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文增有个特点令人有些难以理解,也许是因为有才,也许是因为无畏,他喜
欢叔叔的字,就学习书法;他喜欢杜诗,就琢磨平仄对仗,写顺口溜儿,写对子;
不但写,他还敢投稿,敢拿自己的作品参加各种大赛。后来他的古诗词不但常常见
诸报端,书法、楹联、古诗还屡屡获奖。如今,他喜欢读各种有关陶瓷制作、研究、
欣赏的文章和专著,读着读着,他手痒痒了,也要试试——他的第一篇论文《定瓷
手刻花纹浅说》就这样诞生了。
当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周淑兰老师正在他们厂,他拿着论文向周老师请教。
没想到,周老师很是称赞,不但鼓励他继续把实践中的经验和体会写出来,还表示
要把论文介绍给她的学生们。
1981年,湖南搞了一次有关陶瓷科研的“陶瓷杯”征文,他把这篇文章寄去了。
他没有得奖,但组委会邀请他去长沙参加一个正在举行的专业会议。他去了,听了
许多专家的报告。使他感触最深的是,他知道了——离开理论就谈不上研究。定瓷
厂虽然建立十来年了,大家也很辛苦,但成果甚微,因为大家不了解与定瓷有关的
历史和文化。要想找回失去的定瓷,一定先要从历史上、美学上找到定瓷出现的背
景,这是恢复定瓷的重中之重。他知道,这是旷日持久的工作,可能需要干一辈子!
此时,改革的春风吹来了。它虽然吹绿了祖国的东南西北,他们的工厂却承受
不了逐步升级的风力。工厂效益不好,到1983年底,已处于停产状态,工人无限期
地放假了。试制组的人和厂里的工人们一样惶惶不安,同时他们还多一重忧虑——
他们为之奋斗千年的定瓷就此放弃了吗?陈文增是个有信念的人,他深知恢复定瓷
生产是极有意义的事,决不能轻言放弃。他找到蔺占献、和焕,问他们,该不该接
着干?蔺占献和和焕是试制组不可或缺的人物,他们对定瓷的感情和陈文增一样,
他们毫不犹豫地回答,决不能半途而废!有他们三个做核心,组里的二十多个工人
有了主心骨,都簇拥在他们身边。在试制组生死存亡的时刻,陈文增站出来挑了头
儿,他得到了大家的信赖和敬重,从此成为这支小队伍的决策人物。
经过和厂里协商,他们三个作为承包人承包了定瓷试制组。陈文增负责试制工
作中的理论探索,同时兼当业务员。蔺占献干老本行,继续寻找合适的瓷土,探索
合适的配方。和焕负责全部的生产工艺。为了生存,他们决定边试制,边生产。而
只有拿到订单,才谈得上生产。陈文增想,国内陶瓷市场竞争激烈,定瓷厂正是在
国内市场的竞争中败北的,要想拿到订单,必须另辟蹊径。
他跑到保定市外贸局。
人家说,你们厂不是挺牛气的吗?前两年我们要看看你们的样品,都不行。现
在怎么倒找上门来了?
他连忙道歉,并说,我们现在承包了。我拿几个样品来,请你们看看我们的工
艺水平,如果满意,咱们可以合作。
人家不冷不热地说,那就送来吧——先看看再说。
当他把他和和焕的两件作品送到外贸局时,那位工作人员只看一眼,便态度大
变,这是你们做的吗?
他点点头。
那位工作人员兴奋地说,定瓷味道十足!真没想到,你们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听到由衷的称赞,他也高兴,同时也暗自惋惜,可惜,徒有其表!
很快,他们就成了合作伙伴。
一次,外贸局要五百个孩儿枕。孩儿枕是宋朝定瓷的代表作,非常著名,他和
和焕都在北京故宫临摹过,资料是现成的,工艺上也没困难,只是,外贸局要求半
个月交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做一套模具就需要四十五天,再上生产线,又要
十五天,整整两个月才能完成。
蔺占献着急,总不能让到手的订单就这样作废呀!
陈文增说,我试试。
从他在老家练字的时候起,他计算时间的方法就与众不同。白天要上学或下地
干活儿,练字只能在晚上。长大以后,无论做什么,他都习惯把晚上的时间也计算
在内。他年过五十之后说,我最自豪的是这么多年没浪费过时间。那天晚上,等大
家走后,他铸了一块石膏,备齐刀具,天快亮时,模具已经做成。平日,新做出的
模具要经过十五天自然风干,现在等不及了,他用电风扇不停地吹,半小时后居然
行了。十五天后,他们准时向外贸局交货。
这一年,他们选出一些作品参加了在香港举办的河北陶瓷展。
他们的作品已与前几年颇有不同了。他钻研陶瓷理论的心得,得到了试制组的
认可,从而有力地调整了他们在一些工艺上的追求。他曾将定瓷与汉唐以前的瓷器、
明清的瓷器作过比较。他认为汉唐以前的瓷器厚重大气,明清的瓷器虽然秀丽多姿
却失之于繁琐。定瓷,自成一格,挺拔俊美,朴拙自然,它简洁的图案总是呈现一
种意境美,这是受宋朝书画崇尚意境美的影响。有了这种总体的认识,他发现过去
他们在仿制定窑真器时颇有一些问题。比如,定窑真器上,多有泪痕,向有“无泪
不成定”之说,所以在制作中,他们便故意弹点上一些瓷釉,作出泪痕状;另外,
真器上多有刀痕和刀线,他们认为这是美中不足,于是采用各种办法将刀痕和刀线
擦平。现在,陈文增认为,泪痕、刀痕、刀线,是定瓷朴拙美、自然美以及造型峭
拔的艺术风格的有机组成部分,是由定窑特殊的工艺决定的。人为取舍,不但不自
然,更是费力不讨好,使器物失去生辣感——而生辣感是行家们欣赏定瓷时的习惯
感觉。
他们在香港参展的作品,正是展示了他的种种新发现。
他们获得了成功——巨大的成功。
香港各大媒体均惊喜地报道消失八百多年的定瓷重返人间!
他们送展的作品,除一对姊妹梅瓶陈文增不愿出售外,其余全部售罄。特别是
他烧制的手刻荷花梅瓶,得到高度赞扬——“比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的承包成功了。仅以大家的工资来说,承包前,他们的日工资一元二角,
现在四元多,是承包前的三倍。那年,陈文增第一次把一千多元钱交到媳妇手里。
能够养家了,他充满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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