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学习上一直自负和拔尖的刘长令,在中学阶段,才知道在知识的海洋里劈波斩
浪是那样的艰辛,知识不再是做几道题,背几篇文章那样简单了。
他遇到第一个挠头的知识就是英语。
初中二年,刘长令几乎是哑巴英语,或者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的那种英语。
刘长令记忆力好,背会了大量的单词,可他的语法太差,虽然单词都认识,可组合
在一起,却弄不准是什么意思。这种状态他一直持续到高中阶段,发音不准,影响
了他的听力,一旦测试听力,或者是英文听写,他准会发怵。可以说,单单英语—
科,他比数理化三科付出的心血还要多,虽然及格不成问题,可是总也考不出数理
化那样的高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研究生毕业,才有所好转,因为那时他开始和外国人打
交道了。英语是科技界通用语言,科研人员出国,不可能带翻译。
刘长令不愿意因为自己给国家丢脸,更不愿意让那一堆堆与他科研息息相关的
国外先进资料与自己失之交臂,一条科技信息,或许让他思考好久才能想明白,在
科学日新月异的时代,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迟到几个小时的发明,几年的努力就
付诸东流了,你就不是这项专利的主人了。
从和外国人打交道的那一刻起,压力就成了动力。不就是语言吗,汉语能说得
好,凭什么说不好英语。刘长令拿出了拼劲儿,干脆出去脱产学习十个月,一顿恶
补,补出了一口流利英语。几年后,他到美国罗门哈斯公司进行新农药方面的创制
研究时,就可以顺利地用英语同美国专家进行交流了。
刘长令第二个挠头的就是作文。
别看他数理化顶呱呱,无论乡里的竞赛还是全县的竞赛,他总能给学校增辉。
可是,作文这一关,却总让他难以逾越。虽然语文的基础知识部分,他丢不了多少
分,可是占四十分的作文部分,他经常只得几分。
老师都难以理解,这么聪明的学生,哪一科都不错,怎么偏偏不会写作文。
那一年考高中,也就是因为英语和作文,刘长令以二分之差没有进入重点高中。
那一年是1978年,全县重点高中不过录取二百几十名初中毕业生。重点高中的
学生中,还有一半的学生考不上大学。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刘长令,并不觉得大学的
门槛高高地立在他的面前,满不在乎地去了普通高中去念书。
那时,人们普遍认为,上普通高中就意味着与大学无缘了,念与不念没有什么
意义了。母亲÷直是他强大的支柱,尽管母亲特别需要家里有个强壮的劳力,尽管
一穷二白的家急需他回去支撑,可是母亲依然独自地撑着这片天。
可以说,上了高中,刘长令对化学的爱已经到了痴迷程度。就连化学老师,也
不教他了,而是与他共同研究,甚至有的难题,还要和他这个学生一块研究如何去
解。
高中的两年,刘长令的成绩始终保持着全班第一,所有的任课老师都盼望着他
能打破普通高中的学生考不上大学的定论。直到高考前,老师们还说,全班哪怕只
有一个考上大学的也是他刘长令。
那是1980年的夏天,刘长令带着所有任课老师的希冀,走进了高考的考场。那
次高考,刘长令也像平常一样,发挥得很好。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他的心像
秋天一样凉爽。对照着标准答案,他心里充满自信,与重点高中的那些学生比,他
的成绩也是高高在上,进入重点大学没有问题。
然而,问题还是出现了。高考成绩下来了,刘长令居然以几名之差,落榜了。
他最担心的是自己的英语和作文成绩,可是,这次考试,这两科他都是超常发挥,
没出现问题。出问题的反而是他的最强项,化学,成绩仅仅是19分,全校最低分数。
刘长令当时就懵了,这怎么可能呢?尽管化学题很深,却难不住他呀,他计算
过自己的化学成绩,最少也能达到79分。他意识到,成绩抄错了。学校的老师们也
惊讶了,他们也不相信,一个化学天才,高考成绩怎么会是19分,纷纷帮他找成绩。
然而,那时有个强制性规定,不允许查阅试卷。再者说,也没有人相信,普通
高中的学生能考出这样的成绩。刘长令一下子被抛到了命运的谷底。
沮丧地回到家,刘长令真的觉得无颜见自己的母亲。这两年,母亲明显地苍老
了,母亲把每一滴汗,都化成了赚钱的力量,把所有的收入都供给儿子上学了。望
着含辛茹苦供养自己的母亲,刘长令觉得自己每花一分钱,都是吸食母亲的骨髓。
刘长令一咬牙,索性回到母亲身边。不再读书了。
母亲抚着儿子的肩膀,毅然把儿子送回学校,插班复读。姐姐也来到学校安慰
他,送给他五块钱,姐姐有四个孩子,这五块钱也是她从牙缝里勒了半年才勒出来
的。
然而,这又是个多灾多难的一年。刘长令长时间陷入到高考记错分的痛苦中,
不能自拔,直到第二年的高考,他还在糊里糊涂,结果,这一次是真的落榜了。
迎接他回家的母亲,已经是白发苍苍了,他唤了一声妈,心里痛苦极了,泪水
哗哗地往下掉,他真对不起母亲,又让母亲白白地劳作了一年。
母亲搀扶起了儿子,母亲说,过去的就过去吧,妈说咱们从头再来。母亲又一
次把儿子送上了复读的路。这一次姐姐又从兜里掏出渍满汗水的五块钱,资助他念
书。
这一次,刘长令卸下了所有的包袱,他再也不怨别人了,他把目光盯向了未来,
他去了县里的第六高中,他不相信,考大学会比范进中举还难。
学校的林荫道上,与长令有三年师生关系的物理老师林玉印,夹着教案,静静
地等着刘长令。他仔细地研究过了刘长令摸底考试的成绩,用怜爱的眼光看着刘长
令,他渴望着自己的学生能考上好的大学,能给自己的学校争得荣誉,他语重心长
地说,你的成绩不错,只是语文不高,作文写得差。
刘长令睁圆了那双不大的眼睛,他多么迫切地想让老师指点迷津啊,别的科他
都掌握了学习方法,唯有作文,他始终束手无策。
林老师抚着他的肩说,我给你找个老师,开个小灶,专攻你的作文。
刘长令的眼圈红了,因关爱长令的林老师为他找来了语文老师金喜曾。
金老师专门给刘长令开小灶,讲作文。见到金老师,刘长令愣住了。与金老师
未曾谋面时,刘长令已经听到金老师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是那样的熟悉,这是个久
违了的记忆,久违了的温存。金老师佝偻着身子,咳嗽不止地出现在刘长令面前时,
刘长令好像回到了7 岁,回到了父亲的身旁。
刘长令的眼睛潮湿了,他感觉到,他的亲人来了,他遗失了十年的父爱就要回
来了。
金老师对刘长令的感觉也是一见如故,仅一刻间,两个人就亲如父子。
金老师并没有急着教刘长令写作文,而是让他每天读报纸上的社论,谈社论的
结构、内容及内涵,谈读报的感受和收获。教他重温政治课中的内容,用敏锐的政
治观点,分析他作文中存在的致命问题。
几番教诲,如醍醐灌顶,刘长令终于掌握了作文的写作方法。第一次月考,他
的语文成绩便考出了78分,这是他三年中最高的成绩。不久,他参加了全县语文竞
赛,拿了全县第五名。那一次竞赛,作文的题目是《女排获胜之后》,刘长令没有
听过女排获胜的广播,更没有看过比赛的电视节目,只是从同学的议论中知道个一
星半点。尽管如此,他的作文依然写得很成功。
直至今日,刘长令依然感激着金老师,他现在从事的农药新品种的科学研究,
涉及到大量的科学论文的写作,如果没有当初金老师指点迷津,他或许至今还在困
惑如何把论文写得更加精辟。
1982年7 月,又到了高考的日子,刘长令考出了老师们期待的高分,其中语文
也考出了高分。两年后,让刘长令受益终生的恩师金老师,因严重的肺气肿,溘然
长逝。他得知了金老师辞世,哭得个泪雨滂沱。7 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刘长令
没有多少感觉,只觉得身边缺了个人。可是,十几年后的刘长令,心灵已经长满了
情感,生活的挫折与磨砺,让他更加珍惜别人施与的爱。在他的生命中,林老师、
金老师和父亲一样重要。
尽管刘长令的高考成绩不低,可是,饱尝命运捉弄的他,还是心有余悸,恐怕
自己走不了。填写报考志愿的时候,他选择了河南大学,他的分数完全可以走上名
牌大学,可他不敢填,他必须保证自己能百分之百地考上。
河南大学当然高兴,录取这位高分学子为化学系新生。
就要走了,走向神圣的大学学堂。母亲那个高兴呀,这些年的苦熬,终于熬出
了头,儿子给她长脸,全村唯一的大学生是她的儿子。可是,一穷二白的家,拿什
么供儿子上学呀?村里的人都在担忧,可是,母亲却是满脸的乐观,她卖掉了家里
所有值钱的东西,又求亲靠友东挪西借了108 元,全塞进儿子的手里。
这就是母亲,坚强的母亲。
背上行囊,刘长令离开家走了。母亲站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忍受着燥热的风,
久久不肯离去,不断地向他挥手。离母亲越来越远了,可母亲的那一缕缕白发,还
在风中飘舞着。
一路上,刘长令心里好酸,母亲倾其所有供他上学,未来的日子将更艰辛了。
那一次,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摸到10块钱以上的大钱。那一次,他买了张6
块5 毛钱的车票,去了开封。
这一学,就是七年,刘长令沉浸在化学的王国里,他是孤独的,同时他又是幸
福的,他在分子、原子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徜徉着。七年里,他生活简单得不能再
简单了,大多的时间里,每天只啃5 分钱的咸菜,可他的头脑却复杂得不能再复杂
了,满脑子是神奇的分子、原子,一旦有所发现,他会高兴得忘乎所以。
入学伊始,刘长令野心勃勃,考研、当中国著名化学家。可没多久,冷水就一
瓢接一瓢地往他的头上浇,化学系刚刚毕业的那批学兄,考研几乎全军覆没。而考
研对英语的要求几近苛刻,他的英语基础又不很牢固,考研几乎是没影儿的事儿。
他便把野心丢在了脑后头,对自己的理想也降低了,毕业后,当个好的化学老师就
行了。
理想降低,可是刘长令对化学的爱却无法降低,尤其是对有机化学。教授有机
化学的老师是葛洪教授,这个教授特别有意思,他不像别的老师那样,考试时看得
特别严,坚决不让学生打小抄。他不愿意学生死读书,喜欢开卷考试,愿意出一些
知识面特别宽泛的题,他出的题,不会的话,把书翻烂了都没有用。教授说,知识
是活的,重要的是会用,不会翻书就是不会学习,干什么把闭卷考试看得那样的神
圣。
这一时刻,是刘长令最高兴的时刻,他喜欢挑战,喜欢识破教授故意设下的圈
套。刘长令利用课内外时间通读了十多本有机化学方面的教材,对其中的两本书《
基础有机化学》和《重要有机化学反应》至少学习了五遍,对这两本书中的知识只
要你指出来,他可以告诉你该知识在书中的位置。教授也喜欢他,说,这个家伙,
脑袋专门为化学生的。一次,全系搞了个竞赛,题出得刁钻古怪,刘长令居然考出
了91的高分,考第二的才76分,最后一名只有19分。
鉴于刘长令有机化学突出的成绩,他成为教授们的得意弟子了,教授有机化学
和有机合成的老师甚至面对全班的同学说,刘长令可以不上课,只要参加考试就行。
读到大三,刘长令重新燃起了考研的热情,这一回他不是缥缈的追求,而是脚
踏实地的自我认识。尽管整个系能够考上研究生的最多不过是一两名,他心里自信
地想,我还没努力呢,为什么不是我呀?英语差,那就补呗,那就背字典。字典是
台湾版的,单词有四五千,他倒背如流。一天10个小时的学习时间,他有8 个小时
用在英语上。每次模拟考试,他总能有所收获,由不及格到及格,再到七十多分。
考研究生的时候,刘长令选的是有机化学和有机合成这两门,这两门是他的强
项,成绩当然错不了,出问题的还是英语,只有51分。即使如此,研究生的大门仍
能向他敞开,可是,他又像当初选河南大学那样,不敢对自己抱有太高的奢望,北
京大学等名牌大学,他都没敢报,他怕报砸了,人家不肯录取他,而是报了他有百
分之百把握的沈阳化工研究院。
从此,刘长令和沈阳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此,他在分子、原子的世界里醒着,梦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