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个盛夏的季节,蝉在树林里火热地鸣唱,万物都在疯狂地生长。当然,疯
狂也包括村子的孩子们。村边的小河,清澈地流淌着,一群群小鱼小虾在河水里欢,
陕地游动着。男孩子们聚在这里,光着屁股,疯狂地戏水,痴迷地捉着小鱼小虾。
可是,河边却有一个孤独的身影,他没有融人孩子群中,也没有被孩子们疯狂
的游戏所打动,他也在痴迷地做一件事儿,割草。那个孩子蹲在湿漉漉的河边,挥
着小镰刀,挑拣着小草较浓密的地方,娴熟而又飞快地割着。他不是不想和孩子们
一块疯玩,他没办法让自己的童年快乐起来。这一年,他的父亲去世了,他们家穷
得家徒四壁,他必须像个小大人一样,考虑家里的生计了。
草一堆堆地铺在河滩,他直起腰,擦去额头上的汗,看着那些草,估量着草的
分量。在他的眼里,草已经不是草了,而是工分,是口粮。没有那么多工分,就意
味挨饿。这个懂事的孩子,已经忘了自已是个孩子,整日埋头为家里的生计奔波。
那是一九七0 年,这个懂事的孩子那年他才七岁,便开始帮助妈妈考虑生计。
他就是刘长令,七岁的刘长令扛起了家里的大梁。
日影渐渐西斜,河滩上的草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多,牛吃羊啃过后,又有大人
割、小孩割,草稀不说,草也很矮,仅有三四寸高,想多割也是不可能的。小长令
有自己的窍门,那个窍门就是执著。三十年后,他在谈及自己的成功经验时,感慨
万分,童年时养成的执著精神,让他受益终生。站在河边,向远望去,总是远处的
小草比脚下的茂盛。七岁的小长令很早就懂得了“草色遥看近却无”,他决不贪慕
远处的青绿,蹲在一片看起来并不很厚的草旁,耐心细致一寸一寸地割下去。晚上
的时候,总能有五六十斤的收获,相当于一个在生产队出工的成年劳动力。而别的
孩子呢,只能割出十来斤。夕阳的影子在河水里拉长了,天上的辉煌和河里的辉煌
融在了一起。小长令站直了腰身,他看到,光着屁股的孩子们,带着游戏的疲惫,
穿好了衣服,满足地往家里走。河滩旁只有太阳的余晖在陪着他。他把眼光投向了
村子,他知道,收了工的母亲,正穿过村子里的街巷向他走来。母亲心疼他,七岁
的儿子,没有能力将五十斤的草背到生产队,来河滩接她懂事的儿子。
在小长令期盼的眼神中,母亲终于出现了。他很自豪地站在他割出的一大堆草
旁,等待着母亲的夸奖。母亲来了,母亲夸奖了儿子。可是,母亲却没有急着把草
捆上,再背回村子。母亲出了一天的工,累了,坐下来,卷了一袋烟,慢慢地抽下
去,等到歇过脚,才背着草,赶回村子。到生产队交过草,亲眼看到记下了那珍贵
的十分,母子二人才放心地往家走。
家,是个破旧的房子,破旧的房子上,有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姐姐在家里,正
在煮饭。姐姐就要出嫁了,为家出力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了,所以姐姐在家里的活
儿越干越多,她依恋这个家,可她又不得不离开这个家。
姐姐并不是小长令的亲姐姐,长令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姐姐是大伯的女儿,比
长令年长十五岁。那些年,刘家的男人不知怎么了,四十多岁,说没就没了。大伯
在姐姐出生一个月后,就撒手离开了人寰。半年后大伯母改嫁了,说什么也不肯带
走女儿,是母亲把姐姐抱回了家,一口一口地喂大了,一点一点地领大了。
那天晚上,小长令失眠了,家里有许多事他弄不明白,他要让母亲,让姐姐解
开他家里所有的谜团。油灯闪烁着,映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母亲已经四十三岁了,
四十三岁的母亲,满脸刻着生活的沧桑。母亲喷出一口烟,青烟缭绕在破旧的屋子
里,往事如烟一般随着母亲的嘴角,缓缓地流淌出来。
可以说,母亲受的苦是女人中最苦的。母亲十六岁时,已经承担起了大男人才
能承担起的体力劳动。母亲曾经有个弟弟,弟弟活到十二岁,突然间发病死掉了。
外公外婆承受不起丧子之痛,身体全垮了,全家几十亩地的耕作全都落在母亲一个
人的肩上。白天,母亲风里来雨里去滚在田地里,晚上,还要爬起来,为家里的大
牲口喂草料。马无夜草不肥,牲口是母亲唯一的助手,没有牲口,会活活累死母亲
的,母亲是外公家的支柱,牲口又是母亲的支柱。由于夜里喂牲口,母亲学会了抽
烟。母亲对哑巴牲口,像对孩子一样呵护。
庄稼活中,收麦子大概是最累的,头顶着的是火辣辣的太阳,脚踩着泥泞的土
地,放晴的天,是那么的短暂,你必须在这短暂的几天完成收割、晾晒、脱粒、入
仓。否则,雨淋了麦子,收成全废了。母亲干起这些活儿,手脚麻利,许多男人都
不行,尤其是捆麦子,母亲捆的是活结,即十分牢固,又容易打开。母亲捆过的麦
子,没有一捆在半路上散落的。男人们啧啧不已,称母亲心灵手巧,一个人男人女
人都做了,能讨上这样的老婆,真是福分。
当然,这个福分属于了父亲。
母亲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嫁给了父亲。
让刘长令至今弄不明白的是,父母结合了十五年,才生出他这个唯一的孩子。
父母结婚时,刘家还算得上殷实,刘家的房子还算得上粗梁抱柱。想吃白馍到
家河嘛,村里有好多户大地主,临村的人都到家河当长工或打短工。刘家虽说是中
等人家,与其他村子的人家相比,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母亲太惦记自己的娘家,娘
家只剩下体弱多病的外公和外婆,需要有人照顾。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她宁可忍受
婆家的责骂,必须回去照顾他们。
这样—照顾,就是十几年,母亲很少回到自己的家。
当然,母亲还要照顾姐姐。母亲带走了姐姐,她心疼这个死去了父亲、又被母
亲抛弃了的、可怜的孩子。
那天夜里,小长令问起了父亲。小长令对父亲的印象,只剩下声音了。父亲成
天咳嗽,没看到人,离老远,就知道父亲来了。父亲憋闷的咳嗽声,让人听到了,
心里发酸。现在,永远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了,父亲把他的咳嗽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父亲留给这个家的是,一堆外债,父亲的病,把这个原本算得上殷实的家,折腾个
穷掉了底儿。
父亲病歪歪的身体,让小长令几乎没怎么享受过父爱。
油灯下,小长令歪着脑袋问母亲,为啥嫁给我爸爸?
母亲沉吟了好久,不去正面回答。
几十年过去了,母亲已经八十岁了,刘长令每每问起自己的父亲,母亲仍不去
回答。
父亲,或许永远成了刘长令心中的谜。
许多年后,刘长令取得了相当高的科学成就,他对自己年少时经历的苦难,却
充满着苦涩之后的香甜回味。这些变故,这些痛苦,这些磨砺,培养出了刘长令坚
忍不拔性格,让他比别人更坚韧,更刚强,更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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