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不能回避毕华兴性格里的懦弱元素。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从艾好湾土窑
里爬出来的娃,害怕窑洞外所有的人。遇人遇事就是不敢大声说话。
童年光景,他就做两件事,一是念书,一是给自家羊打草。他不怕念书,不过
是坐在窑洞教室里,就着昏暗的菜油灯写功课就是了。他最初得了5 分,并不知道
咋好,可老师高兴大人高兴,他就打算一直把5 分得下去了。可打草就不一样了,
打草得碰见人,有时人家会抢他的草,会吼他,于是逢到打草他就随大娃走,这种
大兵团作战的方式成了艾好湾村的盛景。你想吧,一群灰蓬蓬的土娃在漫山遍野里
跑,逢草打草,逢事起事,能有啥祸患轮上咱华兴?可没料到,还就有事找上来了。
有一次,娃们各自打了大半箩筐草,想鸣金收兵了。这时,一个大娃提议去队
里的苜蓿地再抓上几把。毕华兴知道,苜蓿是喂队里牲口的,他再不懂事也知道行
事的杠杠。可他又是个从不敢争论、表态的主儿,甚至连思想斗争都没有,就随着
大娃们进到地里,胡乱抓了几把苜蓿就后退抽身了,然而看秋的来了。
“喂——嘿!”山里人喜好喊话,看秋的可着喉咙先用慢板喊出第一个长长的
“喂”字,之后急促地将第二个单音节上调,猛丁来个急刹车,再后就是密匝匝的
训斥了:你们是甚人哪?敢偷队里的苜蓿啦!斗私批修吧!于是,所有的箩筐都被
拿下了,所有箩筐里的草都被折出来了。毕华兴并不因为是支书的儿子而被放上一
马,相反正因为有这个名分,名列前茅地上了队里的黑名单。由此判断,他爹应该
是个清官。这个结论随后就得到了证明:大队支书为苜蓿事件毫不犹豫地扣了自家
的工分。
那天,毕华兴的脸烧得像供销社的红布。他悄悄摸进窑洞,没敢去羊圈,说起
来,他最心疼的还是箩筐里的草。艾好湾没水,草不盛,他们跑了多远的山路才割
了草来!
毕华兴童年光景里也有另一面:念书好,这份业绩被老师宣传开来,毕华兴就
常被大人多瞭上几眼,这份荣光已经足够了。可是,善良的老师总想好好奖励优秀
学生。艾好湾小学校拢共四五个教员,除了一位是公派教师以外,别的都是同村庄
户人,是挣工分的民办教师。
一天,有位老师用了独创的方法奖励毕华兴。老师先列队集合,稍息立正地把
队伍规整好以后,就点名道:毕华兴!
三年级小学生毕华兴吓了一跳,因为平日稍息立正之后就是解散了。老师又叫
:毕华兴,出列!毕华兴怯怯地走到队头,转身面向同学。老师说:毕华兴,低头
做甚!小华兴抬起头来。老师又说:同学们,下面我们听毕华兴单独背诵一段毛主
席语录。
那是1977年,艾好湾村闭塞,不知道“文革”已经结束,还在背诵毛主席语录。
天塌了。毕华兴突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小脸再次烧得像供销社的红。布。老
师鼓励他:毕华兴,背!毕华兴张了张嘴,心里一阵恐慌,他用袄袖抹抹汗,却在
顷刻间忘掉了所有的念词——老师刚要不高兴,毕华兴突然用一种最原始最有效最
生动最直白的方法,打破了老师的奖励计划,他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越哭越委屈,
越委屈越哭。那童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环绕在窑洞外的校园里。以至于当他自己
30岁,读完博士后还能无奈地回想起那懦弱的哭声。不用说,就从那场哭声起,他
毕华兴就自断丁当班干部、校干部之类的前途。
中国的六七十年代正是乒乓外交时代,很少有孩子没被裹挟进这股运动潮流。
艾好湾小学校也垒起了个土坯乒乓球台,当然,没有谁家买得起乒乓球拍,于是娃
娃们全自备了薄木板来打球。一放学,一至五年级的学生都蜂拥到乒乓球台旁打球,
反手、扣杀、吊一个,管他什么弧旋不弧旋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毕华兴
呢,很羡慕连战连胜的冠军,可他总是在蜂拥的一刹那被挤出人堆……
打球玩耍的事儿轮不上毕华兴也就罢了,只要人生大事不出局就成。1980年,
毕华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乡办石沟中学,按成绩分班,他理所当然被分进了甲班;
与他同届考学的二哥成绩差些,进入乙班。问题来了,毕家只能提供一条盖窝(被
子),让哥儿俩伙着用。老师对毕华兴说,你去乙班吧,反正你二哥不能进甲班。
毕华兴往甲班望了望,这个年年排名第一的学生,十分渴望进入重点班。可11岁的
娃啥都没敢说,抱着盖窝进了乙班。一年后,二哥不堪饥饿,退了学;12岁的娃更
不敢说话了,他害怕老师,只好留在乙班当第一。后来即使他获得了全校数学竞赛
一等奖、作文竞赛二等奖的时候,照样没有敢提出调班的请求。
升高中那年,甲班考中了20多人,而乙班只中了3 人。可想而知,重点非重点
的差别确实很大。就这样,进入高中再上重点班,成了毕华兴悉心珍藏的梦。
如果说初中分班,毕华兴走了背字;那么高中分班,毕华兴就不能放过机会了。
这是米脂县唯一的高级中学,快慢班的分配,不仅是对学生的选择,也是对教师配
比、教学质量、教学进度的分配。毕华兴将在这里面临国家高考制度的遴选,而米
脂中学的分班将是公平竞争的第一座平台。
当时是这样分班的,六个高一班的学生先念一个学期,以第一学期成绩分配快
慢班。学校规定,每班前五名学生进入快班。毕华兴一算成绩,名列第四名,他心
里喜滋滋的。发榜那天,他信心十足地在快班名单里搜寻自己的名字,一遍,没有
;两遍,没有;三遍,还是没有。眼睛再往下移,他惊呆了,慢班第一人:毕—华
—兴!
数学高才生毕华兴马上明白,是老师统计分数时少计了一科成绩。梦想,又一
次被轰毁。
他觉得应该去找老师,可是,就像七年前被奖励背诵毛主席语录那样,逢到关
键时刻,脑子里就剩了恐慌,他不敢找谁说,眼睛潮潮的,提着书包和脸盆到底进
了慢班。
这时的毕华兴已经隐隐感到这次分配关乎着他的前程,艾好湾村没人进过大学,
可米脂中学有哇,有些人进过清华北大呢。但是快班慢班毕竟不同。毕华兴轻易丧
失了被今日家长极为看重的关键机会。他身后没有城里孩子由两代老人构筑的坚强
后盾,自己不开口,就没有人替他讲话了。
曲是直的变态。世上一切物质都可以由直扭成曲,由曲拉成直。那么,精神呢?
有谁关心一个农家子弟心灵成长的曲直吗?
三年后,就在米脂中学,也就是毕华兴的那届同学中,有人进了清华,那当然
不是毕华兴,状元不可能出在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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