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写作的上游是阅读。”卞毓麟很注重研究那些科普大师的作品。
20世纪70年代中期,卞毓麟读到了美国作家阿西莫夫著《碳的世界》一书的中
译本,译者郁新是科技界前辈甘子玉和林自新合用的笔名。这本不足10万字的小书
以非常浅显的语言颇有深度地讲述有机化学的故事,秩序井然地介绍了五花八门的
有机化合物——汽油、酒、醋、维生素、糖类、香料、肥皂、油漆、塑料……以及
它们与人类的关系。“科普书能这样写,实在令人耳目一新。”卞毓麟深感惊奇,
也庆幸自己开阔了眼界。《碳的世界》使中国读者感受到自身的文化闭塞,也使许
多中国人知道了阿西莫夫这个名字。
艾萨克?阿西莫夫是有史以来著述最丰、写作领域最广的作家之一。“到2010
年5 月为止,阿西莫夫的书已有百余种出版了中译本。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外国作家
中,这也许是独一家。”卞毓麟加重语气,继续说道,“我们不是在说上百篇文章,
而是上百种书;而且亦非一书多译,而是上百本不同的书!”
阿西莫夫1920年1 月2 日出生于苏联,3 岁时随父母移居美国纽约,1928年入
美国籍。他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主修化学,二战期间曾在军队服役,战后获博士
学位,后在波士顿大学医学院执教,1958年成为职业作家。1992年4 月6 日,阿西
莫夫与世长辞。他的最后一卷自传于1994年出版,书末列有其470 部书的详细目录。
《阿西莫夫科学指南》是一部巨著,从1976年到1978年,科学出版社以“自然
科学基础知识”为总题,以4 个分册推出其中译本。经历了10年的知识荒芜之后,
如此好书必然会引起巨大的反响。卞毓麟至今还常对人说:“如果你有耐心,有热
情,那就请看看这本书。它虽然有上百万字,但语言平易近人,说理浅显易懂,可
以使你对整个自然科学的概貌有比较完整的了解。”
阿西莫夫的博学及其非凡的写作能力,促使卞毓麟千方百计进一步了解他。然
后,卞毓麟又给科学出版社的编辑鲍建成先生去信,提请注意还有许多阿西莫夫著
作值得引进。鲍先生那里刚好有一本英文版的阿西莫夫著《洞察宇宙的眼睛——望
远镜的历史》,便函询卞毓麟是否愿意执译,若有此意,则请先交三四千字的试译
稿。
恰好,卞毓麟有一位学外语出身的朋友黄群也想译书,两人遂反复切磋,数易
其稿,交出一份试译稿。当时科学出版社对翻译的要求很严,若在几千字的试译稿
中“逮到”一个错,相关编辑就会向试译人“示警”;若发现两个以上的错,试译
者可能就会失去正式译书的机会。结果,以“挑剔”闻名的鲍建成、吴伯泽、王鸣
阳等人一致认定,这份试译稿是近年所见的上乘之作。他们后来都成了卞毓麟的文
字知交,“认真”则是这群人最主要的共同特点。
在《洞察宇宙的眼睛——望远镜的历史》“译者前言”中,卞毓麟写道:“阅
读和翻译阿西莫夫的作品,可以说都是一种享受。然而,译事无止境,我们常因译
作难与作者固有的风格形神兼似而为苦。”在日后的翻译实践中,他的此种感受有
增无减。
随着阅读和翻译的不断推进,卞毓麟想到了与阿西莫夫本人直接取得联系。1983
年5 月7 日,他发出了致阿西莫夫的第一封信:
我读了您的许多书,并且非常非常喜欢它们。我(和我的朋友们)已将您的某
些书译为中文。3 天前,我将其中的3 本(以及我自己写的一本小册子)航寄给您。
它们是《走向宇宙的尽头》、《洞察宇宙的眼睛——望远镜的历史》和《太空中有
智慧生物吗?》;我自己的小册子则是《星星离我们多远》……
很快,他就收到一封简短而亲切的回信:
非常感谢惠赠拙著中译本的美意,也非常感谢见赐您本人的书。我真希望我能
阅读中文,那样我就能获得用你们古老的语言讲我的话的感受了。我伤感的另一件
事是,由于我不外出旅行,所以我永远不会看见您的国家;但是,获悉我的书到了
中国,那至少是很愉快的。
卞毓麟真是惊喜非凡。他原本以为,想要惜时如金者阿西莫夫回复,简直就像
是神话。孰料阿西莫夫死后,他的弟弟到专门收藏其档案的波士顿大学图书馆去一
查,发现这位作家的往来函件竟有10万件之多!
卞毓麟越来越希望有朝一日能与阿西莫夫直接晤面。只要有一线可能,他就不
会放过。1988年8 月初,卞毓麟前往美国巴尔的摩市参加国际天文学联合会第20次
大会。会后他到纽约观光,在昔日的学生范晓明处下榻。安顿甫毕,卞毓麟随即尝
试与阿西莫夫通话。他在电话中说自己是中国人,名叫卞毓麟,并问阿西莫夫:
“您还记得吗?”对方的回答是:“哦,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相当耳熟,请问您现
在何处?”
卞毓麟说自己就在纽约,“很想见您一面,不知您有无时间?”
“您可否在星期六上午再来个电话,看看我们能否安排一个时间,”阿西莫夫
接着又说,“对不起,我想再确认一下,您是不是翻译了我的好些书的那位中国人?”
如此这般,一切顺利。8 月13日下午,卞毓麟同范晓明一起,如约登府拜访仰
慕已久的阿西莫夫。阿西莫夫很随和,请客人在沙发上就座,女主人则以一碟美式
甜点相待。卞毓麟环视客厅,陈设相当简朴。
卞毓麟同阿西莫夫夫妇谈生活、谈写作、谈出版、谈翻译,轻松的氛围就像老
朋友在聊家常。言谈很能体现阿西莫夫的幽默禀性。例如,在回答“您现在每天工
作多长时间”时,阿西莫夫说:“这要看情况而定。比如前天就挺好,我从早上干
到中午,又从下午干到晚上,一共9 个多小时,完成了不少工作。昨天也很好,工
作了一天,8 个小时。因为是周末,所以晚上陪妻子看看电视。今天上午有人来访,
现在又约你们前来。中午时间不多,只好读点书,没干多少事情。”说着,他又诙
谐地添上一句:“所以你看得出来,我挺伤心的呢。”
2002年,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推出由黄群执译的《人生舞台——阿西莫夫自传
》,责任编辑正是此时已加盟该社的卞毓麟。书末有一个7000余字的附录,即卞毓
麟撰写的《在阿西莫夫家做客》。去年,该社又推出中文版《宇宙秘密:阿西莫夫
谈科学》。卞毓麟为它写了赞语:“阿西莫夫的缜密思维和简朴文风,可以令一团
乱麻变得条清缕析、井然有序。本书将使你对此深信不疑。”
今年元旦,卞毓麟应《文汇报》之邀,撰文纪念阿西莫夫90诞辰。他在文末写
道:“阿西莫夫用他那真诚的心和神奇的笔写了一辈子,使五湖四海的读者深深获
益。愿中华大地上也能涌现出一批像阿西莫夫那样优秀的科学作家——他们也有一
颗同样真诚的心,还有一支也许更为神奇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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