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对毕华兴的评价。
毕华兴同志多年从事水土保持教学和科学研究工作,作为主要研究人员连续参
加和主持了国家“七五”、“八五”、“九五”和“十五”重点科技攻关专题、霍
英东青年教育基金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973 项目、教育部重点项目、中国工
程院咨询项目等的研究工作,取得了多项科学研究成果。2004年获得由中组部、人
事部和中国科协联合授予的中国青年科技奖:“九五”科技攻关两项成果。2000年
被国家科技部、国家财政部、国家计委、国家国内贸易部联合评为“九五”国家科
技攻关优秀科技成果奖;1999年获林业部科技进步二等奖;1995年获国家教委科技
进步三等奖;所申请的“干旱半干旱地区水土保持林生态耗水机理与合理密度的研
究”项目获霍英东教育基金会第八届青年教师基金奖。就水土保持、森林水文、地
理信息系统在水土保持中的应用等领域在国内外核心期刊上发表学术论文30多篇…
…
毕华兴推推眼镜,哪个科学工作者都会有一堆项目、一批成果的。他说话的口
气淡淡的,像是评议旁人的事。
我说,举例子说说你们的野外观测好不?
他的眉眼都生动起来:连农民都说我们的工作辛苦哇——他的开场白好像是说
连相声演员都说我们的工作快活呀。
我们要到考察现场作土地规划,采集具体数字,就一道梁一道梁地勘测,没有
人上去过的地方我们都得上。我们去的那个蔡家川上游,整个是原始森林,树杈都
压到地面了,我们咋走?爬着走啊,一步一挪,边量边记,那个难!
去山西吉县作黄土高原径流泥沙观测才富于戏剧性呢。我们观测啥呢?老天下
雨会往沟里流水吧,我们要测量留了多少水,存了多少泥沙。你说下雨往外跑?对
了,农民下雨往家跑,我们正好相反,抓着手电筒往沟里冲,去晚了,水就流跑了。
观测只能在雨季,就是七八九三个月。
有一天夜里,天沉沉的,眼看大雨要来了,我们住的宿舍离现场有五公里远,
就是说要跑上五公里抢在大雨头里赶到观测点。我们从床上爬起来与老天竞赛,那
一刻真是紧张,生怕大雨把我们拦在路上。跑着跑着,眼看到了,有谁说了句,咦,
黑云没了。没了,撤吧。大家悻悻地往回走。
刚到宿舍,一阵夜风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闷雷在低垂的云层里滚动。大家二话
不说,掉头又往沟里跑,边跑边看天。又是一个五公里。嘿,风止天晴。大家急不
得恼不得,回吧。
回到宿舍,大家软瘫瘫地坐下来,还没喝上水,风声就又来报警了,抓着手电
筒,跑!
这一次他们到底迎来了一场特大暴雨,取得了珍贵的场径流泥沙资料。那天整
整往返了三趟,三十公里,就是六十里地呀,加上观测整个降雨、径流过程,耗时
18个小时!
先头,巡逻的老农民看着好笑,后来可乐不出来了,说你们比庄户人还苦哇。
在水土保持学院那些研究生们眼里,毕老师就更是个色彩丰富、充满魅力的人
了。
冯愿楠,女,22岁,贵州人我是水土保持学院一年级硕士研究生。毕老师是我
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
我对毕老师的突出印象是幽默。他每天和学生搅在一起,随时会抖出一些笑话
让大家放松、高兴,所以我们都特别喜欢毕老师。
我们林大学生常常到野外考察,考察就得坐车,唉,一坐就是几个、十几个钟
头,山路不好走,把人都颠散了。毕老师就高声唱歌,给学生解闷儿。他老爱唱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就是那首特高亢的,把一车人都唱得精神焕发、笑声不断
的,不觉着累了。
有时候在野外,蚊子特别多,奇怪的是蚊子不叮别人,专咬毕老师,可怜毕老
师身上脸上手上老是红包连绵的。您猜毕老师怎么说?他宣布:我改名儿了,名叫
“毕朝闻(招蚊)”!还寻开心呢。
我写毕业论文,得先去野外基地做“蒸发散”实验,采集数据。就是测量植物
蒸发水分的状况,测灌木、草本的叶子。植物水分夜里不挥发,我们要在山坡上选
取不同的叶子测量,要收集早八点到晚六点这个有太阳时段的叶面蒸发状况。我们
做实验,其实毕老师不必都跟着去的,太辛苦了,一天下来,人都累瘫了。可毕老
师即使指导本科论文,也经常亲自带着学生做,所以我们班学生都会争着选毕老师
指导毕业论文。
有一次,我和毕老师趁太阳还没出来就钻进了灌木丛做实验,要干一天,就把
午饭撂在地边。中午,我们钻出灌木丛准备开饭。咦?干粮没了?我们来来回回找
了好几趟,就是找不着我们的塑料袋。猛回头,好家伙,坡旁有群羊,头两只羊嘴
儿红红的,我一下明白了,敢情老羊偷吃了我们的西红柿!再一看,别的羊也起劲
地嚼巴着,地上还有鸡蛋壳、馒头渣呢。我的腿都软了,我不吃饭也罢,人家毕老
师咋办呢?
正巧羊倌过来寻羊,我刚想说句啥子,毕老师对羊倌说话了:“你,的羊,把
我们的,吃的,吃了!”毕老师平常见着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打招呼,可亲切了,但
这会儿一脸严肃。羊倌愣愣的,不知罪过儿有多大,正琢磨呢,毕老师又笑了。
毕老师平静地把我又领回了灌木丛做“蒸发散”实验。不用说,那天我们饿了
一整天。毕老师为了安慰我还说了句:没事,我小时候常挨饿,饿惯啦。
后来,我向同学描述毕老师对羊倌说话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时,大家都乐开了,
我们都把这场戏理解为毕氏幽默。
李笑吟,女,26岁,青岛人我是水土保持学院二年级硕士研究生,就读于毕老
师门下。
我对毕老师的突出印象是严格。
我们到野外观测,常常会碰到各种意外,比如雷雨天。有一次,我们在山西吉
县就赶上了雨天。那天,我们在毕老师带领下挥锹挖掘土壤剖面,就是每 20 厘米
一个土层,每个土层都要用环刀取样。那黄土硬邦邦的,越到深处越难挖,铁锹挖
到一米多时,我们女生就顶不住了,都是独生子女,就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在家也不
干这活呀。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毕老师二话不说,脱下鞋跳进坑里,替我们挖。
雨下着,大天旷野的,没有避雨处,再说毕老师挥着铁锹干,我们也不能走呀。
毕老师好像就不觉着下雨,该咋干还咋干,我们都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精神,那
就是治学的严谨。
每挖到一个土层后,毕老师都招呼我们下坑。他把铁锹横架在坑中间,让我们
踩着锹把,他小心地扶着我们慢慢下到坑里,让我们自己取样。有时我们采集的数
据与目标不一致,毕老师都不允许改动,要我们分析出原因来。
就是说毕老师可以替我们挖坑,却不会代替我们取样,在他心里,哪件事能帮,
哪件事不能帮,界限特分明。
还有爬山。每次雨后大轿车上不了山,毕老师都亲自带我们爬山,那可真是手
脚并用的“爬”,走一趟实验点,来回得十几公里呀,山陡路滑,摔下来还得爬。
毕老师说过,只要人能走路,就能测量。他的严格使我们感受到了一种不能不服从
的约束力。
李俊,男,24岁我是水土保持学院一年级硕士研究生,也就读于毕老师门下。
我对毕老师的突出印象是他的真情。
我本科读山西农大,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开始参与毕老师的项目。
2004年8 月,我随毕老师在吉县蔡家川搞实验,因为有事需要提前单独返校。
那天不巧赶上了大雨,整个世界被雨冲得白茫茫的,分不出天地了。毕老师不
放心,亲自送我上路。通往汽车站的土路有两公里,可那天显得特别长,我俩一步
三跤,身上又是泥又是水。路上几乎没有车辆,长途公交车停开了。毕老师看等车
无望,开始在公路上为我拦车。偶尔路过的汽车疾驰而过,谁也不愿意停下来。毕
老师到底拦下了一辆车。我现在还记得毕老师的神情,他生怕司机一踩油门跑走,
就急急地央告说:“同志,我是北京林大的老师,我的学生要返校,拜托您把他捎
到县城!”
那时候,我感动得直想哭,因为我曾经陪毕老师去医院做过胃镜检查,我知道
毕老师有挺严重的胃病,他本可以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的。可就是这个老师,这位长
我十多岁的像我兄长一样的老师,为我一个即将入学的年轻学生,这么辛苦地在野
外冒雨奔波……
研究生们还说了很多富于感情的话,举了很多鲜活生动的例子。比如毕老师给
学生修电脑;比如他亲自陪着研究生去逛植物园;比如毕老师思路独到,拿来新课
题,总会找到与众不同的视角;比如他从不训斥学生,和他对话永远轻松、新鲜、
有趣……
因为自己的经历,毕华兴很爱护这些学生,他觉得这些年轻人能够选择水土保
持专业,等于选择了一份艰苦,在现在挺不容易的。
当初自己选择这个专业,毕华兴觉得是很自然的,仿佛也是上天的安排,就是
从最狭隘的角度讲,黄土高原的儿子理应对那一片黄土地有所奉献,叫做责无旁贷
吧。但是这个专业确实太枯燥太辛苦了。
在科研领域里,有些学科是很容易出显性成果的,比如某个重大工程项目的技
术难题被破解了,某个新颖的学术观点经过研究推导得到证实了,或者物理、化学、
医学、航天等等看得见摸得着的学科领域,还有那些很具体的前沿的尖端的技术,
有了新的发现或拓展……都比较容易引起社会的关注。
但是也有一些学科的科研项目,却是注定了默默无闻,研究人员要在无限的时
间与空间里,长久地消磨。比如“水土保持”,这个连最普通的老百姓都耳熟能详
的名词,仿佛科技含量不是很高,其实却是与人类的生存环境与生存质量都密切相
关的,更需要专业人员严谨的工作作风。他们常常要日复一日地在实验点摸爬滚打,
耐心地寻找深藏在看似平常的土层中的秘密;有时又要全天候地跟踪捕捉那些变化
莫测的雨雪风霜,发现它们给山林大地制造的种种痕迹……这是很难预料会在哪一
天突然有堪称重大发现的科研项目,因为它更注重对大自然的规律做持久的追踪与
探索,然后尝试用人类的智慧,专业的知识,去理解和分析这些自然规律和现象,
用以改善和调整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寻找与设定人类在自然界中的合理定位。
做这类科研项目的人,要耐得住漫长的艰苦和寂寞。也正是基于这点,毕华兴
很看重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是他们给他的工作带来了生生不息的活力和朝气。
毕华兴在近年连续发表了大量的学术论文,出版了6 部著作、教材;其中提到
的“晋西黄土区小流域径流泥沙模型”、“黄土区防护林体系高效空间配置及稳定
林分结构设计技术”、“黄土高原小流域水土保持环境影响评价指标体系”、“数
字流域分析及信息管理系统”……在黄土高原水土保持理论与实践上都具有重大意
义。
为了给黄土高原“蓄水分,保土壤”,毕华兴作为中德技术合作森林与可持续
发展项目组成员,作为中日技术合作中国黄土高原治山技术完善项目中方对等专家、
项目办公室副主任,作为中日技术合作黄土高原治山技术现地国内研修项目对等专
家、项目办公室副主任,作为德国复兴银行所邀请的对中德合作陕西西部造林项目
水土保持措施的中方专家,作为中德技术合作陕西延安生态造林工程项目中方咨询
专家……经常要奔波在黄土高原上,对多个项目进行考察、论证和鉴定。他还制作
了大量的教学幻灯片,记录下黄河断流的情况:干涸的河床种了庄稼,建起民房,
而村里的老汉脸上横七竖八的褶子,却依然刻印着生活的艰辛……毕华兴大声呼吁
:让我们从事水保专业的人,用毕生精力保护黄土高原!
毕华兴还从生态学角度提出了这样的论点:按照自然规律办事,宜农则农,宜
林则林,宜牧则牧,对不适合人类生存发展的缺水地区建议放弃改造。有些高山缺
水地区保不住水,也不能保水,不必保水;因为如果山上截留了水,山下肯定受影
响,反而得不偿失。表面看“放弃改造”是退了一步,却更有利于生态恢复,资源
重整。2002年他获得霍英东青年教师基金支持的项目名称就是《干旱半干旱地区水
土保持林生态耗水机理与合理密度研究》。这其实是对水土保持工作中,水利资源
如何合理利用与配置的深层次思考。
那个让毕华兴牵肠挂肚的家乡艾好湾村,如今已经人去庄空。无需政府下令迁
移,艾好湾的人们完全出于生存需要,自发地走出了大山。这似乎也是对毕华兴的
论点的一个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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