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像山鹰飞向长空,像小河奔向海洋,我们告别亲爱的母校……”1965年大学
毕业时,卞毓麟的同学袁本凡创作了这首《毕业歌》。“服从组织分配,到祖国最
需要的地方去”,那个年代的青年学子都这么说,也都这么做了,而且绝大多数人
也是这么想的。卞毓麟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这是一个令很多人不胜羡
慕的新起点。
中国古代的天文学,曾长期在世界上居于较先进的地位,在天文仪器、天文观
测和历法等诸多方面,皆有举世瞩目的重要贡献。但到明朝后期,中国在许多方面
就日见落后了。清末,侵华列强开始在中国设立近代天文机构。法国传教士率先于
1872年在上海设立徐家汇天文台,1900年他们又在佘山另建一台。
五四运动以后,随着民主与科学思潮的前进,中国天文学会在北京正式成立。
2002年该会庆祝成立80周年,卞毓麟曾拟贺联:
情钟九天,堪称心高;
同庆八秩,犹言年少。
1934年,紫金山天文台在南京建成,国人习称“紫台”。新中国成立后,中国
科学院接管原有诸天文机构。徐家汇和佘山两台后来合为独立的上海天文台。2002
年,该台广征“台训”,最终采用的8 个字“精勤司天,诚信修文”,乃系卞毓麟
同刘炎共拟。精指“精心”,勤是“勤勉”,康熙帝曾为钦天监题匾曰“观察惟勤”。
司为“掌管”,中国唐代有“司天台”,宋、元有“司天监”,均为执掌天文、历
法的官署。诚信是科学研究的首德,修文则指著书立说。上下句末字暗合“天文”。
中国科学院北京天文台是1958年开始筹建的,简称“北台”。1965年夏,卞毓
麟前往该台所在地“北京西郊中关村”报到。那时,此地环境幽静,交通还不太方
便。如今,“中关村”名扬四海,而原本在那里的许多科研单位却又乔迁新址。北
京天文台今称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新址在朝阳区大屯路,邻近著名的奥运场馆
“鸟巢”和“水立方”。
卞毓麟能到北京天文台工作,应当说是再好不过了。然而,有一件事却困扰了
卞家多少年。卞献之赡养老母,照料病妻,供儿子上学,多年来辛苦难言,如今身
体日衰,工作生活每每顾此失彼,捉襟见肘。他想给南京大学天文系去信,恳请组
织上予以照顾,让卞毓麟毕业后回上海工作,协力克服日见严重的家庭困难。然而,
他的为人之道却对此投了否决票:服从国家需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他也不愿
给儿子带来丝毫的不良影响。
卞毓麟孝敬父母,也很想留在父母身边。但他当时毕竟年轻,对父亲面临的窘
境缺乏切肤之痛。他觉得,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北京是千千万万中国人向往的
地方,到北京天文台工作,专业对口,学以致用,良机焉能错失?于是,他踌躇满
志地辞别双亲和年迈的祖母,来到憧憬已久的祖国心脏——北京。
一切都只是在电影和书本上见过: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天坛,北京动物园,
还有雄伟的北京城墙……卞毓麟甫到北京,立即尽兴地一一参观,神圣的崇敬感不
禁油然而生:啊,伟大的中华文明,伟大的首都!
北京动物园斜对面的北京天文馆,常被人误认为就是北京天文台。其实,天文
台是中国科学院下辖的科研机构,天文馆则是市辖的科普场所。它们宛如一对“堂
兄弟”,专业上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
卞毓麟初到北台,适逢科学出版社推出法国著名天文学家弗拉马利翁《大众天
文学》中译本的第一、第二分册。译者李珩教授出生于1898年,早年留法,1933年
获法国国家博士学位,同年回国。他曾在紫金山天文台任研究员,后为上海天文台
首任台长。李先生精于中文、英文、法文,深谙数学、物理、天文,一生发表著述、
译作达千万字之巨。洋洋百万言的《大众天文学》是世界科普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
一,也是李老耗费心血最多的译作。该书原作者弗拉马利翁有一条座右铭:“科学
知识应该大众化而不应该庸俗化。”卞毓麟认为它值得所有的科普工作者铭记在心。
卞毓麟给李先生寄去自己同黄群合译的阿西莫夫佳作《地外文明》。87岁高龄
的李老语重心长地在复信中写道:
……你的译笔亦明白晓畅,能达作者的原意。此种译作必能得多数读者的欣赏,
至为可贺,我希望你多多介绍Asimov和Sagan 的科普著作以飨读者,更望你百尺竿
头更进一步,丰富你的科学知识,发展你的文学修养,效法两位作家,以成为我国
的科普创作名家。任重道远,引为己任,我于足下寄予无限之期望,尚祈勉之勿忽!
4 年以后,李先生在上海逝世。他的教诲依然铭刻在卞毓麟心头。
中文版《大众天文学》的校者李元出生于1925年,致力科普事业迄今已达65年
之久。他32岁时成为北京天文馆最主要的创建者之一。1998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
将第6741号小行星正式命名为“李元星”,以表彰他对天文普及事业的杰出贡献。
卞毓麟从青年时代开始,就被李元先生的科普热情深深感染。几十年来,两人
谈起那些世界顶级科普大家,往往眉飞色舞。弗拉马利翁、阿西莫夫、卡尔?萨根、
帕特里克?穆尔等人的作品都是他们的至爱。李元非常赏识卞毓麟对科普的认识和
才能,他说,卞毓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优秀的科普作家之一。今年年初,他将自
己珍藏的一套30余册英文原版《阿西莫夫少年宇宙丛书》悉数赠与卞毓麟,并题词
曰:“纪念阿西莫夫90周年诞辰,送给卞毓麟教授。您是艾萨克?阿西莫夫作品最
忠实的中国读者、译者、朋友、研究者。”
当年,卞毓麟到北京天文台才一个月光景,即随中国科学院的“四清”工作团
到山西省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1966年返京时,“文革”已经开始,科
研业务中止,科普就更无从谈起了。寒来暑往,直到1972年,中美关系开始缓和,
各地广播电台陆续举办“业余外语广播讲座”。卞毓麟才和无数听众一样,得以抓
住这一机会,为日后阅读和翻译英语书籍铺下了一块块基石。
在上海,一生辛劳的卞献之退休了。他患有心血管疾病,卞毓麟能不能回沪帮
助照料家庭,一次又一次提上议事日程。1974年,终于有了一个机会:上海市拟建
一座天文馆,并在上海自然博物馆内设立了筹备组。那年秋天,筹备组同北京天文
台协商,将卞毓麟借调到上海。
建造一座大型天文馆,对卞毓麟的心灵是一种震撼。他立即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调研建馆方案,编写展览提纲,举办天文讲座……还参加了本文开头谈到的那次
1976年日环食观测。
“爸爸老了。”卞毓麟细细端详着自己的父亲,心中暗道。母亲依然卧病在床,
比以前更消瘦了。祖母88岁,老年痴呆症状日益严重,渐渐地,她连自己钟爱的独
孙都不认识了。第二年,这位慈祥的老人寿终正寝。
但是,卞毓麟取得上海户口的希望渺茫,他始终只是“借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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