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袭动香港的河北陶瓷展,给试制组带来巨大的声誉,也给他们带来一些收入,
但这些收入放在定瓷厂全厂来看,就微乎其微了——他们无力挽救厂里工人的命运。
保定地区二轻局,出于种种考虑,决定把这个包袱甩给曲阳县二轻局。
地区二轻局局长虽然迫不得已同意这个决定,但对恢复定瓷生产却念念不忘。
他找来陈文增和蔺占献,说,厂子虽然交到县里,但你们的试制工作还要继续。我
去说说,让县里把厂子交给你们俩,怎么样?
蔺占献当过车间主任,有一定的管理经验。他当即表示,搞定瓷,我们乐意,
但这是个要求效益的时代,定瓷厂二三百人,这个责任我们负不起。
局长说,你们肯继续干下去,这就好!
后来,经过他的协调,先把厂里的一半工人调往曲阳县的石雕厂,这样,在1985
年曲阳县工艺美术定瓷厂挂牌,厂长蔺占献,副厂长陈文增。
恢复定瓷生产,是项科研工作。虽然他们的作品在香港媒体上广受赞誉,但他
们自己明白,那些作品只是“似定”,还不是“定”。首先,用坯土成型时,他们
使用的不是传统的拉坯或模具印坯的方法,而是用近代的注浆工艺。另外,坯土和
釉的选用,都是尝试性的,没有固定的配方。要解决这些问题,就需要成千上万次
的实验,而他们没有科研经费。
县二轻局同样是希望他们能挣钱的,对他们的试制工作并不看好。不久,另派
一位厂长取代了蔺占献。对蔺占献的免职,陈文增他们并不看重,但新厂长宣布停
止定瓷试制,要生产高压线和变压器上使用的瓷珠——所谓电瓷——这却是他们万
难接受的。
蔺占献自动离厂,去了饲料公司。他身在饲料公司,心还在定瓷上。一天晚上,
他去陈文增家,说,1983年全厂放假,咱们还能搞承包,现在全线转产,想承包都
不行。你看怎么办?
陈文增说,我也在想这个事儿。他不让干,咱们自己干。
蔺占献说,上哪儿找地方去?
陈文增说,咱们先小鼓捣着,找上和焕他们几个就行。咱们就在西屋里干。
那时他父亲已经去世,他把媳妇和孩子接到县城,租了四间房子,两间西屋只
堆放些杂物,清理一下,便可以将就使用,反正做坯、划花、施釉都不需要太大的
地方。试制所需的原材料,他们理直气壮地到厂里去拿,反正转产后那些东西也没
用了。他们每天下班以后干,像地下作坊似的。后来他们还萌生了自己办个小厂的
想法,但因无法筹措资金,只好作罢。
陈文增的媳妇对他的痴迷很不理解,总是抱怨,辛辛苦苦,又挣不着钱,你就
一条道走到黑呀!不能干点儿别的。
他说,我不干别的,也不会干别的。
媳妇并不就此罢休,她会把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一一倒腾出来,絮絮叨叨,
没完没了。
媳妇是好媳妇,是过日子的人,这个家也难为她操持。1980年他转正了,工资
却少了——当临时工时是计件工资,每月能挣五六十元,转正后才挣三十多元。为
了去外地博物馆临摹定窑器物,为了向外地专家请教,他常出差。出差费每天只补
两元,以致每出一次差,家里的经济就紧张一次,有时媳妇不得不回娘家驮回一袋
白薯面来。他心里感谢媳妇,但像中国许许多多男人一样,在单位、在社会上他们
都有一定的自控力,包涵、忍让、顾全大局,但他们很少把这可贵的自控力带回家
里,面对媳妇,他们再也不是谦谦君子,他们的耐性有限得很。陈文增也属这类男
人,所以吵吵闹闹时有发生,天长日久也就习以为常了。
上电瓷,并没给厂里带来利润,仅半年时间,就亏损十多万元,欠了一屁股债,
工人们又无限期放假了。
为了生活,陈文增办了停薪留职,借了些钱和朋友办了一个美术服务部,经营
陶瓷、化妆品、文化用品等。做生意他不擅长,又总是惦记定瓷,心里很苦。
不久,县二轻局让全厂职工民主选举厂长,陈文增当选。
局长找他谈话,他提出三点要求:一、继续定瓷试制,搞别的,我不回去。二、
把蔺占献调回来,当副厂长——搞定瓷,没他不行。三、人事安排,我说了算。局
长全部同意。
他退出美术服务部。1986年,经过一年的苦心经营,厂里渐渐出现转机。那时,
他已有两个孩子,按当地规定必须做绝育手术。等他从老家回来,厂里已经大变,
定瓷试制停止了,转产不锈钢餐具。他气愤至极,去找二轻局长。
他说,这一年,我们已经扭亏为盈了,欠账全部还清了,到今天为止,我们账
上还有三千元的利润,为什么让我们转产?
局长说,这一年,你干得不错,但不管怎么说,你们只能算微利企业,现在市
场上不锈钢炊具利润很大,你们要抓住机会。
他说,当初你要说让我回来给你们挣钱,我就不回来了。我只会搞定瓷,不会
挣钱。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跟局长说什么也没用了。
那时,他已经是定州市政协委员,曲阳县政协常委。一次县政协开会,县委书
记也来参加,他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要求发言,谈了定瓷厂这一年的变化,特别谈了这次转产。他说,想吃桃子,
种啊!为什么砍了杏树种桃树?定瓷是曲阳的,河北的,也是中国的!为什么弃之
不顾?
他慷慨陈词,感动了在座的所有政协委员,大家都说,定瓷是曲阳的牌子,不
能放弃。
县委书记认真地听了他的发言,郑重表示回去要认真研究。
然而,事情没有任何改变,不锈钢的锅碗盘碟仍旧在车间里叮叮当当响。
试制组从1974年成立,至今已十三个年头,窝窝囊囊地落个这样的结局,大家
都不甘心,可是绞尽脑汁也不能改变二轻局的决心。也算天无绝人之路吧,这时一
位朋友给他们带来一线生机——隶属国防工办的建华玻璃厂愿意接纳试制组的成员,
而且可以在厂子内部为他们成立定瓷厂。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说是一线生机呢?因为建华玻璃厂在灵山,在距离曲阳
几十里外的深山中。那时山里的交通非常不便,冬天天黑得早,一两个星期未必能
回家一次,若赶上下雪,更难说了。试制组里的人都拉家带口,各有各的难处。比
如,蔺占献的媳妇患心脏病,是个长年病号;他的爷爷已经八十多岁,再加上两个
上小学的孩子,都离不开他的照顾。和焕的孩子才一岁多,刚把公公婆婆从农村接
出来。婆婆说,人家都想法子从山里出来,你们倒要进去!你要是去,我们就回老
家!试制组的二十多人,虽都有一辈子干定瓷的决心,但面对家庭中摆脱不开的责
任,他们也只能违心地另作选择了。
1987年冬天,蔺占献、和焕和四位工友毅然北上灵山山沟,建立了隶属建华玻
璃厂的河北工艺美术定瓷厂。
陈文增比他们晚到三个月。他是个厚道人,而且一直在底层挣扎,对县委书记
郑重的官话信以为真,心存感激,所以在他准备离开曲阳时,将自己的一首古诗写
成条幅,托人送给县委书记,以志一次相知。
县委书记看到他的字,他的诗,这才恍然——陈文增是个人物!有几个老干部
也说,陈文增是个人才,又是政协常委,如果让他去玻璃厂,就等于这个人走了。
县委书记立即给人事局打电话,扣住陈文增的档案——不放人。
人事局长找陈文增谈话,不要走!你可以当县文联主席。你爱人是农村户口吧?
我们给她办“农转非”。
条件不错,特别是将他媳妇办成“农转非”更具吸引力,但陈文增不予考虑。
他去意已决。他要和他的伙伴们在一起,和定瓷在一起。
僵持了三个月,他胜利了。
在灵山有一样好处——距十八坡的定窑遗址近了。
十八坡共有十三个堆满定瓷瓷片和匣钵残渣的小山头,连成一个十几里地的半
环。以前他们也曾到这里捡过瓷片,但那是偶尔的,今后他们可以常常来甚至天天
来了。十三座瓷片堆里的瓷片,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它们来自有共性又有个
性的不同窑口。每一块瓷片都是定窑产品形制、工艺特征以及烧成、装饰的标本,
是定窑原料配方、艺术发展的标本。他们别无依赖,瓷片,是他们唯一的教科书。
站在荒草萋萋的山头,脚下是白花花的瓷片和姜黄色的匣钵碎块,他们遥想着
八百多年前座座定窑火光冲天、烟雾缭绕的壮观景象,一颗颗心不由得怦怦跳动。
作为曲阳人,他们感到无上的光荣,也感到肩上不能推卸的责任。
捡瓷片,拿回去砸成粉末,进行化学分析,再找与瓷片质地相近的瓷土,成为
他们这一时期的主要工作。
他们的试制品,已经过两次专家鉴定,评价很高,赞之为“质近”宋朝定窑,
但在他们的长期试验、生产过程中,不断遇到新的情况、新的问题,实践使他们不
得不否定过去,否定自己,甚至否定专家的某些肯定。他们有这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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