眼前有很多蚊虫在飞舞。他本能地挥手驱赶，但空
气里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自己整天埋头找蝈蝈，把眼睛累着了。

    大地越来越暗，回头看，竟然没有找到村庄渺茫的灯火。是他走得太远了吗？
天好像黑得太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前方有一片发亮的区域，他以为，
光亮的地方，应该就是回家的路了，奔跑过去，结果，跌入一片泥水坑……

    明慧终于摸索着回到家里。其实，夜并不深，母亲心疼地说：“夜盲，我们家
的孩子都夜盲，晚上不要出去了啊！”

    谁也不知道，夜盲其实只是表征。一种与生俱来、不可逆转的视力病变的暗影，
出现在这个聪慧英俊孩子的生命历程中，势必影响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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