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长令的导师之—叫张少铭,沈阳化工研究院总工程师,这是个极为慈祥的老
头。
那年是1986年,张总已经70多岁了。刘长令等来沈阳复试,尽管他有机化学和
有机合成成绩优秀,但英语成绩太差,张总看着刘长令的成绩,先点头,后摇头;
他初步决定选他人为自己的研究生。尽管如此,他还是出了一套有机化学复试题,
复试题的知识面和深度都远远超过了研究生考试题;刘长令的答卷再次证实了他丰
富的有机化学知识,张总对刘长令的成绩非常满意。复试英语的老师是刚从国外回
来的副总工程师,并没有出什么考试题,先用英语与大家进行了简单的对话,而后
随手拿来一份刚从国外发过来的传真让大家翻译,这份传真内容涉及农药新产品的
有关问题。别看刘长令的英语成绩不如别人,可专业知识上面的问题,他却比别人
反应得都灵敏。
经过复试,张总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刘长令。
研究院里的人说,这小于,其貌不扬的,真有福气,让张总选上了。
张总领来了刘长令,却对刘长令说,你不要跟我学化学,跟我学做人。
刘长令有些不解,来研究院就是学化学的,不跟导师学,还念什么研究生?
张总真的不教他化学,不时地出几个新颖的课题,放开手去,让他自己去研究,
培养着他独立自主研究问题的能力。慢慢地刘长令悟出了,导师是在训练他的独立
性和创造性。
后来,刘长令和张总情同父子了,才知道老人家富有传奇的一生。
老人家青年时在日本读书,七七事变,老人家举家从日本搬迁回国,回到老家
青岛,变卖了家里好几个厂子,捐给国家作抗日军费。老人家说,人这一辈子,什
么时候也不能忘了爱国和敬业。
现在,刘长令自己也带上研究生了,他继承了导师的做法,教做学问前,先教
做人,培养学生的独立性。“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导师的作用是让学生知道
做什么,如何去做,为什么这样做。如果什么都管,只能培养学生的依赖性和惰性,
就会丧失掉学生的开拓性和创造性;化工研究院的同事们这样评价着,刘长令和他
的导师一样,又倔又犟,可是培养出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有点子,有方法,有创
造性。
刘长令还有一个导师,叫李宗成,也就是沈阳化工研究院原副院长。李院长的
才干都是在“文革”中增长的,别人都在斗斗斗,他却躲起来,如饥似渴地看书。
他经常告诫刘长令,干任何工作,表面上看是为公家干的,事实上也是为你自己干
的,努力工作没啥坏处。后来的刘长令之所以忘我地投入到科研之中,也离不开李
院长的教诲。李院长忘我工作的表率作用和他的那句话,使刘长令受益终身。
两位导师的人格深深地感染着刘长令,也使刘长令深深地爱上了培养他的沈阳
化工研究院,硕士研究生一毕业,他就不愿意离开这里了,一头扑进了新药研究室。
从那时起,刘长令便开始把整个身心都扎进了新农药品种的创制上了。
其实,这是个风险性极高的科研项目。在国外,一个农药新品种的开发从研制
初期,到最终的商品化,通常需要八到十年,需要合成2 万到8 万个化合物,耗资
甚至达到天文数字。残酷的是,全世界的许多化学家都在为同一个课题而努力,一
旦研究成果出来晚了,让别人占了先,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更为残酷的是,经过
多年的开发,一旦发现你的研究成果不利于人类或环境的,就要立刻停止开发,前
功尽弃。
刘长令去啃这个科研项目的时候,业内人士都摇起了头,认为这简直是痴人说
梦,莫说是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就是一两千万人民币,那也是可望不可即的数字,
何况还有那么漫长的科研时间。然而,化工研究院的领导极有眼光,没有放弃这个
项目。刘长令不负众望,只用了五年的时间,花了不足一千万人民币,运用切合中
国实际的办法,创造了人间奇迹,发明了中国第一个具有世界知识产权的新农药品
种:杀菌剂氟吗啉。
后来,刘长令谈起自己的成功经验时,颇有感慨地说,成功的人大部分不是最
聪明的人,聪明的人大多聪明反被聪明误;由于“聪明”,可以预测事情的成败;
由于看到了事情不能成功,所以就不去做了。只有不很聪明的人,看不到能不能成
功,所以努力去做。任何事情,不做或不能持之以恒地去做,是不能成功的。
著名的农药“六六六”、“DDT ”的发明者,获过诺贝尔化学奖,这些农药品
种有着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杀虫作用,消灭了困扰人类几千年的虫害问题和害虫如蚊
子引起的人类疾病如疟疾等,不仅提高了粮食产量,还降低了贫困人口数量;但同
时,也破坏了自然生态的平衡,《寂静的春天》唤醒人们要重视保护环境。科学也
是一柄双刃剑,既能造福人类,利用不好,又损害着人类自己。
现代的科学,要求一切发明完全有益于人类的未来。
这是个多么艰难的选择啊。
刘长令的眼睛透过实验室的瓶瓶罐罐,似乎看到了田野里的庄稼感染上了病害
如霜霉病,成片成片地干枯,农民的泪水泡肿了眼睛,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饥饿的童
年和少年。他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母亲在田里劳作时的情景,母亲说,这田你要
不付出劳动,不滴汗水在里边,它永远也长不出好庄稼,没有付出哪儿有收获呢。
眼前的瓶瓶罐罐就是刘长令的庄稼地了,他要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滴尽汗水。
从此,每天早上7 点有时甚至5 点,这间新药研究室里,总会出现一个瘦弱的
身影,晚上11点,这个身影还在忙碌,看门的师傅都不耐烦了,经常进来催他回家,
有时,他很顺从地走了,可是,很多时候,他正研究在兴头上,舍不得离开,高低
要干完了,甚至索性睡在实验室,早上醒来,把屋子收抬好,迎接同事的到来。
开始的时候,许多人对刘长令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人到农药所的书记那里打
小报告,说刘长令做面子活儿,沽名钓誉。书记半信半疑。悄悄地蹲在研究所,不
管黑天白天,细细地观察了两个星期,最终得出结论,这个人已经成了“科学的傻
子”,迷得世界上只剩下了化合物,其余的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的,刘长令完全沉浸在创新农药的研制之中,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痴人,他
的全部生活只有三条线:图书馆→实验室→家(床)。他对科研:工作痴迷得不能
再痴迷了,他的人际交往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他的日常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喜欢吃面,不仅仅因为他是河南人,还因为吃面简单,面条下到锅几分钟就可以
吃饭了,他可以节省大量时间,去看书,去查资料,去思考问题。
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十天八天过去了,很多人觉得不以为然,新来的嘛,
新鲜,总有这样的劲头,可是,一年两年过去了,三年四年过去了,几乎每天都是
这样,人们不得不另眼相看了,真有毅力呀,看样子真的被迷住了,不肯出来了。
有一年元旦的早晨,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刘长令一觉醒来,忽然诞生一个想
法,他便急急地穿上衣服,全然不顾大雪,一步一挪地走在雪地里,最后捱到了实
验室。毫无疑问,元旦是个放假的日子,研究所显得格外空旷,见不到人影,就连
值班的锅炉工,也自我调节地减少了工作量,办公楼的温度仅维持到不让暖气冻上。
实验室里,只有零度。一天的实验做下来,刘长令的手已经冻肿了。可是,这并不
妨碍他的良好心情,因为实验证明了他的猜测。
尽管如此。可新农药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刘长令却不急不恼,一项一项地实验,
尽管别人不知道他的进展,可他自己知道,曙光在前面了。很多人劝他,算了,何
苦呢,咱们是穷国,国外研制一种新农药,得多少人力和财力,就凭你自己,就算
你有天才的脑袋,连实验设施都不全,根本不可能研制成功。
刘长令偏不信邪,他坚信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道理,他说,一把复杂的钥匙丢
了,要再配一把能够打开锁的钥匙很难,也许你一次就成功了,也许要一万次,但
你一定要试。
成功之后的刘长令,这样评价自己那些年的失败,他说,其实,实验的过程就
是不断发现缺陷的过程,不断改进的过程,如果你一下子就当了第一,你就没办法
每天都取得进步,真正的进步是不断地认识自己,发现缺陷。
一次次的合成,一次次的失败,每天熏在有毒的化学药品中,泡在充斥着化合
物的空气中,不有病,那才怪了呢,刘长令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有一次,他感到身
体特别不舒服,去医院进行了一次体检。化验的结果,白血球只有3500. 刘长令不
相信这个结果,他自认为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糟,重新测了三次,结果都是3500.
医生让他住院治疗。时间对于刘长令来说,就是成果,他不肯把时间扔在医院里。
他和医生商量着,能不能不住院。医生严厉地说,不行,你不要命了。
摸着这张诊断书,刘长令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他的心很沉很沉,再坚持一下,
也许这么多年的心血就不会白费了,可他的身体怎么这么不禁折腾,这么不给他做
主。
回到办公室,刘长令本想收拾一番,拿几本书,偷偷地到医院调养一番。可是,
推开新农药创制实验室的门,看到那些可爱的瓶瓶罐罐,还在那里冒着气泡,那些
看不见的分子原子正驮着刘长令的理想驶向彼岸,桌子上还有他昨天新合成的化合
物的资料。刘长令待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变卦了。他知道,这件事儿被领导和同
事们发现了,他就会被定为职业病,就不允许他再进入实验室了。他生怕实验因此
中断了,他把诊断书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抽屉里的最下面。
替他和病魔抗挣的,是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
一年后,刘长令的白血球终于恢复到了正常。
一年后,同事帮助他整理抽屉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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